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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朗著實(shí)奇怪的很。

    謝燦湊過去看葉延手中那塊翠綠欲滴的兵符，問道：“方才他說這是三萬兵？”

    葉延將兵符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又遞給謝燦。那兵符觸手生溫，龍虎紋樣栩栩如生，上面還帶有一股異香，只怕慕容伽羅一直貼身存放著。

    “怎么會有三萬？”謝燦問。當(dāng)時在和慕容部訂立婚書的時候，慕容部承諾的是一萬。一萬這個數(shù)字正好，既顯得慕容部很有誠意，又不會讓魏皇覺得，拓跋朗手中的兵權(quán)過多。拓跋朗手下察汗淖爾的一萬兵力直接歸他管轄，想怎么調(diào)動，都不需要上報(bào)賀賴大司馬，也就是說，察汗淖爾部隊(duì)是不受魏國中央控制的。是以在武垣一役失敗之后，即使拓跋朗被削去兵權(quán)，也只是失去了對那六萬賀賴步六孤聯(lián)軍的調(diào)動權(quán)力，而察汗淖爾的一萬人，依然是他自己的私兵。而慕容部承諾的一萬兵，也是作為私兵性質(zhì)，不受中央管轄，只聽命于拓跋朗。

    但是三萬，實(shí)在是有些過多了。

    她也沒想到慕容伽羅竟然會如此大方。

    葉延本來想說，只怕是拓跋朗將那慕容女伺候舒服了，但是他沒有開口，這樣的話對拓跋朗這種天之驕子來說，實(shí)在太過殘忍。

    步六孤里和廚子打了招呼，切了三斤羊肉回來。剛走到帳子前，就看見拓跋朗低著頭匆匆離去，表情麻木。他本想和拓跋朗打一聲招呼，可是見他面色蒼白，腳步虛浮，知道他受了天大委屈，終于忍住，微微側(cè)身躲在陰影之中，待拓跋朗匆匆離去，才出來回帳。

    葉延看他回來，說：“六哥把兵符給你了，明天我們就走?！?br/>
    步六孤里知道拓跋朗定然不愿意在此處繼續(xù)逗留太久，接過兵符，葉延又告訴了他慕容部將兵力增加到三萬的事情，他先是一愣，然后便了然了。

    羊肉放在桌上，如今三人已經(jīng)再無什么興致去吃，謝燦抿了一口酒。帳子里的氣氛極為壓抑，她隱約知道拓跋朗為了那三萬慕容部的精兵，承受了很大的壓力。他那么驕傲的一個青年，這一娘接二連三，先是武垣一役的失利，又被迫娶了自己并不喜歡的女人。若不是為了東宮，他本該是草原上最自由的雄鷹。

    但是他是皇族，就算早年再張揚(yáng)肆意，也終究是假象?；首逖y(tǒng)是他生命中掙脫不開的枷鎖，一如她和謝昀。身為皇族，身死社稷是本分，復(fù)國，亦是本分。

    酒液在酒碗中搖晃，她低下頭來，燭火中酒碗中反射出她的眼睛。她想起錢唐城破之前那夜，她也是端著酒碗，和謝昀促膝長談，昭陽殿外雨聲淅淅瀝瀝，砸在空曠的錢唐城中，回蕩起泛泛的魂音。城外齊國人的號角依稀可辨。如今她還能記起謝昀和她說了什么，那些極為瑣碎極為瑣碎的往事，瑣碎得仿佛他們只是尋常人家的兄妹，沒有皇位，沒有亡國之痛，好像他們只是深山里、農(nóng)家的普通少年少女，聊著小時候的趣聞。

    但是酒碗里是奪命的鴆毒，多少醫(yī)士藥師幾代研究配置而成，無色無味，落在碧色玉盞中，殺人無形。

    她頭頂是沉重的九鳳銜珠朝冠，身著繁復(fù)鮮紅長公主制服，唇上是品級大妝的朱砂口脂。她前半生，享受了常人不能享受的窮奢極欲，后半生，便只能用顛沛流離來償還了。

    物傷其類，大約是看到拓跋朗也被皇室身份所累，她很少喝酒，今天覺得無比煩躁，就多喝了一點(diǎn)。

    葉延見她有些微醺，略略心疼起來，攔住她說：“你也沒吃什么東西，空著肚子這樣喝酒不好?！?br/>
    謝燦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些喝得多了，站起來，酒氣上行，頓時有些頭暈眼花。差一點(diǎn)沒有站穩(wěn)。葉延連忙攙住她，拉了她一把。

    “你沒事吧？”他關(guān)切問道。

    謝燦很少喝酒，酒量更是不行，臉很快就紅撲撲的熱了起來，她擺擺手，想說還好，卻發(fā)現(xiàn)舌頭都大了起來，她自己也嚇了一跳。胡地的酒不必江南的綿柔悠長，適合淺酌。那酒喝著甜，后勁很大，謝燦空著肚子不知不覺喝了太多，一下子上頭來了，她簡直受不住。

    步六孤里說：“你扶阿康回去休息下。”拓跋朗的命令是明早出發(fā)，謝燦再這么喝下去明天肯定走不了。

    葉延連忙挽過她的一條胳膊，架起她來，送她回她住的帳子里去。

    謝燦因?yàn)槭桥?，?duì)員們一直都會幫她扎一個小帳篷，但是今日因?yàn)槊?，帳篷雖然扎上了，里頭還沒怎么布置。葉延進(jìn)去后發(fā)現(xiàn)地上只鋪了薄薄的地毯，怕她著涼，便讓她在胡床上先靠著，去替她尋一塊獸皮來。

    謝燦突然拉住他：“你要走嗎？”

    葉延一愣。謝燦滿面通紅，像是一只被燙熟的蝦子。在酒上，她一直很隱忍，平時重騎營聚眾喝酒，她從不參與。葉延也從未見她醉過。有的人醉了，便發(fā)酒瘋，但是她顯然不是。她的眼睛晶亮晶亮，盯著他，卻仿佛在透過他的臉，看著另外一人。

    自拓跋朗來過之后她仿佛突然失落了下，但是葉延和她共處那么久了，知道她肯定不是因?yàn)橥匕侠实那闅?，卻也實(shí)在猜不透為什么她突然如此失落。

    他回答：“我不走，我去給你拿個獸皮?！?br/>
    謝燦仰著臉看他，皺著一雙好看的眉，也不說話，卻也沒有撒手。

    葉延何等聰明，怎會看不出，如今醉了的她的眼中，只怕自己是另一個人的影子。

    他放柔了聲音：“乖，等一下我就回來?！?br/>
    謝燦渾身一震，大聲答道：“不！”

    葉延被她抓著，這樣被依賴的感覺委實(shí)不錯，但是她再這樣坐在地毯上一定會著涼的。他伸出手，想要輕輕地將她抓著他的手拂掉。

    謝燦卻捉得更加緊了。

    “不要……”她用越語呢喃，語氣里是讓人無法忽視的撒嬌。

    葉延只覺得一股子寒意從尾椎骨上升上來，他聽不懂越語，但是那撒嬌的語氣實(shí)在是真真切切。自從她來到察汗淖爾，她從未露出這樣的小女兒情態(tài)。

    她究竟在他的臉上看見了誰，讓她卸下一身草原戰(zhàn)士的鎧甲，重新變成了江南水鄉(xiāng)柔情纏綿的少女？

    葉延俯下|身來，在她耳邊小聲回答：“不走。”

    她滿意了，稍稍松手，喊了一個越語的名字。他認(rèn)得，是“烺之”。她的兄長。

    謝燦曾經(jīng)無數(shù)次在他的面前提起過那個越國男人，他死在齊越戰(zhàn)火之中，成為她一生難以忘懷的傷口。

    她把他認(rèn)作她的兄長了。

    這倒讓葉延好受了一些，被錯認(rèn)成兄長，總比認(rèn)成別的男人強(qiáng)。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嘆息說：“我去給你拿獸皮。”

    她小聲回答：“嗯?！?br/>
    等葉延拿了獸皮回來，謝燦已經(jīng)趴在地上睡得迷迷糊糊，他把獸皮小心蓋在她的身上，倒是把她驚醒了，她又一次扯住他的手腕，問道：“烺之，母親讓你娶王家的女孩子，你喜歡哪一個？”

    葉延知道她依然將他錯認(rèn)了，蹲下來，捏了捏她的臉，說：“誰我也不娶?！?br/>
    她一臉認(rèn)真：“但是你必須得娶?！鄙頌榈弁酰跄軟]有后宮？娶一個會稽王氏的女兒為后，是最好的方法，出身名門望族，從小又在書香熏陶之中成長，沒有衛(wèi)皇后那樣彎彎繞繞的歹毒心腸。若是謝昀必須得娶一個中宮，一定是會稽王氏的女兒最好。

    葉延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想讓我娶哪一個？”

    謝燦皺眉想了想，突然覺得鼻頭一酸。娶哪一個？她突然發(fā)現(xiàn)她根本不想讓人分析她的兄長。她同他相依為命那么多年了，在越宮之中苦苦支撐，終于等到他登臨大寶。但是王座之側(cè)，注定要坐上別的女人?；蛟S有一天，她也會為了謝昀的江山，而下降一個世族的公子。

    “謝昀”的眉頭緊鎖著，仿佛并不是很情愿的樣子。

    她撅了撅嘴，伸出手來撫上了他的眉心，突然笑了：“王氏嫡系這一代沒有女兒，你只能在旁支里找了?！?br/>
    她來到察汗淖爾之后，不是沒有那么燦爛的笑過，但是葉延從未見過她這樣奪目的笑容，像是江南孟夏初初綻放的早荷，不勝嬌羞。亡國之恨仿佛把她的□□全然泯滅了，只有在醉夢中看到早逝的兄長，才能讓他恍然意識到，原來阿康也不過是江南普通的女孩，春花一樣綻放的年紀(jì)。但這樣的笑容也只僅限于給那個尸骨無存的“烺之”了。

    葉延幫她鋪好獸皮，拉上毯子，她終于滿足睡去。他也站起身來，看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眉頭一寸一寸鎖緊。

    為什么她會突然尋醉？分明晚上狂歡的時候，她似乎并沒有那么在意。而拓跋朗的出現(xiàn)，竟然讓她瞬間聯(lián)想起她的兄長？

    葉延竭力想找到她的思路，找到她不高興的原因，可是發(fā)現(xiàn)似乎并沒有什么很好的理由能解釋她的變化。

    “烺之”這個名字，沒有由來的讓他覺得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