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來人是個十一二歲的男孩,體型單薄,一身銀白色交襟半舊大襖,穿在他身上略顯寬大,他神色膽怯,扶著門框束手束腳地不敢進(jìn)來。當(dāng)看到莊魅顏的時候,那孩子扁了扁嘴巴,眼眶里立刻盈滿了淚水,脫口而出。
莊魅顏心中轟然,摟著撲進(jìn)懷里的孩子,叫了一聲。
“容熙!
莊魅顏頓時噎住,心里又悲又喜,兩行熱淚涌到腮邊。
“姐姐,姐姐!逼叩芮f容熙泣不成聲,仿佛要把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委屈勁全部發(fā)泄出來,朦朧著一雙眼睛看著莊魅顏質(zhì)問道:“姐姐如何把容熙一個人撇下,容熙好想姐姐!
母親瘋癲,莊容熙自幼就是姐姐莊魅顏照顧長大,所以,在他的心里,長姐如母,十分眷戀。
聽了他的質(zhì)問,莊魅顏心如刀絞,更是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江玉堂本來是含笑跟在莊容熙身后,可是瞧著他們姐弟二人重聚的場面,眼皮不覺微微濕潤,趕緊勸解道:“好孩子,快別說這樣的話,你姐姐的難處你何曾曉得,如今團(tuán)圓了就好!
莊容熙雖然年幼,卻很懂事,立刻止了哭聲,還抬起袖子幫莊魅顏擦淚。莊魅顏忙向江玉堂道謝。
江玉堂連連擺手道:“我不過是受人之托--說來都怪我不好,本來想給你個驚喜--芙白妹妹在昨日臨走的時候,特特囑咐我,讓我跟你道一聲別,還派人把莊小公子送了過來。這是芙白妹妹給你的信!
從江芙白的信里,莊魅顏了解到莊若熙在府里的情況,她們離開莊府沒幾天的功夫,二娘劉氏就借口說若熙身體有病,便不讓他再去學(xué)堂,名義上是養(yǎng)病,實際就是不想讓孩子讀書。多虧江芙白暗中照顧,莊若熙在府里還算衣食無憂。
后來,父親官復(fù)原職,全家人歡天喜地要跟著回京城,二娘硬是說七弟莊若熙染了寒癥,不讓他跟著回京城,要他守在老宅子里,叫一個又瞎又聾看門子的老奴負(fù)責(zé)照顧他的飲食起居。
江芙白知道此事不妥,可她一個外人畢竟不方便說話,只好盡自己所能通知江玉堂,委托他代為照料。
莊魅顏把信從頭到尾細(xì)細(xì)讀了兩遍,江芙白出身書香門第,字跡娟秀工整,韻詞文雅,言辭間流露絲絲真情,莊魅顏見信如面,不由想起與那位異姓姐姐的短暫交往,心中眷戀,眼圈再度微紅起來。
眼看天色漸晚,莊魅顏與莊若熙搭乘憨牛兒的馬車還要趕回“鳳凰窩”,少年乞丐本來一直跟著她,莊魅顏感激他舍命相救,于是央求江玉堂收留他。
少年乞丐卻不甚情愿與她分開,雙手攀著憨牛兒的車轅,滿眼期盼。
車子走了老遠(yuǎn),莊魅顏撩開簾子,瞧見夕陽西下,他的身影拖到斜長,仍然倔強(qiáng)地跟在后面,那身影最終越來越小,與祁陽鎮(zhèn)一塊兒消失在視野中。
回到“鳳凰窩”,天色已經(jīng)完全黑了,母親和春菊見到莊若熙,一家團(tuán)聚,自然諸多欣喜之情,人人歡顏。
莊若熙這是第一次看到下鄉(xiāng)的土屋,滿心好奇。
三間土屋簡簡單單,跟莊府的高堂大宅,自然是沒辦法相比的,屋檐低矮,空間狹小。正堂生了一個小小的火盆,旁邊擺了一把藤椅,還有幾個粗笨的木凳,一家人圍坐火盆取暖,說說笑笑,其樂融融。
火盆上暖了一鍋湯,這是山里的人們冬日里吃的一種野味鍋子,里面燉了火紅的辣椒,鮮嫩的野兔肉,翠綠的大白菜,白胖胖的粉條,另外配著蘑菇之類的調(diào)料;馃耐佔永铩肮距焦距健泵爸鴼馀,兔肉的香、蘑菇的鮮、辣椒的辣混成一股誘人的味道撲進(jìn)鼻子里,滿屋熱氣繚繞。
吃過晚飯,春菊給莊若熙收拾了一間屋子,燒了火盆。魅顏一邊服侍母親洗腳,一邊吩咐道:
“春菊,給容熙多加一床被子,山里的夜寒氣重,恐他受不得!
“嗯,曉得了!
春菊答應(yīng)著,利索地抖開花色被褥。
夜色漸深,月光罩了寧靜的農(nóng)家院落,山里人睡得早,戶戶閉門,家家熄燈,只有靠近溪邊的一家農(nóng)戶還亮著燈,屋里坐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忙碌了一天的莊魅顏。莊魅顏借著油燈微弱的光線正趴在小木桌上計算著賬目,桌子上堆了幾塊碎銀子,這就是她最后的家當(dāng)了。
母親每月的藥錢最少也要二兩多銀子,還須是病情穩(wěn)定,用做普通的藥物維持;每月日常開銷,柴米油鹽,也要一兩左右;如果再送七弟去學(xué)堂念書,這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其他零零碎碎,一個月沒有五兩銀子根本下不來。
莊魅顏算了算,她一個月下來跟春菊拼命做刺繡,勉強(qiáng)還能應(yīng)付下來。
春菊悄悄撿起堆在炕邊的夾襖披在莊魅顏身上,自己湊到油燈跟前,借著火光引了根線,打算再做做一陣子針線活。莊魅顏抬頭看了看她,柔聲說道:“罷了,歇歇吧,也是累了一天!
春菊手不閑著,嘴里說道:“奴婢閑著做什么呢?以前在府里也沒少熬過夜,這點子活兒累不著。小姐,您這算了大半天,是不是銀錢不太夠用?要不,咱們明天讓憨牛兒再幫咱們多捎點布匹回來,奴婢多做一些就有了!
莊魅顏半嗔半怨瞪了她一眼,說道:“你以為自己是個神仙啊,不用休息,整天只管著做活,瞧瞧你瘦成什么樣子了。春菊,跟著我,你受苦了,要是在府里……”
話沒說完,就被春菊打斷,春菊怔怔地瞧著她,嘴里說道:“小姐您說的這叫什么話呀,奴婢怎么當(dāng)?shù)闷鹉?奴婢六歲進(jìn)府就跟著伺候小姐,奴婢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就知道一件事情,小姐在什么地方,奴婢就一定跟在小姐身邊,除非,除非……小姐不要奴婢了!”
莊魅顏看春菊眼圈紅了,垂頭拭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了,我不過白說一句,你倒還編排上我的不是了。快熄燈睡下吧!
春菊起身給房門上了門閂,轉(zhuǎn)身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就笑著對莊魅顏說道:“小姐,今天憨牛兒臨走時落下一件東西,是個稀罕物件,奴婢拿來你瞧瞧吧!
莊魅顏已經(jīng)換好寢衣,正準(zhǔn)備躺下,聽她說的稀罕,不禁好奇道:“你拿來我瞧瞧,這地方能有什么稀罕物件?”
春菊折身在屋角取出一個小小的包裹,打開外邊的土黃色包裹布,露出一個圓溜溜的物件,顏色微黃,表面粗糙。莊魅顏先是一怔,然后不禁莞爾,她抽了抽鼻子,笑道:“這也叫稀罕東西?這是塊曲,釀酒用的引子,以前常媽媽在世的時候,每年都自己做酒曲給府里釀酒--你都不記得了嗎?”
春菊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
莊魅顏若有所思地看著這個塊曲,想了想,說道:“憨牛兒買這東西想必是要給家里釀酒用的,咱們這些日子沒少麻煩李大娘還有村長他們,不如咱們釀幾壇子酒給他們送過去吧,也算是一點心意!
說起釀酒,莊魅顏并不陌生,她小時候?闯寢尳o府里釀酒,常媽媽釀的酒特別香醇,常媽媽在世的時候,府里的日常用酒都是要她親自釀造。莊魅顏從小跟在常媽媽身邊,看著她忙里忙外,所以對釀酒的路數(shù)還是略知一二,普通的家釀酒還是會做的。
莊魅顏越說越興奮,索性連覺也不睡了,連夜跟春菊在廚房里忙活起來,淘糧釀酒。
忙活了大半夜,總算把酒釀裝進(jìn)壇里。
莊魅顏累得手腳酸軟,守著火盆,坐在藤椅上瞇起眼睛單算在天亮之前睡個回籠覺。春菊透過門縫瞅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驚道:“天邊露白了,咱們忙了一夜,小姐,你--啊!”
春菊驟然發(fā)出一聲尖叫,臉上露出驚恐地表情,連連后退兩步。
莊魅顏一驚,翻身坐起,低喝道:
“怎么了?這是!”
春菊臉色煞白,身體顫抖,從喉嚨里擠出一絲呻吟。
“小姐!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