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翊說戰(zhàn)就戰(zhàn)？蕭翊說十六就十六？
“陛下,臣身為大宋宰執(zhí)，若因金人一張紙,說戰(zhàn)就戰(zhàn)、說十六就十六,臣豈非被蕭翊牽著鼻子走？咱大宋顏面又豈在？陛下顏面又何在？”
衛(wèi)希顏揚眉作色道：“難道我大宋，是被金人隨意使喚的么！”
趙桓這兩日正因金國第一高手的挑戰(zhàn)而鬧心，眼下守城形勢一片大好，他視為股肱的駙馬妹夫卻要去應一把無必勝把握的約斗，雖說他信任衛(wèi)希顏的實力,卻實是不愿她出戰(zhàn)，直恨不得那蕭翊突發(fā)急癥死去，不由泄憤地一拍案，點頭道：“不錯！咱們豈能被金虜牽著鼻子走！”
衛(wèi)希顏聽他連“咱們”二字都蹦出來了,不由一時好笑，這小子失態(tài)了！
她入宮時，李綱正覲見官家稟報城防要事，聞聽下只覺不妥，他性子本為剛直，立時上前稟奏道：“陛下，衛(wèi)相所言雖在理，但金人挑戰(zhàn)，我朝若不應，恐被金人恥笑怯懦，于軍心士氣不利！”
趙桓猶疑不決的性子又犯了，一方面他不愿衛(wèi)希顏離開京城，若萬一有不測，他便失臂膀，又如何向帝姬交待？但李綱所言也甚有道理，新帝一時只覺頭痛難斷。
衛(wèi)希顏胸有成竹道：“李相勿需擔憂，蕭翊約戰(zhàn)，我必應之！”
趙桓、李綱均不由面現(xiàn)疑惑，如此，方才她所言又是何意？
衛(wèi)希顏揚眉笑道：“戰(zhàn)可戰(zhàn)，但約戰(zhàn)之地若由蕭翊，約戰(zhàn)之期便得由我！豈得盡由金人而定？”
趙桓、李綱不約而同點頭。如此兩全其美，既應了挑戰(zhàn)，又撐了大宋體面，果為上策。
趙桓欣然允準，由衛(wèi)希顏選派軍士出城，行使金營。
暮色黯沉中，宋使馳出牟駝崗，打馬馳回京師北城。過得一陣，自金軍大營馳出一騎，飛奔向河北而去。
*****
正月初十五日，金軍攻下潞州。
下午申時，一金騎疾馳奔入潞州府城，高呼道：“宋廷回應挑戰(zhàn)！”
西路軍統(tǒng)帥完顏宗翰接過應戰(zhàn)函，目光一掃下頓時皺眉，約戰(zhàn)改日期？此事非他能定，當即起身親往蕭翊營帳，遞上函書，恭聲道：“國師，衛(wèi)軻已應戰(zhàn)回函！”
蕭翊正一絲不茍地擦拭著金槍，一雙修潔的手輕緩堅定，他聞聲慢慢放好金槍，接過應戰(zhàn)函。
『君定地點，吾定日期。二月初一，巳時黃河?！?br/>
飄逸的字體似不著塵埃，悠游于松風之間，清靈自在。
這位被金主尊為國師的金國第一高手淡漠的眼神突然明亮，指端撫過筆鋒，滿足詠嘆一聲，仿佛為得今時這一刻已等了經(jīng)年，“果然是天涯之風??！”
二月初一？！
蕭翊指甲修得齊整的手指自這行字上緩緩劃過，寬廣額頭下深目隱泛一縷懷念，年過四十仍然光潤無紋的面容緩緩張揚，“吾定地點，汝定日期，然！”
完顏宗翰聽他應允改期，黑須下的尖頜不由微挺，眉鋒緊皺道：“國師，我大軍已攻下潞州，最多五日便可破澤州直下，抵達宋人京城，若約戰(zhàn)之期延后到二月初一，我擔憂斡離不那邊糧草將盡。兩軍即便會合，也難持久！”
蕭翊修潔手指仍在摩挲紙上的筆鋒走勢，聞言頭也不抬，“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圍而不攻，士氣自墮?！闭f完一擺手逐客，完顏宗翰只得一彎身退下。
走出國師營帳，西路元帥思得片刻，突然峻眉一張，領(lǐng)會到蕭翊話中之意，不由快步走回帥帳，喚來軍糧官，吩咐率數(shù)百金兵將潞州糧庫搬空，架上糧車，隨即又命后軍的千夫長率一千金兵，從周邊城鎮(zhèn)搜尋糧食和牛馬，隨在大軍開拔的隊伍之后。
完顏宗翰吩咐完一切后，思忖一陣，揮筆書下回函，命東路軍的金兵使者帶去給宋廷皇帝。
*****
正月十五日夜，東京，駙馬府。
宋之意密見衛(wèi)希顏，遞上莫秋情飛鴿急傳的訊條。
衛(wèi)希顏掃眼閱過，顏容頓時燦爛，可秀與她，雖然千里相隔，卻是心有靈犀啊，竟然不謀而合的均想到延戰(zhàn)的計略，甚至連日子都定得一致！
二月初一，果真是個好日子！
當初她定此期，原是慮及時日不能拖得太長，否則金人定會不肯，反拿住話柄指摘宋人怯戰(zhàn)，因此她思忖后方定二月初一，金人若糾扯，往前推至少也可定到正月二十六去，如此她便獲得十日緩沖時間！
此時她看得可秀傳訊，方知二月初一竟是蕭翊先祖蕭定寒的生辰之日，她誤打誤撞下倒命中了，當真巧合之極！衛(wèi)希顏不由得意笑得兩聲，她和可秀果然是天生一對吶！
如此，蕭翊必允。
果然，次日上午辰時，金使入宮，傲然道：“我國國師已應二月初一之期！國師有言：約戰(zhàn)期之前，雙方均不得參預軍務！否則，我大金國師難保不出手攻取貴國帝都！”
攻取帝都？趙桓氣怒拍案，金賊如此堂皇威脅，實是欺人太甚！
衛(wèi)希顏聞詔入殿時正聽得金使狂妄話語，泠泠一眼掃去，
金使如墜冰天雪地，又有如山巍峨重壓而下，腿腳不堪重負，撲嗵一聲跪倒在地。
“小國夷臣，見天朝上君豈得無禮！”
金使只覺動彈不得，驚駭下額頭冷汗涔涔。趙桓觀之心下痛快，放聲笑出。
衛(wèi)希顏入宮前就有離京往赴江南的打算，金人這道回函倒是給了她個光明正大的借口，她拿過函貼一覽，眉梢忽然一挑，這筆跡雖可逼真前道挑戰(zhàn)函，卻缺了那道“勢境”，定非蕭翊親書！
她心下略忖便猜度定是完顏宗翰搗鬼，也不揭破，淡淡道：“請復蕭先生：約戰(zhàn)之前，各行閉關(guān)，期待互以巔峰之態(tài)，迎戰(zhàn)黃河，共窺武境之玄妙?！?br/>
一番話冠冕堂皇，既應了不插軍務之約，又不落了己方面子，趙桓只覺甚合心意，不由微笑頷首。
金使應喏惶然退去。
衛(wèi)希顏拱手向趙桓道：“陛下，我既已應下蕭翊，當離開京城避嫌，以免金人以我在京為由，拿捏說事?！?br/>
趙桓猶豫不決。這段時日他已習慣這位駙馬妹夫在身邊，每當焦慮時看見衛(wèi)希顏淡定顏容便覺心定心寧，此刻乍然聞得她要離京，心中頓然不舍；況且，昨日夜間又得潞州陷落軍報，想來金軍西路或許過不得幾日便將兵抵城下，憂急下更不愿衛(wèi)希顏此時離去。
衛(wèi)希顏見他躊躇，猜知他所慮，微笑道：“陛下，如今種少保在京，京城防務經(jīng)他與李相合力共謀，當是牢固！即使金軍東西兩路會合于城下，陛下只需倚重種、李二相，堅城固守，京城必將安然無虞！”
趙桓神色略去，衛(wèi)希顏又道：“再者，蕭翊與我約定二月初一相戰(zhàn)黃河，在此之前，金軍應不會攻城，陛下當放心！”
趙桓面色一松，微微點頭，又關(guān)心道：“希顏離京準備去何地？”
“我將至江南閉關(guān)，養(yǎng)精蓄銳，務求以最佳狀態(tài)迎戰(zhàn)。月底二十九，當返京城。”
趙桓又絮叨幾句，衛(wèi)希顏觀他神色似乎是被拋棄的小綿羊，不由暗翻白眼，這小子戀母情結(jié)又來了，趕緊敷衍幾句，借口要找種師道、李綱交代城防之事方得脫身。
衛(wèi)希顏終于出得宮去，倒真是去見種師道和李綱，將近午時方回府中。
午飯時，她對唐十七道：“三叔離京已快一個月了，想必正變著法子折磨童貫。我與蕭翊的約戰(zhàn)已被四方傳開，三叔聞得消息定會了結(jié)童貫急急返京，請十七叔轉(zhuǎn)告他勿需焦慮，我此去江南與名宗主相見，必當于武道獲益良多?！?br/>
唐十七點頭，“你放心自去，府中有我和清方，勿需掛慮?！?br/>
匆匆用罷飯，衛(wèi)希顏與妹妹相擁道別。
帝姬緊緊抱住她道：“姊姊，我真希望你此去江南就別回來！”
衛(wèi)希顏不由輕笑出聲，心底卻一陣感動，緊緊擁她，又殷殷囑咐幾句，方拿了包裹馳馬出府。
南城正門大開。
統(tǒng)兵官高帥旦早得李綱傳令衛(wèi)相將南行閉關(guān)，數(shù)千宋軍整齊立于城頭，揚戈歡送衛(wèi)希顏打馬出城，齊聲高喊：“衛(wèi)相必勝！衛(wèi)相必勝！”
衛(wèi)希顏不由感喟，猛然掉轉(zhuǎn)馬頭，迎上城樓一雙雙熱切崇敬的眼神，揚聲笑道：“朋友來了有美酒，敵人來了有獵狗！金軍若敢來偷襲，揍得他滿地找牙去！”
“哈哈哈！”城樓上宋軍一陣哄笑，高舉兵戈吼叫道：“揍得金兵滿地找牙！赫！赫！赫！”
衛(wèi)希顏哈哈大笑拍馬而去。
出得南城遠去，她想起名可秀，心底頓然熱切，恨不得插翼飛到揚州，手中馬鞭疾落如雨，以歸心似箭形容她此時心情再恰當不過。名可秀身處之地，便是她心歸之處。
她一路打馬急馳，后來嫌馬兒跑得慢，索性棄馬掠入山林，鳳凰真氣運轉(zhuǎn)下疾飛如風。
當遠遠看見揚州城墻輪廓時，城內(nèi)燈火閃耀。衛(wèi)希顏不由唇角飛揚，從京城一路飛掠到揚州，她竟然只花了半日！是武功進境提升的緣故？還是激情動力下的爆發(fā)？
衛(wèi)希顏眼眉飛揚，掠入揚州府城。
*****
正月初十六日，揚州城西，酉時四刻，暮色已初臨。
趙鼎一襲云紋便袍，乘小轎到得城西碧湖的二十四橋。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蕭”，杜牧一首揚州詩使得二十四橋名揚天下，趙鼎出知揚州后，尚是初臨此地，不由微微掀開簾子沿途賞景。
暮色下，一泓碧湖蜿蜒曲折，雖值正月，湖水沿岸景致仍不減清秀婉麗，與杭州西湖相較，別有一道清瘦神韻。
轎子沿湖岸曲行，過得一陣，隱約可見前方湖面一道單拱石橋，橋下近岸停駐一艘淺碧色畫舫，燈籠映照下，一枝淺碧色透亮的竹篙斜立船梢。
趙鼎揚聲叫停，付了轎錢，下轎緩緩往橋下踱去。
待轎夫遠行后，趙鼎方向橋頭碧舫走去。船頭梢夫竹笠微揚，現(xiàn)出鐵子沉穩(wěn)面龐，竹篙一點，將船更近岸邊，待趙鼎上船后，畫舫便輕輕滑向湖心，往下游僻處行去。
趙鼎掀簾步入船艙。著了一襲朱雀紋深衣的挺秀女子端坐于椅中，神情雍容雅致，看見他進來，側(cè)首微微一笑。
“少宗主！”趙鼎走上前去，長揖一禮。
“元鎮(zhèn)！”名可秀抬手請他在對面坐下，笑道，“算算時日，我們竟有三年未見了?！?br/>
趙鼎感懷道：“三年未見，少宗主風采更甚?！?br/>
燭火閃耀下，名可秀顏容姿采更甚。
趙鼎不由回思起當年的名夫人，記憶重現(xiàn)腦海。
他四歲喪父，由母親撫養(yǎng)成人，母子感情深摯，卻逢母勞累成疾病重，須得百年山參入藥，但趙鼎為官清寒，哪得重金相購？彷徨下入寺為母祈福，巧遇路經(jīng)洛陽的名重生和花惜若，因潑皮鬧事而結(jié)識，花惜若贊其孝心，遂以隨身攜帶的一枝山參相贈，救了趙鼎母親一命。
趙鼎自少被母親教導，受人滴水之恩，當以涌泉相報，何況是救母的大恩！論年紀他不過比名重生夫婦小得數(shù)歲，卻堅持執(zhí)后輩之禮，行禮事恭。其后的交往中，他既為名重生的文治武功和抱負而景仰，又為花惜若的智謀遠略而折服，遂得母親允準，加入名花流，但不習武藝，只修文治。
趙鼎又憶起十年前，他尚在洛陽任職，名重生帶名可秀過門而入。他正為一樁民間官司苦惱，未料煩擾他數(shù)月的案子僅在兩刻間便被尚未及笄的名二小姐解去，他大訝下不由嘆服。便在那一年，他驚聞花惜若逝去，哀傷之余又慶幸名二小姐堪比其母！因此數(shù)年后，當名重生宣立名可秀為少宗主時，他未有任何驚訝，事實證明他的眼光無比正確。
思緒蹁躚下兩人言笑低語，一陣寒暄后，名可秀凝眸道：“元鎮(zhèn)，父親當年力主你由洛陽入京，今時我卻請你出知揚州府，可知為何緣由？”
趙鼎沉吟一陣，想起昨日抵達揚州的教主道君，目芒一閃道：“可是為了道君？”
名可秀微笑頷首。趙鼎不比名花流其他人，即使不解也會依令行事，他為人執(zhí)拗，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但不認可的事便是父親也無法勸得，若要謀趙佶，雷動之謀便瞞不得他，輕嘆一聲娓娓道出。
趙鼎方聽得幾句，面色便劇變，屏息靜聽下去，聽得最后不由一掌勁拍扶椅，橫眉怒道：“雷動怎可行如此悖天之事？簡直、簡直喪心病狂……天下子民被他當成什么？大宋社稷又被他當成什么？”他激動下聲音不由得拔高。
“元鎮(zhèn)！”名可秀曲指輕叩兩人之間的幾案。
趙鼎驚覺失態(tài)，不由赧然，“少宗主，我一時激動……”
“元鎮(zhèn)，你在揚州，需得……”
趙鼎凝神傾聽，間或點頭稱是，又或皺眉詢問，約摸半個時辰后，方起身揖禮行去。
名可秀聽得趙鼎遠去，目光透過畫舫小窗掃向湖面，冬日的夜色來得特別早，不過戌時初，天色便全部黑沉下去。
希顏明日或會到了吧？
她唇邊浮起期待笑意，想起多時未見的人明日便可見著，心口不由怦怦劇烈跳動！
癡坐一陣，醒覺時不由暗笑自己發(fā)傻，起身方待吩咐鐵子劃船靠岸，突然心生異感，胸口激蕩□子一軟，幾乎立不穩(wěn)去。
便在下一刻，整個身子已被一個深情熱烈的懷抱緊緊擁住。
“可秀！”
希顏！
名可秀淚盈于睫。
作者有話要說：備注：
名可秀與趙鼎相見的揚州湖即揚州瘦西湖，宋代尚被作保障湖——名字極度難聽?。。。ㄋ郧辔麟[去其名了）
到得清代，因清代錢塘詩人汪沆之詩：“垂楊不斷接殘蕪，雁齒虹橋儼畫圖。也是銷金一鍋子，故應喚作瘦西湖?！笔菸骱接纱说妹?br/>
預告：JQ將在下一章出現(xiàn)~~雞凍+雞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