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唐青悠一度以為,淇奧戲劇中心開幕典禮,會是她人生最風(fēng)光的一刻,風(fēng)光過她被評為“話劇女王”的青蔥時代掛上了校園網(wǎng)頭條那刻,風(fēng)光過她再次出山的首演謝幕被掌聲湮沒那刻。
可以想象,淇奧戲劇中心的開幕費了多大的勁,以什么樣的規(guī)格面世,以及造成了什么樣的影響力。
開幕前一天,光花籃就擠滿了整個前廳,最后不得不擺到路邊去。到開幕首演開鑼的時候,門前兩側(cè)的花籃已經(jīng)快排到路盡頭了,儼然一條“美齡宮”項鏈,半個文創(chuàng)園都能聞到花香。
大家都有經(jīng)驗,大部分的花籃都是提前一天送到的。
有半數(shù)以上的花籃來自各路文化機構(gòu)和各種平日只能在新聞報道中看到身影的文化名人,唐青悠知道這些都是蔣睿的關(guān)系,私下叮囑了鄒見鋒將這些花籃都擺放到離大門最近的內(nèi)外顯眼位置。
說起來唐青悠真的有種恍惚的感覺,覺得蔣睿就像那個天邊踩著七彩祥云而來的救世主,似乎能量通天,可又描繪不出他的具體路數(shù)。
說蔣睿是孔嘉人這邊介紹的吧,其實孔嘉人對他也沒有過多的了解,只說是在意大利偶然認識的,聊到一處的原因是蔣睿跟校長熟??烧f蔣睿跟校長熟吧,校長跟他也沒見同框過。于是唐青悠心里自有一把尺,對蔣睿這個人有自己的一番界定。到對外,她也只人云亦云、公事公辦的,停留在文創(chuàng)園大股東和淇奧戲劇中心創(chuàng)始人這兩個身份去定位蔣睿這個人。
開業(yè)這個恭賀陣仗,著實讓唐青悠又一次對蔣睿的能量震驚了一把,下意識地就先把送上門的大咖們伺候好。
鄒見鋒一點就通:“悠姐,我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原來你以前不是不會拍領(lǐng)導(dǎo)馬屁,是看不上以前的領(lǐng)導(dǎo),懶得應(yīng)酬她們。”
“主要是,蔣總看得起咱們,委以重任,投桃報李是應(yīng)該的。再說,眼前這點事情也不過就是分內(nèi)工作,撇開蔣總的關(guān)系不說,以這些機構(gòu)和大人物的身份,把他們的花籃往邊邊上擱,也不合適。還白白浪費了人家錦上添花的一番苦心不是?”唐青悠于忙亂中慢條斯理地講了一通利人利己雙贏的職場行為方式。
鄒見鋒點了下頭,指了指另一堆剛送到的香檳玫瑰花籃問:“那這些放哪兒呢?”數(shù)了數(shù),補了句:“十八個,兩個人名分開的,各一半?!闭f完使勁瞄著唐青悠的臉色。
唐青悠瞅了眼離自己最近的一個花籃上的題辭,看到明顯是花店手筆的字跡,歪歪扭扭地寫著“博天下文化基金恭賀淇奧戲劇中心開幕大吉,票房長虹”,落款是沈博。她往遠了瞄,看到還有些同樣的花籃同樣的祝語,落款署名換了周直。她明白了鄒見鋒的意思,還沒說話,眉頭已經(jīng)不自覺地皺起。
鄒見鋒見狀,探問道:“扔了?”
“為什么要扔?”唐青悠看向鄒見鋒,眼中似有點戲謔的笑意,“大好日子不要觸自己的霉頭嘛。上門都是客,更可況博天下這么大的招牌,把這些放外頭路邊,往遠了放吧。博天下的名頭,對于初創(chuàng)型的文化企業(yè)來說,是天神一樣的存在,那就讓文創(chuàng)園過路的朋友們都看看,他們心目中的遙不可及的博天下合伙人,也都是淇奧戲劇中心的座上賓。”
“悠姐,你精打細算的樣子,好像算無遺漏的劉伯溫,真是有點嚇人?!编u見鋒笑道。
不期然,唐青悠開起玩笑來了:“現(xiàn)在這形勢,咱們也算是初創(chuàng)團隊啊,財務(wù)管理還捏鄒總您手上,我不精打細算,回頭您跟我秋后算賬,我可是會怕的呀!”
鄒見鋒不懂得如何應(yīng)對被調(diào)侃的局面,直接扭頭帶同事干活去了。
過了一會兒,鄒見鋒又跑到了唐青悠面前,指著路邊正在卸載的一車花籃問:“悠姐,還有那么多,怎么弄?”
連著四輛大皮卡車運過來的鮮花,甚是壯觀。
唐青悠心里開始猜測蔣睿的后援團究竟有多強大,笑道:“組團來的?那也只能順著往路邊上放了。”
“好的。”鄒見鋒點頭道:“剛隨車的花藝公司負責(zé)人說,是99個花籃加一座景觀墻。那座景觀墻就用了幾千朵玫瑰,可以放觀眾廳給嘉賓和觀眾們拍照留念什么的?!编u見鋒說完才遠遠看到落地的花籃,隨風(fēng)飄揚的綬帶上署的落款:涂屹然。
鄒見鋒吸了口涼氣,指著卸貨的方位說:“悠姐,這批花是一個人送的。是那個,涂屹然?!?br/>
唐青悠默了一秒,哦了一聲,說:“那也只能按你剛說的方案來。”
這一刻,鄒見鋒突然就看不懂唐青悠的臉色了:“悠姐,你確定?”
“不然,你還有其它處置方法?”唐青悠橫過頭來,一下子又把他問住了。
鄒見鋒見她神色正常,也就照常處理了。唐青悠也轉(zhuǎn)頭去陪著蔣睿招待提前抵達的嘉賓。
隔著穿梭不息的工作人員,唐青悠瞄了眼大路一側(cè)九十九座整齊劃一的大花籃,情緒起伏,腦子里的場景已經(jīng)自動切換到了她半年前在美國的情景。
當時,她已經(jīng)徹底接受了自己跟涂屹然從此一刀兩斷的結(jié)局,訂了最近的回國機票。就在收拾行李準備退房的時候,門鈴滴鈴滴鈴地響了起來。
唐青悠以為是門童來幫忙提行李,沒多想便打開了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大束紅玫瑰,然后,她便看到了涂屹然那張熟悉的臉龐。
唐青悠當時的第一反應(yīng)是關(guān)門,把門摔他臉上得了。然而力氣不足,終究還是被涂屹然控了局面,登堂入室了。
涂屹然一進門便先順手把門反鎖了,把花束往玄關(guān)一擱,長臂伸了過來,攬住唐青悠的肩膀帶著她往里走,半途掃了眼她打包好的行李箱,笑道:“碰了個釘子就要回去了?”
唐青悠氣鼓鼓說:“我不回去我留在這做什么?丟人現(xiàn)眼嗎?涂屹然,你今天來這里又是什么意思?不要太過分!”
涂屹然嘴角微微勾起:“你冷落我那么長時間,我都沒埋怨你。就冷落了你一下,你就氣成這樣了?”
唐青悠已經(jīng)分不清前一天冷言冷語的涂屹然,和眼前這個,哪個才是真實的涂屹然。她使勁推開他:“你是有病嗎?說變臉就變臉?我智商低,看不懂,咱還是拜拜吧!”
涂屹然箍著她的肩膀,壓著她一起坐到沙發(fā)上,側(cè)著頭看著她,笑瞇瞇的。
唐青悠動彈不得,覺得自己肺都要炸了:“你以為你是誰?”
涂屹然終于開口:“我是你男朋友?!?br/>
“你!”唐青悠大概是徹底被氣倒了,眼淚撲的就掉了下來,“憑什么你說什么就是什么?你不是不要我了,怎么隔一天變一個樣?不帶這么欺負人的!”說著眼淚掉得更快了。
涂屹然伸手過去幫她抹眼淚,被她一把拍掉。于是,他便那么側(cè)坐著,看著她哭。
唐青悠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著哭著覺得不值當哭濕自己的衣袖,便扯了涂屹然的手臂來擦淚。
直到涂屹然的半條袖子都濕了,她無意間掃到涂屹然手心里的疤痕,拉過來眼前看了看,一邊哭一邊問:“你這又是怎么了?”
“不小心扎到了玻璃碎片。”涂屹然簡單交代了一句,然后問她:“哭夠了?咱們聊聊?”
“不是說好了,我自己滾回去,該干嘛干嘛,混好了再跑你這位前男友面前嘚瑟兩下,混不好就該躲哪躲哪嗎?”
“我有這么說過嗎?”涂屹然失笑。
唐青悠一雙淚眼看著他:“你是沒這么說,但你就是這個意思!”
“好了,我承認我有點生氣。不,我是真的很生氣?!蓖恳偃怀料侣曊f,“你自己非要出去闖,結(jié)果呢,工作不順就算了,工作以外呢?你自己遇到了多少麻煩出了多少事?你一句話也不跟我說,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
“你指的是什么?”唐青悠不知道是不是哭久了的緣故,聲音略有點發(fā)抖。
涂屹然神色發(fā)白,牙關(guān)處微動,默了半天才丟出一句:“我不想說。我怕我忍不住……”
“我……我……”唐青悠抽了抽鼻子,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就知道,你這種人,接受不了……我倒霉就算了,如果扯上了你,你丟了臉受不了,還不定要出什么破事兒……”
“什么叫你倒霉就算了?”涂屹然雙手不自覺握成了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蓄勢待發(fā),“我涂屹然的女人,誰敢動,我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涂屹然!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此刻的唐青悠還是清醒的,“我自己的仇,我自己報!”
“怎么報?報警?還是自己動手?”涂屹然質(zhì)疑地看著她。
“大部分人,犯了法有法律收拾,就會被迫贖罪。”唐青悠抽了一聲,聲音卻愈發(fā)堅定,“可是有的人,只有拿走他最在乎的東西,才能算是懲罰?!?br/>
“如果是自己動手,你這兩年磕磕碰碰走過來,你應(yīng)該清楚世俗的力量有多強大了,連一份普通工作都應(yīng)付不了,還想自己報仇?”
唐青悠自己又何嘗不清楚,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里,她就像宮斗戲里活不過兩集的小宮女,無論身后有多少榮光,內(nèi)里有多少才華,面對的卻只會是百口莫辯的一條白綾一杯毒酒罷了。
可她就是不甘心啊,所以,她透過朦朧的視線看著涂屹然說:“其實我這次過來,是想過,借助你的力量,我去做一支文化基金。但現(xiàn)在,我反而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