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帳幔低垂，金色的迎枕、靠背、褥子，滿屋子都有一種天家所獨有的尊貴高傲之氣。上好的燈燭沒有一絲煙味，籠在朦朧的金色海洋里，竟顯出疲老之態(tài)。

    深紫色鑲黑色皮毛的褂子，把原就不年輕的太皇太后襯得亦發(fā)老了，雙頰上布滿了皺紋，一雙眼睛也失了從前的明亮，只覺得渾濁。她氣喘吁吁坐在大炕上，猛地把手里的佛珠砸向了地上。

    “混賬東西。是誰干的好事，居然讓她受了傷？她明日是不是絕對不可能去東宮了？咳咳咳。”她拼命地咳嗽起來，彷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回話的內(nèi)侍嚇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撲通磕了幾個頭，嘴里應(yīng)道：“是，是的。太醫(yī)說要靜養(yǎng)一個月，杭家是不會再讓她走動的?！?br/>
    “沒看見太皇太后身子不適嗎？還不快點下去?！币慌运藕蛱侍蟮墓霉靡幻娼o太皇太后順氣，一面對地下的內(nèi)侍使了一個眼色，狠瞪了一眼。

    內(nèi)室會意，忙小心地告了退。

    太皇太后推開服侍她的人，抬眸掃了一眼，眼神凌厲、冷酷。

    剛才說話的姑姑忙跪下磕頭：“娘娘身子不好，還是不要為這些沒用的東西生閑氣了?！?br/>
    “起來吧，你為我好我心里清楚，可惜如今事事不順，我哪兒還有心情?！彼f著，虛抬了一抬手，面上滿是倦容：“原本設(shè)計了那么周密的計劃，就等著明兒太子大婚，借機羞辱了她，再牽連上太子妃，到時候就不信皇上對杭家還能那般信任。想不到竟然功虧一簣，倘若把那女人治死也罷了，偏偏又一個沒用的家伙，她依然好端端的?！?br/>
    姑姑緩緩起身，倒了一杯水喂給太皇太后，勸慰道：“娘娘莫生氣。雖然計劃不能實行了，可好歹有人比咱們還急著除去她。既然太醫(yī)說這幾日不能受驚，奴婢不信一點事都不會生，杭家哪一個是簡單的人。”

    最近幾個月來，皇上有意無意的削弱暗中屬于她的勢力，尤其前幾日查封了醫(yī)館，自己現(xiàn)在根本聯(lián)系不到人。現(xiàn)在，她不知皇上是知道實情才下的手還是誤打誤撞碰上了，希望那個人能熬得住刑，不要什么都招供了。

    她搖搖頭，如今的她再沒有從前的信心了，又問道：“查出是誰動的手腳嗎？恭王？”恭親王的心思昭然若揭，她不可能無動于衷。也想拉攏了他成為一對盟友，可惜恭親王野心太大，到頭來養(yǎng)虎為患，還不如讓皇上去對付她，她好保持實力。

    姑姑輕輕搖頭，不敢去看太后的眼睛，回道：“還沒有，不過似乎并不是恭親王派人做的手腳，他一向剛愎自用，可能不會那么重視一個小女孩?！?br/>
    “你說得有理。聽說他最近頻繁接見來京述職的官員，幾乎到了無所顧忌的地步，就不怕皇上降罪嗎？”太皇太后冷笑，這個恭親王，當(dāng)真以為皇上什么都不知道，皇上不過是看著，等著，等他自投羅網(wǎng)而已。想到這，她亦是焦急，只怕皇上對她早就疑心了。

    “王爺年紀不小，怕是等不及了?！被噬辖衲瓴贿^三十多，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再等下去，太子也慢慢成長起來，到時候只會更難下手。

    其實，太皇太后自己還不是這樣，年紀一大，身子骨越來越差，自己不免憂心，別大事未成，自己就不行了。她暫時不去想這些，扶著炕桌歪了歪，問道：“那邊情形如何，還是說不動嘛?！?br/>
    “事情來得太突然，一時間世子爺接受不了吧。再給他一段時間，世子爺好歹是王爺唯一的兒子了，難道還能不顧王爺去的那么慘嗎？娘娘放心吧，骨血相連是騙不了人的。”她心里也是沒底，卻只能這樣安慰著。

    太皇太后不知是該生氣發(fā)怒還是無奈，或許當(dāng)時果真是她錯了，她就不該把孩子放到承平那個沒腦子的手里，也就不會把他的性子弄成這副樣子。她嘆了口氣，問道：“他還是不肯進宮見我嗎？難不成連我這個他僅剩的親人也不認了，我做這一切還不是為了他，他忍心怪我？”

    這個時候的太皇太后，蒼老的和尋常百姓家的老太太一樣，只有面對子孫的無可奈何，而沒有高高在上的尊貴。

    宮女不敢說話了，只是用心服侍著，有些話主子可以說，她這個作奴才的，卻是永遠不能開口的，上下尊卑，不過如此。

    屋子里靜默得能聽見帳幔偶爾擺動刮在地上的聲音，太皇太后低垂著頭，當(dāng)宮女以為她睡著的時候，她居然再次開口了：“傳話下去，準備一下，我后日出宮去見他，務(wù)必要把人給我找到。”

    “娘娘，你萬金之軀，豈能輕易去危險之地？”宮女嚇了一跳，這些年，沒有大事，太皇太后是從來不會出宮的。

    可是，一旦太皇太后決定的事情，沒有人可以勸阻得了，她扶著頭苦笑：“危險，你以為會有人刺殺我這個老太婆，即便皇上恨不得我此刻就死了，他也會盡量周全我，不會讓我出事，他可背不起那個罵名。”

    皇上年少登基，憑什么獲得這么多人擁戴，還不是他有賢良的名聲。別看他文文弱弱一派書生氣，其實動起手來絕不手軟，但他不到萬無一失的情況下是不會輕易動手的。若不是看穿了這一點，太皇太后也忍不了這些年，她早下手了。

    話說太子大婚，是天朝一大喜事，滿朝文武無不前去恭賀。杭家除了杭四風(fēng)荷倆夫妻，所有人都去了，而調(diào)查一事，也暫時放下一天，免得被人說成故意沖撞太子之喜。

    杭天曜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閑了，很久沒有這樣安安靜靜的與風(fēng)荷說話了，每日都是早出晚歸，常常當(dāng)他回來的時候，風(fēng)荷已經(jīng)睡著了。

    他歪靠在床沿上，聽云碧與風(fēng)荷匯報院里的大小事，時不時插一句嘴，覺得很是得趣。

    “娘娘，夫人差人來說，明日來看娘娘呢，叫娘娘安心休養(yǎng)，再不許走動，要聽太妃娘娘的話。還送來了許多娘娘愛吃的點心，娘娘要不要現(xiàn)在就嘗嘗?！痹票檀┝艘簧砬嘻惖拿倒迳氯?，可是神情卻土著臉。

    杭天曜不由問道：“你這是什么表情，難不成岳母大人差人來說話你不高興？”

    云碧沒好氣得看了杭天曜一眼，才對風(fēng)荷道：“娘娘，奴婢是不是那樣的人我們娘娘心里清楚。奴婢只是頭疼，沉煙給娘娘當(dāng)大丫鬟的時候，奴婢見她輕輕松松就把所有事情料理得十分妥當(dāng)，到了奴婢手里，怎么就顧了頭忘了尾，這半日下來，人都要散架了?？磥砼具€是沒有當(dāng)大丫鬟的命，只求在娘娘手下做個小丫頭，反正也餓不死奴婢?！?br/>
    “哈哈哈。”杭天曜聽得大笑起來，摟著風(fēng)荷道：“瞧你，都把她們寵成什么樣子了，反正小丫頭也餓不死，誰還樂意當(dāng)大丫鬟。娘子，為夫我沒銀子花了，也求娘子動動手指頭，賞我?guī)讉€花吧。”

    當(dāng)著下人的面，風(fēng)荷略紅了紅臉，啐道：“男子漢大丈夫的，好意思和我一個弱女子伸手要銀子。你左右都是在府里，要銀子做什么？”

    杭天曜皺著一張苦臉，垂頭喪氣說道：“哎，要怪就怪娘子出手太大方，每回我遣平野來說什么話，你手底下的人就隨便抓了一把銀子給他。日子一長，他連我都不放在眼里了，一心琢磨著到娘子這邊來差遣，還鼓動他那幾個兄弟，明里暗里嫌我摳門?！?br/>
    聞言，風(fēng)荷亦是笑了起來，點著杭天曜的腦袋瓜罵道：“糊涂東西，人家平野豈是那么沒見識的人，看上幾兩銀子，我看是看上我的人更有可能些?！彼f著，故意向云碧瞅了又瞅。

    云碧欲要裝做沒看見，可是臉卻不爭氣的紅了起來。

    杭天曜詫異的順著風(fēng)荷的視線看了看，不解的問道：“娘子，你不會告訴我平野看上了云碧吧，那可不成。”

    “怎么不成了，這話你給我說清楚?！憋L(fēng)荷頓時寒了臉，抓著杭天曜的耳朵。

    “哎喲，痛，娘子快放手?！焙继礻状舐暫敉?，引得滿屋子人都大笑起來。

    風(fēng)荷忍俊不禁，放開他笑道：“沒個主子樣，也不怕人笑話。為什么平野就不能看上我們云碧了，你先說?！?br/>
    云碧早被他們這一番說笑鬧了個大紅臉，忙捂著眼睛跑了出去。

    杭天曜正了正神色，唉聲嘆氣道：“前回籌辦譚清與含秋的婚事，你賞了譚清一座宅子，那平野要是娶親，我不得也照個這樣置辦了，不然他們幾個又得背后說我閑話。所以，我看還是算了罷，你手下的人太金貴，咱們平野高攀不起?！?br/>
    云暮靠門坐在小杌子上做針線，聞言也笑了起來，說道：“世子爺認為平野高攀不起，可人家平野今兒早上還買了一包桂花藕粉糕進來收買我們呢，世子爺那銀子，是非掏不可了。”

    杭天曜大是愕然，驚訝地看著風(fēng)荷道：“平野這小子，什么時候動了這個心思，我竟是一點都沒留意到?！?br/>
    “等你留意到，黃花菜都涼了。不過我看平野不錯，能干、伶俐，又乖覺，只要云碧和她兄長沒意見，我倒是樂見其成的?！彪m然有些舍不得，可是女孩兒大了總要嫁人，風(fēng)荷也不能一直耽擱著她們。云碧生得好，配到外面她也不放心，平野雖只是個小廝，可日后杭天曜當(dāng)了王爺，他混個管事還是不成問題的，尤其腦子靈，不木訥，不然擱不住云碧那暴烈性子。

    杭天曜嬉笑著摟著風(fēng)荷親了一下，嘟著嘴道：“娘子，你說好就好，可是銀子……”

    風(fēng)荷又氣又好笑，躲閃著嗔道：“去，越來越不知分寸了，安安分分坐到熏籠上去，別攪得我不得安生，瞧你，把云碧都嚇跑了?！?br/>
    “娘子，大家都看著呢，莫非你想做一個悍婦。”他油嘴滑舌，覺得風(fēng)荷生氣的樣子煞是好看。

    兩人正在鬧騰，有家下的人前來請安。府里世子爺和世子妃同時受傷，下人們還不一個個前來賣好，這來請安的人幾乎不曾斷過。

    這樣才讓杭天曜略微安分了一小會。

    說話間，就是天黑了。太妃娘娘等人直到夜深才回來，累了一日，各自回房安歇。

    第二日，皇上罷朝一日，王爺沒有出門，打算好好問一問馬車的事情。

    杭天曜坐了敞轎到大廳，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誰敢對風(fēng)荷下手，太妃王妃也來了，這件事情，已經(jīng)成為杭家眼下首要頭等大事。一屋子主子坐著，下人們伺候起來都屏氣斂聲的。

    馬房的孫管事先被帶了上來，他之前是管理莊子的一個大管事，在王妃手下服侍過七八年的，后來吃酒誤了事，被打發(fā)到了馬房。生得還算周正，只有一雙眼睛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瞧著不大老實，尤其幾次瞅著王妃欲要說話。

    王爺平靜地掃了一眼，沉聲問道：“那輛馬車是怎么回事，說?！?br/>
    孫管事以前好歹也當(dāng)過大管事，可畢竟沒有被王爺這般看過，額上出了汗，連忙回道：“回王爺?shù)脑?，小的?dāng)真什么都不知道。府里的馬車都是按著主子分派的，為防萬一，多備了幾輛，那輛就是預(yù)備的，在這前從未動用過。前日晚上下大雪，把世子妃娘娘和郡主的馬車打濕了，小的們怕凍著了兩位主子，才請示過主子，換了另外兩輛備用的。小的真不知道馬車會出問題啊?！?br/>
    “你不知道？你是馬房的管事，馬車的好壞不是你管的？每次出行前都要仔細檢查一遍，你居然沒有檢查出來，即便此事與你無關(guān)，也是你瀆職才引出來的禍事。”王爺?shù)拇_有些生氣，這次不是運氣好，他們杭家的嫡長孫就沒了。拿著王府的月銀，辦事從來不盡力，這種人，留著也是一個禍患。

    孫管事從大管事當(dāng)?shù)叫」苁?，若是連小管事都當(dāng)不成，甚至還有可能被逐出王府，不由急了，連連磕頭：“王爺，小的知錯了，求王爺給小的一個改過的機會吧。小的保證往后再也不會出現(xiàn)這樣的情形了。娘娘，求你為小的說句話吧，小的對王府忠心耿耿，這點娘娘是知道的啊?！?br/>
    他情知王爺是個不講情面的人，想起自己曾經(jīng)在王妃手下干過好些年，王妃興許念著舊情為他說上一句，那樣他的罪過就請了許多。

    可是，他卻不知，他這個行為引人遐想。王爺太妃輕輕瞅著王妃，王妃也不知為什么，身上開始冒汗，不敢與太妃王爺對視，更別提求情了。

    王爺看了半日，才放開王妃，對孫管事道：“你先別急著求情，兩月多前來休整車馬的人是你請來的？”

    “是，是小的請的，府里每年四月初、十月初都要將車馬檢修一次，請的都是城東張記車馬鋪的人。他們向來在王侯府邸間走動，規(guī)矩熟，手藝也是極好的，連著幾年王妃娘娘都命小的請他們。”孫管事只盼能脫罪，對王爺問話恨不得說得再仔細些。

    他提到王妃的時候，幾人的目光再次移到了王妃身上，王妃躲不過，訕訕應(yīng)道：“妾身聽說京里一半的大戶人家都是請的他們，內(nèi)務(wù)府平兒忙著供奉宮里，這等小事不好勞煩他們，是以還不如請外邊的便宜些?！?br/>
    王爺只是點點頭，沒有說什么，轉(zhuǎn)而吩咐道：“去把張記車馬鋪的人叫來?！?br/>
    下人趕緊去了，這邊王爺又問道：“休整的時候，這輛馬車的車轱轆曾經(jīng)換過？”

    “正是。他們的工匠說，原來那個車轱轆不滑，行起來容易顛簸，最好換一個。小的也看了一下，確實那樣，而且可能因為長久不用，包著的鐵皮銹蝕了，還掉了一大塊漆，便作主由他們換了?！睂O管事此刻真想把那人咬死，這不是要害死他嗎？

    王爺追問道：“他們換的車轱轆，你仔細瞧過沒有？”

    孫管事忙低了頭，看著地上的青磚，不敢說話，背上的汗卻濕了里邊的衣衫，這十二月的天氣里也不容易。

    王爺?shù)吡艘痪洌鹊溃骸跋壤氯?，打三十大板，回頭再問?！?br/>
    孫管事一聽，嚇得魂飛魄散。在王府里養(yǎng)尊處優(yōu)慣了，尋?；亓思疫€有下人伺候，他哪兒挨得住三十大板啊，沒命的哭喊起來：“王爺饒命啊，小的錯了。太妃娘娘，你一向慈悲為懷，饒了小的吧；王妃娘娘，小的好歹是你一手提拔起來的，這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br/>
    可惜，廳里每個人都把他恨得要死，尤其是王妃，誰肯開口為他說話，很快被拉下去打了三十板子。打完的時候，他已經(jīng)氣息奄奄，背上全是血跡。

    等了有近一個時辰，張記的掌柜才跟著來了，是個半老的老頭，倒也有些體面的樣子，他似乎有個親戚在內(nèi)務(wù)府當(dāng)值的，是以頗得達官顯貴們信任。

    老頭自然姓張，磕了頭行了禮。

    王爺開門見山問道：“十月初，咱們府里的車馬是由你們負責(zé)檢修的？”

    張老頭已經(jīng)聽說了前日之事，面上卻還很鎮(zhèn)定，笑道：“回王爺?shù)脑?，是的，府里的車馬連續(xù)三年都是由我們鋪子負責(zé)的了?！?br/>
    “那你倒要好好給我解釋一番，馬車的車轱轆是怎么回事？”平淡的聲音，卻一點不減弱王爺?shù)耐溃蛔屓嗽桨l(fā)心驚。

    張老頭躬了躬身，解釋道：“照規(guī)矩，像咱們府里這樣的人家，車馬有小問題都是自己能解決的，一般大事才叫我們鋪子的工匠，而且也會存不少備用的器具。具體情形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后來聽工匠們回的話是這么回事，因為原來那個車轱轆不好用，我們的工匠就建議換一個。

    本以為府里肯定是有備用的，誰知竟是沒有，我們的工匠還特地回鋪子取了一個合用的給換上了。我們鋪子雖小，但在京城也有些年了，自然不會做出那等事情，這不是存心掃我們鋪子的招牌嗎？王爺你想，小的會為了那一點點蠅頭小利得罪了王府嗎，這一來，小的還怎么在京城立足呢?！?br/>
    聞言，王爺心中暗覺有理，這鋪子多年了，應(yīng)該不會做出這樣自打招牌的事情來，除非是有人收買了他們。只他更覺奇怪的是，他們府里難道連一個車轱轆都沒有，還需要從外邊買，這可不是王府的行事啊。

    他想到了，杭天曜也想到了，登時喝命下人去馬房庫里檢查，結(jié)果出人意料，那里還有整整十個車轱轆呢。一查早前的賬冊，這些都是那次休整前就存著的。

    王爺一聽，大怒，叫人重新把孫管事帶上來，喝問道：“你給本王老實交代，庫里明明有那么多車轱轆，為何還要從外邊買？”

    孫管事迷迷糊糊被嚇醒，更出了一頭的汗，汗水順著眉毛、嘴巴淌下來，他已經(jīng)結(jié)結(jié)巴巴了：“小……小的該死，貪圖小利，小的，小的……”

    “你一字一句說清楚了，不然小心你的腦袋?！焙继礻仔睦锏呐瓪鈳缀蹩酥撇蛔?，真想一腳把這個混賬東西踢死了事。

    “小的說，是小的被那何麻子說動了心，他說只要咱們府里買他一個車轱轆，他就給小的十兩銀子。小的當(dāng)時正欠了點賭債，一時昏了頭豬油蒙了心，就答應(yīng)了他，小的沒想到他會從中使詐啊。小的該死，王爺饒命啊。”他磕頭磕得震天響。

    王爺臉色都青了，這分明就是人家的預(yù)謀，卻因這個姓孫的被人家二十兩銀子差點壞了王府的大事。

    杭天曜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拉下去，杖斃?！?br/>
    孫管事的聲音殺豬般在院子里響起，然后慢慢沉寂下去。

    張老頭看了這個場面，終于有幾分懼怕了，忙搶先回道：“王爺，小的鋪子里確實有個何麻子，因他手藝好，在外辦差一向是他領(lǐng)的頭，可是兩個月之前，他說家中母親病重，結(jié)了工錢走了?！?br/>
    “什么？走了？他家在哪？”太妃聽得又氣又急，這些人真是喪心病狂，用盡各種手段在他們府里埋了一個定時危險，就等著這一日呢。

    “他家就在城外北邊二十里的何家村。余下的，小的真不知情啊，求王爺明察?！睆埨项^心知自己被人當(dāng)成了槍使，如果王府是那等不講理的，不管與他們有沒有關(guān)系，都別想好過了。

    王爺沒心情理會他，當(dāng)即派人快馬去何家村找何麻子。

    何家村離安京城不遠，但這一來一回，兼找人，也要不短的時間。

    杭天曜坐在椅子上好比坐在烙鐵上，他能夠遇見到，可能何麻子也消失了。他穩(wěn)了穩(wěn)心神，問道：“那日除了何麻子，還有誰同他一起來的？”

    張老頭用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細想了一遍，說道：“還有小春子、古二，另外就是一個趕車的何小牛，他也是何麻子帶來的人，同是何家村的，跟何麻子一道走了?！边@一想，連張老頭都明白這從頭至尾就是一個周密的計劃，他們鋪子被人利用了。

    “你說的另外兩個人呢，在哪？”要不是拼命忍了又忍，杭天曜簡直想殺人。

    “他們都在外邊候著呢，小的一并帶來了?！睆埨项^真想當(dāng)場暈過去，他們鋪子一會就可以關(guān)門大吉了。

    叫小春子和古二的被帶了上來，他們什么都不知情，一切都是聽何麻子吩咐辦事的。還說當(dāng)時有段日子，何麻子好似發(fā)了點財，動不動就去喝一杯，花錢比起之前來大手大腳了不少。

    事情問到這里，關(guān)鍵就在何麻子和何小牛身上了，而他們極有可能逃逸或者被滅口了。兩個月的時間，足以逃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杭天曜心里把自己罵了一千遍一萬遍，人家對他們布了這么大一個網(wǎng)，他居然到事情發(fā)生了都未發(fā)覺，他實在是太無用了。

    果然，何麻子、何小牛全家都搬走了，無人知道搬到什么地方去。

    太妃氣得午飯都不曾吃，有人苦心孤詣要除去他們杭家嫡系，她卻一點都查不出來是誰動的手。而王爺亦是氣悶了許久，為今之計只能派人各處追捕那兩人。

    杭天曜悶悶地坐在榻上，半句話不說，以他們杭家的勢力，竟然連背后主使者都查不到，他還替皇上辦得什么事。

    風(fēng)荷靠在床上，故意哎喲了幾聲，杭天曜嚇得不行，慌得跑過來問道：“娘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快去請?zhí)t(yī)。”

    “不許去，”風(fēng)荷揚聲對外喊了一聲，才捶著杭天曜笑道：“誰叫你一進屋就不理我，我不這樣，你豈不是要一直冷落我了?！?br/>
    “傻瓜，我是生氣，氣我自己這么沒用。你被人害成這樣，我卻什么都做不了，一想到有人暗中要害你，我是茶不思飯不想的，心里發(fā)慌。娘子，你別怪我?！焙继礻装脨赖帽ё∷?，一陣無助，害風(fēng)荷的人可能就在身邊，他們隨時可能下手，他若不加防備，后果不堪設(shè)想。

    風(fēng)荷倒沒有杭天曜這么擔(dān)心，看得出來布局的人是個謹慎細致的人，沒有十分把握，應(yīng)該不會很快再下手。而且當(dāng)時她少了防備，現(xiàn)在她有心防著，那人也不會那么容易得手了。

    杭天曜忽然想起一事，猛地看著風(fēng)荷，愣愣道：“我忘了一事，我忘了問姓孫的為何那輛問題的馬車正好給了你用，為何五妹妹就沒選那一輛呢，可是我叫人把他打死了?！彼菚r后悔不已，拼命拍著自己的頭。

    風(fēng)荷笑著握住他的手，嗔道：“你呀，真是急糊涂了。五妹妹選的那輛車是墜有瓔珞的，她一向喜歡這些，而我用的那輛的華蓋是蓮花樣的，即便我先選，我也是會選這輛的，人家只是清楚我的喜好，有目的的選了那輛車而已?！?br/>
    王府的馬車，不少都是華蓋車，或有牡丹紋樣的，或有菊花紋樣的，或有玉蘭紋樣的，等等，也有蓮花紋樣的。

    杭天曜越聽越生氣，對方連細節(jié)都想得這么通透，真是個細致的人啊。

    “好了。既然這條線索可能斷了，咱們也不要急，咱們可以守株待兔啊，既然人家對我的孩子是勢在必得了，咱們不防以逸待勞?；蛟S，對方正是要我們焦急，咱們一急，行事就易出現(xiàn)紕漏，那樣才會給他們可趁之機。如果咱們防備的好，他一時無從下手，說不定就會鋌而走險，那時候就是咱們的機會了。”風(fēng)荷娓娓道來，對幕后之人，她越來越感興趣了，能讓她吃虧的人可不多啊，這個人卻能叫她吃了個大虧，還是悶虧，當(dāng)真是個人物。待她知道是誰，非得好好陪她玩一回不可。

    杭天曜卻沒有這么安心，他認真地看著風(fēng)荷的眼睛，輕輕說道：“娘子，我不要你有任何的危險，你知不知道，在那一刻，我連死的心都有，我多恨自己沒有三頭六臂。所以，你可不能做出什么事來，一點也不行，必須乖乖的躺著，吃飯也要由人伺候。”

    “好，我都聽你的，那你也不要太焦急了，咱們夫妻倆一心一意，我就不信有人能打敗咱們。你累了一日，要不要上來躺躺，腿疼不疼？”她溫柔得關(guān)心著他，杭天曜明顯感覺到，自從這次的事件之后，風(fēng)荷對他，比以前更加熱情主動些。

    他心里高興，笑著點頭應(yīng)是。

    恰好含秋抱著烘烤過的衣物進來，不由抿了嘴笑：“娘娘整日躺著是為了小世子，爺?shù)故歉垂獠簧侔??！?br/>
    “沒大沒小，連我都敢取笑了?！焙继礻滓膊恍?，果斷得爬上了床。

    自風(fēng)荷杭四受傷后，不管是太妃還是別的人，幾乎日日都要來探望一遭。太妃都如此，別人自不敢托大。

    這日一早，杭瑩就悶悶不樂的出門了，身后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手里提著紅色雕花提盒?，F(xiàn)在府里好像有傳言說是母妃暗地里害的四嫂，她不相信母妃會是那么壞的人，可是雖然她不曉事，心里也清楚母妃為了世子一事，對四哥四嫂看不大順眼。但是，母妃如何也不會干出這樣的事才對啊，母妃明知她和四嫂交好，又豈能這般呢。倘若當(dāng)真是母妃下的手，她還有什么臉面去見四嫂呢。

    若說不是，最近幾日父王幾乎都不理會母妃，昨兒晚上自己去請安，還聽到母妃在和茂樹大娘抱怨，父王已經(jīng)快半個月沒進母妃的房了。是不是連父王都疑心是母妃做的手腳呢，祖母倒是與平時一般，可是府里人私底下的議論又是誰傳出來的？她想要阻止下人的謠言，又怕真是王妃動的手，那不是不打自招嗎？

    凝霜院的丫鬟依然笑吟吟給她請安，芰香接了她往里走，一面笑道：“五小姐這么早就來看我們娘娘了?！?br/>
    “我閑著也沒事，就來陪四嫂說說話。正好一早就叫小廚房燉了燕窩粥，這個時候又香又有營養(yǎng)，想過來與四嫂一起用?！彼睦锇蛋邓闪艘豢跉?，四嫂和凝霜院的人應(yīng)該沒有懷疑母妃，不然不會對她一如既往吧，隨即又為自己的小人之心難過。

    杭天曜撥弄著炭盆，把屋子里燒得更加暖和一點，風(fēng)荷整日一動不動躺著，肯定比大家更要冷一些。

    云碧打起簾子，引了杭瑩進來。

    風(fēng)荷恰在擺弄著小孩子的衣物，笑著向杭瑩招手道：“五妹妹來的真巧，快給我看看這兩個顏色哪個做了秋衣好看，小孩子應(yīng)該穿的喜慶些，又怕太艷了顯得俗氣，我正拿不定主意呢?！?br/>
    杭瑩笑瞇瞇進屋，給二人分別道了安，才在床前的黃花梨木圓凳上坐下，就著風(fēng)荷的手看兩塊緞子，一個是橘紅色的，一個是翡翠色的。

    “我覺得，秋天萬物凋零，是個疏朗的季節(jié)，如果用翡翠色反而顯不出孩子的嬌嫩可人，還不如橘紅色，一看就叫人打心底里暖洋洋的。翡翠色的做了夏衫倒是好，清清爽爽的。”她笑著摸了摸兩塊緞子，想到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差點糟了不幸，一陣黯然，幸好孩子暫時保住了。

    風(fēng)荷邊聽邊點頭，應(yīng)道：“就依五妹妹的，你不知道，你四哥，我問了他一早上都不理我，幸好你來了?！彼f著，斜瞪了杭天曜一眼。

    杭天曜忙對杭瑩擺手笑道：“五妹妹可別聽她胡說，我那是怕她把眼睛看壞了，要她歇息一下，她只不聽。”

    “誰不聽話了？”簾子外響起丹姐兒清脆的嗓音，很快一個緋紅色衣裙的女孩兒就進來了。

    杭瑩當(dāng)即拍手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才帶了熱熱的燕窩粥來，要請四嫂一起用，你來了更好?！毖诀呙τ痔砹艘粋€凳子，把燕窩粥下去分了三盅，每人一盅。

    丹姐兒歪著頭，瞅了瞅杭天曜又瞅了瞅風(fēng)荷，笑道：“這本是給四叔的吧，被我偏了，只我每日前來也不帶點東西，反而每每蹭了吃的回去，好不要臉?！?br/>
    “我大男人一個，怎么能吃這種東西，你們盡管用吧。”杭天曜擺擺手，笑著慢慢踱到了外間去，一群女人在屋子里，不是穿衣就是吃飯，他還是去隔壁吧。

    三人用完，丫鬟上來收了器具，才繼續(xù)說話。

    杭瑩身邊有個小丫頭喚作流蘇的，長得眉清目秀，而且甚是伶俐，之前是王妃那邊的小丫頭，杭瑩見她說話討喜有趣，便在數(shù)月前要到自己身邊做了個二等的丫頭。出門一向喜歡帶著她，她也會討主子的好，這不，并不下去與小丫頭們玩鬧，只在屋里伺候著。

    她見主子們說了小半日，怕杭瑩的小手爐涼了，就上來笑道：“小姐的手爐涼了吧，奴婢給你加點熱炭?！?br/>
    杭瑩笑著由她去了，丹姐兒亦是贊道：“果然是個妥帖的好丫頭，知道心疼主子，難怪五姑姑這么喜歡你?！?br/>
    流蘇翹了翹唇角，笑道：“小小姐打趣奴婢，奴婢是伺候小姐的，自當(dāng)盡心盡力，主子想不到的要事先想到了，不然枉費小姐待我一片心意?！?br/>
    “果真是個好的，放心，你們小姐日后絕不會虧待你的。”風(fēng)荷笑著和杭瑩眨了眨眼睛，杭瑩登時明白過來，俏臉通紅。

    丹姐兒還不知她們打的什么啞謎，一個勁追問：“什么，五姑姑為何就害羞了呢。”

    大家正笑鬧間，流蘇已經(jīng)換好了小手爐，抱了上前交給杭瑩。

    也不知是不是地上太滑還是她一時沒站穩(wěn)，忽然向左側(cè)倒了下去。

    風(fēng)荷的床是東西向的，她睡在東頭，杭瑩的凳子也擺在東頭，而丹姐兒的凳子擺在西頭，流蘇站在杭瑩前面，這一向左倒下去正對的恰好是風(fēng)荷的肚子。

    隨著她一聲驚叫，大家都懵了，霎時間沒有反應(yīng)過來。

    丹姐兒嚇得心跳都停止了，誰都知道太醫(yī)的話，知道風(fēng)荷這個時候禁不得一點點撞擊，何況是一個大人嚴嚴實實摔到她身上。

    丹姐兒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猛地站了起來，撲向了流蘇。她在流蘇背后，而流蘇是側(cè)身向左摔的，被她拼盡全力一推，流蘇就改換了方向，沖著正前方撲過去了。

    砰的一聲巨響響起，杭瑩連人帶凳子摔在了地上，身上壓著流蘇，而丹姐兒也幾乎就摔在了流蘇身上。

    屋子里亂成一團，七手八腳把兩位主子攙扶了起來，忙檢查身體。這一跤摔得雖重，但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