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她是清朝唯一被廢的皇后,改居側宮之后,清朝的官方檔案中便再也沒有她的記載。甚至她何時死亡,安葬何處都是歷史疑云。在順治陵寢東邊,是孝惠章皇后的孝東陵,這座孝東陵同時袝葬了28位妃嬪,卻唯獨沒有這位廢后。
詩文說她在冷宮里黯然度日,傳聞卻說她重返科爾沁草原,眾說紛紜,卻始終是一個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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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御前帶刀侍衛(wèi),終日保護皇上的安危,有時候也會奉命執(zhí)行一些任務,比如這幾日,我奉旨去掘了皇上親叔父的陵墓。
一代英豪,落得個毀墓掘尸的下場,我雖心存嘆息,面上卻依舊保持著侍衛(wèi)該有的冷靜與木然。
我回宮復命,皇上顯得頗為快心,見我有些疲憊,竟特許我回府休息一晚。我正要告退,一個小太監(jiān)忐忑地走進來催請,說太后已在慈寧宮等了許久。
“煩死了,又是大婚的事。多爾袞真是陰魂不散,死了還給我留個麻煩!”皇上一摔袍袖,打翻了案上的杯盞。
小太監(jiān)不敢言語,我不知是累得忘了思索,還是其它緣故,竟脫口而出:“皇上,當年多爾袞定下婚事時,那位蒙古格格還只是個孩童、”
“夠了!你還是當好你的木頭人吧,朕可不希望你多話?!?br/>
“木頭人”是皇上幼時給我起的外號,那時的他憂悶但不焦躁,失落地告訴我,自己需要一個心腹,我自然跪地謝恩,將性命奉上。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漸漸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他的心腹還是工具,他將我視為木頭,還是有血有肉的人?
我深知少年皇帝眉間的憂郁難以開解,多爾袞留下的陰影在他心里擴散,擴散到另一個少女的生命中。
一場注定悲劇的婚姻即將開始,我無法阻止、無法躲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發(fā)生,甚至還要成為幫兇。
夜幕降臨,我仍在街上踱步,呼吸著久違的自由氣息。倏然,街角一道黑影閃過,我警覺地側頭,正欲上前,卻聽到叮叮鈴鈴一陣輕響,粉色身影如霞光般從屋檐躍下,纖纖玉手按住黑衣人的肩膀:“你這盜賊可真夠壞的,連老人尋醫(yī)的錢都偷!”
那盜賊嘴上求饒,一只手卻暗暗伸向腰間,亮出一把匕首。我連忙飛身上前,扼住他的手腕,將他按倒在地。
“好功夫呀?!迸捏@訝中回神,笑望著我。她真美,連不通文墨的我都頃刻間想到了沉魚落雁、花顏月貌這些贊嘆之詞,尤其是那雙比星辰還清靈慧黠的秀眸,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仿佛有面具從臉上卸下,我木然了多年的嘴角竟微微一揚,不知算不算笑,但看她一臉明媚的模樣,想來并未失禮。
將錢袋還給攙扶而來的年邁夫妻之后,她沖我眨了眨眼睛:“你們這應該叫‘俠士’吧,道謝的話太干巴巴啦,我請你喝酒怎么樣?”
我才注意到她穿著粉色的蒙古袍,滿頭青絲束成細細的發(fā)辮,彩色碎石在月華下閃爍著迷離的光,襯得她愈發(fā)嬌(艷)秀逸。
“你是蒙古姑娘?”
“嗯,我們格格不是進京么,我隨她來逛逛?!?br/>
“那你也要跟著入宮?”
“唔——先看看吧,我當然還是想回草原的?!彼^思量,顯然還不知道處境堪憂,我不由嘆了口氣。
“嘆什么氣呀,不就是皇上挨延著不想成婚么,我們早都知道了。有什么好神氣的,他不想娶,我們格格還不想嫁呢!”她撇撇嘴,推著我進了一家酒樓,選了樓上靠窗的座位,一抬頭,便能看見滿天星斗。
我七歲進宮陪讀,十四歲成為侍衛(wèi),立在宮門或廊下時,常聽見宮女私語:“這些侍衛(wèi)真奇怪,木頭似的,就算拿針來扎都不會動吧?!?br/>
我的使命便是如此,似木頭般堅硬,似木頭般無情。不是我們對冷暖喜樂視若無睹,而是一旦心有牽念,根本不知情能歸何處。因此,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和一個女子對坐暢飲,談天說地。
故鄉(xiāng)的明月,草原的天空,長風的自由,細雨的離愁,刀光劍影下的嗟嘆,歌舞升平中的悵然……不知訴盡多少心事,又飲下多少情愁,璀璨的星辰終于被陰云隱匿,曙光化去夢中的幻象,我不舍地睜開眼睛。
“聽我的,千萬別進宮去。只是、苦了你們格格?!?br/>
“上個月我們請戲班到行宮唱曲,唱的就是你誒?!彼虫妹滥糠路饟搅藵饩?,流淌著醉人的光暈:“俠骨柔情?!?br/>
我一怔,只覺漫天朝霞都黯然失色,唯有那雙秀眸,一閃一閃,喚醒了我塵封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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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皇宮繼續(xù)著從前的日子,日復一日,虛度光陰。宮墻廊下,淡漠的表情、淡漠的影子,可我知道,我的心活了過來。
繁花、飛鳥、星辰、流光……但凡是美好的事物,都會讓我想起那個女子,星瞳翦水、笑靨如花,眨眼時的嬌俏,垂頭后的羞赧,好在她回她的草原去了,風般自由的人生,是我可望不可及的夢。她會在天涯的那端替我實現(xiàn)這些愿望,心弦相系的我一樣能感到歡暢。
我的夢,碎于那個驕陽似火的午后?;噬蠟榱吮苊夂突屎笙嘤?,總是錯開去慈寧宮請安的時間。那時正值暑伏,天氣炎熱,我讓內侍把車輦駕得快一些,行至宮門前,正好趕上皇后離去的身影。
她一襲嫣紅色旗裝,青絲挽成高高的旗頭,鑲金綴玉的釵環(huán)在烈日下閃耀著璀璨奪目的光,但都及不上那雙顧盼生輝的眸,如玉般低垂的容顏上,櫻唇也還漾著漣漪,只是從嬌俏變成了冷傲。
雖只一瞬,但我斷不會看錯,這世間所有人都不及她明媚。
我以為你在草原自由翱翔,誰知你竟被困在深宮做一只身不由己的鳳凰。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的結局嗎,可相遇那日,為何還能笑得那般明媚如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