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送皇后出了二門，之后便被隨行的小內(nèi)侍攔了下來，說是皇后不喜勞師動眾，不必再送了。

    眾人都覺得詫異，卻猜不透其中緣由。

    回到堂中之后，賓主眾人各懷心思，遲遲沒有人開口說話。

    鄭嫻兒坐了下來，把玩著腕上那只精致的金鑲玉鐲子，眉頭越皺越緊。

    一開始她覺得這個皇后不對勁，細(xì)想想就更加不對勁了。

    世上沒有任何一種道理能夠解釋，為什么堂堂一國皇后會特意到臣子家中，見一個出身卑微而且名聲很臭的女人，細(xì)細(xì)盤問她的出身來歷。

    這不合規(guī)矩，更不合情理。

    起初鄭嫻兒疑心皇后是把她當(dāng)成了公主的假想敵，可是略一思忖就知道，這種猜測根本站不住腳。

    皇后要替公主掃清障礙，只需要隨便安排個什么人把那“障礙”殺了就完事兒，何必費(fèi)那么多事？

    而且，虞清英是誰？安平又是誰？

    簡直莫名其妙！

    “鄭姐姐?！崩柰鹎溥^來扯了扯鄭嫻兒的衣袖。

    鄭嫻兒抬起頭來：“怎么了？”

    黎宛卿雙手抓著她的手腕，急道：“你為什么不求皇后給你們賜婚??？明明是這么好的機(jī)會！皇后那么喜歡你，一定會愿意幫你的！只要皇后肯賜婚，天大的難處也都不算難處了！”

    “宛兒，不許胡鬧！”黎夫人走過來，把女兒拉到了一旁。

    鄭嫻兒見狀不禁苦笑。

    賜婚？也虧這姑娘敢想！果真是活在戲文里的人比較幸福??！

    雖然鄭嫻兒完全不相信皇后對她有多少善意，但黎宛卿和在場的女客們顯然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判斷。

    面對一個傷風(fēng)敗俗的女人，不責(zé)罵不嘲諷，甚至還給了賞賜，這難道不就是最大的善意？

    基于這樣的判斷，眾人待鄭嫻兒的態(tài)度明顯熱情了許多，好幾家的夫人都湊上前來，拉著鄭嫻兒開始問東問西。

    樓夫人在主位上呆呆地坐著，對鄭嫻兒這邊的動靜視而不見。

    于是鄭嫻兒又添了一重疑慮。

    這態(tài)度也不太對??！皇后鳳駕親臨府中，這是多大的榮耀！作為主母的樓夫人難道不該立刻把皇后坐過的椅子、用過的茶具都包起來，當(dāng)作以后向人炫耀的資本嗎？

    至不濟(jì)也該同著眾人好好說笑夸耀一番，怎么說也不該是此刻這樣沉著臉皺著眉的模樣啊。

    重重疑惑，鬧得鄭嫻兒百思不解，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yīng)付那些忽然變得格外熱情的夫人小姐們。

    這時黎宛卿忽然想起了大事，忙扯住母親的衣袖，急問：“那件事，你跟樓夫人商量過了沒有？”

    她的聲音大了些，近旁坐著的幾位夫人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有兩位姑娘更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黎夫人紅了臉，狠狠地剜了女兒一眼，呵斥道：“咱們是來賀你樓伯父喬遷之喜的，除此之外還有什么事？小姑娘家家的，盡說些怪里怪氣的話！”

    “母親，我是認(rèn)真的！你該不會沒跟樓夫人說吧？”黎宛卿急了。

    “小孩子不許瞎說話！閉嘴！”黎夫人氣急敗壞。

    旁邊的幾位姑娘笑得更厲害了。

    黎宛卿感到很委屈。

    鄭嫻兒忙招手把她叫過來，拍著她的手背笑道：“我看這個法子是行不通了，你要幫我，換別的辦法吧！”

    黎宛卿大惑不解，看著鄭嫻兒警告的眼神，終于沒有再追問。

    先前笑得厲害的幾位姑娘有些不解，于是也就沒有再繼續(xù)嘲笑。

    黎夫人見狀，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先前女兒囑咐的那件事與她心里所期望的不謀而合，她當(dāng)然沒有不樂見其成的道理。因此在黎宛卿跟鄭嫻兒出門之后，她立刻便向樓夫人提了。

    誰知她剛剛開了個頭，意思還沒表達(dá)明白呢，樓夫人立刻就拐著彎兒給回絕了。

    雖然提的人沒有說明白，回絕的人也已經(jīng)極盡委婉，但在場眾人都是聰明的，何況有相當(dāng)一部分還抱著同樣的心思，因此眾人一下子就明白了黎家母女的意圖，并且很不客氣地在心里開始嘲笑了。

    這就是剛才黎宛卿一開口就惹來一片會心微笑的原因。

    黎宛卿自己并不知道這些曲折，她只覺得自己的母親太不頂事，樓夫人太不近人情，而鄭嫻兒又太莫名其妙。

    總之，一切都跟戲里唱的不一樣。

    黎宛卿越想越覺得羞惱，于是便推開了鄭嫻兒的手，起身出門。

    不想?yún)s險些撞到了快步走進(jìn)來的樓闕身上，嚇得她連連向后退了幾步，差點(diǎn)跌倒。

    堂中眾人見狀又笑了起來。

    黎宛卿好容易站穩(wěn)了，下意識地向鄭嫻兒撲了過來：“鄭姐姐！”

    人還沒撲到，就被樓闕從后面拽住了衣領(lǐng)。

    黎宛卿糊里糊涂地被樓闕提著丟到了一張椅子上，只覺得頭暈?zāi)垦！?br/>
    剛才太快，到底發(fā)生了啥？

    ——難道樓公子的隱藏身份竟是戲里武藝高強(qiáng)的俠客？

    想到這種可能，黎宛卿立刻興奮得滿臉通紅，兩眼放光。

    樓闕當(dāng)然不知道黎三小姐的那些奇思妙想。

    他快步走到鄭嫻兒的面前，扶著她的肩膀，上看下看。

    “你看什么?。坎徽J(rèn)識了？”鄭嫻兒覺得有些好笑。

    樓闕緊張兮兮的，又抓起了她的手：“你有沒有傷到哪兒？”

    黎宛卿在后面委屈得不行：“我又沒有撞到她……”

    鄭嫻兒也覺得樓闕有些大驚小怪了。為了防止他繼續(xù)糾纏膩歪，她干脆站起身來，張開手臂在他的面前轉(zhuǎn)了個圈：“看見了沒？完好無損，連一根頭發(fā)都沒有少！”

    樓闕認(rèn)認(rèn)真真地看著她轉(zhuǎn)完了一圈，皺眉問道：“皇后有沒有為難你？”

    鄭嫻兒搖頭。

    旁邊有個女人湊趣道：“豈止沒有為難，皇后娘娘還賞了鐲子呢！樓公子，您二位如今也算是過了明路的了！”

    樓闕不在意地笑了笑，轉(zhuǎn)頭向樓夫人道：“時候不早，嫻兒也累了，我陪她回去?！?br/>
    樓夫人立刻站了起來，臉色大變：“宴席還未散，你們回哪兒去？府里又不是沒有你們的住處！”

    安姨娘也在旁勸道：“既然累了，就更該好好休息，哪有明知累了反倒要勞頓周折的道理？”

    “你說呢？”樓闕低頭問。

    鄭嫻兒搖頭，一臉為難：“我約了幾家繡坊的人明天一早談事情，可是這兒離綴錦閣太遠(yuǎn)了。若是住在這里，明天又要早起！”

    安姨娘聞言不由失笑：“早起一會兒怎么了？真是越來越嬌氣了！”

    鄭嫻兒理直氣壯：“就是起不來??！我早上若是睡不飽，心里就會犯糊涂；心里犯了糊涂，談生意就會吃虧；談生意吃了虧，以后就會少賺很多錢……”

    邏輯毫無破綻，安姨娘啞口無言了。

    樓闕憋著笑，認(rèn)真地向眾人告了罪，牽著鄭嫻兒快步走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便忍不住扶著柱子大笑了起來。

    鄭嫻兒無辜地看著他：“有什么好笑的啊？”

    “不好笑不好笑，”樓闕轉(zhuǎn)身回來抱住了她，“我在佩服你吶！該聰明的時候聰明，該犯蠢的時候犯蠢，還敢當(dāng)著一屋子人的面撒嬌……我居然會擔(dān)心你吃虧，真是杞人憂天！”

    鄭嫻兒聽見是夸她，立刻又得意地昂起了頭。

    樓闕笑夠了，忽然又抓起鄭嫻兒的手腕，替她把那只鐲子摘了下來。

    “怎么了？”鄭嫻兒皺眉。

    樓闕隨手把鐲子遞給小枝：“替她收著。這東西放起來就好，不要帶在身上?！?br/>
    鄭嫻兒仍然不明白。

    樓闕嘆了口氣：“宮里的人花花腸子多。以后凡是宮里賞的，一概多留個心眼，別讓人給算計(jì)了?！?br/>
    鄭嫻兒愣了半天，忽然又笑了：“以后？我以后也用不著經(jīng)常跟宮里打交道?。　?br/>
    樓闕看著她，笑了一笑：“也是?！?br/>
    有一個瞬間，鄭嫻兒覺得他的笑容有些奇怪。

    但她未及多想，樓闕已換了話題：“你有沒有打算搬回府里來?。俊?br/>
    “不！”鄭嫻兒立刻否決了。

    樓闕露出一個“我就知道”的表情，笑道：“你在外頭自在慣了，怕是受不了府里的拘束。只是，母親恐怕已經(jīng)很生氣了?！?br/>
    鄭嫻兒懶懶地道：“是啊，我當(dāng)眾說不回來住，她肯定覺得很沒面子！”

    樓闕了然：“還在生母親的氣？”

    鄭嫻兒笑了笑，仰頭看著他：“也談不上生氣，只是覺得有些好笑。你看，連僅有數(shù)面之緣的黎三小姐都會記得提醒我走路小心，連莫名其妙一點(diǎn)關(guān)系都沒有的皇后娘娘都會囑咐我安心養(yǎng)胎，可是樓家——三個多月沒見面，從桑榆縣到了京城，府里竟沒有一個人問問我的身子怎么樣、肚里的孩子怎么樣，倒是使喚我使喚得很習(xí)慣?！?br/>
    樓闕抿緊了唇角，沒有接她的話。

    鄭嫻兒笑嘆道：“我知道我又矯情了，可是有時候心里頭真的會有些不是滋味。看那些人的態(tài)度，倒好像我懷的不是樓家的孩子似的?！?br/>
    樓闕腳下一頓，隨后又若無其事地將鄭嫻兒攬緊了些，繼續(xù)向前走了。

    上了馬車，鄭嫻兒又說起了關(guān)于皇后的一些疑惑，越說越覺得今日的事處處透著蹊蹺。

    樓闕想了一想，笑道：“其實(shí)沒有那么復(fù)雜?；屎笫桥阒噬蟻淼?。皇上在前面花廳里同朝臣說話，皇后自然只好到內(nèi)院來找女眷作陪。至于后來出門的事——咱們府里既然男女分開設(shè)宴，皇后自然也不愿意為她之故讓兩處賓客再混到一起，失了禮數(shù)?！?br/>
    “是這樣嗎？”鄭嫻兒將信將疑。

    樓闕認(rèn)真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囑咐她不要多想。

    鄭嫻兒自己也知道多想無益，可她還是又多問了一句：“樓家喬遷宴，皇上為什么要來？這大晚上的……”

    樓闕倒覺得這很正常：“皇上能有今日，離不開朝臣的支持。如今他初登大寶，愿意親近朝臣也不為奇怪。”

    這么說似乎也沒什么不對。

    鄭嫻兒想了想似乎說得通，事情也就這么過去了。

    馬車吱吱呀呀地走了小半個時辰，依舊回到了鄭嫻兒住的院子。二人下了車，卻在門口看到了一個不速之客。

    駱小瑩。

    鄭嫻兒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樓闕俯身將鄭嫻兒打橫抱起，穩(wěn)穩(wěn)地走到門口：“讓開?！?br/>
    駱小瑩不得不讓。

    守門的小廝忙道：“駱小公子說他是來看虞叔的，已經(jīng)等了快兩個時辰了。沒有奶奶的命令，小的不敢放他進(jìn)門。”

    “虞叔？”鄭嫻兒的心里似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

    小廝以為她忘了虞叔是誰，忙解釋道：“就是那個受傷的乞丐?！?br/>
    駱小瑩跟著向前走了幾步，追到了鄭嫻兒的面前：“我真的只是不放心虞叔，沒有別的意思，請姑娘開恩讓我見見他！”

    小枝不客氣地往他臉上啐了一口，冷笑道：“沒別的意思？若是沒別的意思，你就不會來了！我勸你安生些吧駱小公子！臺上唱戲、臺下還唱戲，你累不累??？”

    駱小瑩漲紅了臉，眼中竟泛起了兩點(diǎn)水光。

    樓闕忽然出聲道：“今日一早，皇上已經(jīng)下旨責(zé)罰了清寧公主，并下令太醫(yī)院為虞叔治傷。虞叔將來的生活由我負(fù)責(zé)，你就不必?fù)?dān)心了?！?br/>
    駱小瑩道了謝，仍舊沒有退讓：“我想看看虞叔，就一眼，我保證不打擾姑娘……”

    鄭嫻兒覺得有些忍無可忍了，正要說“不行”，卻聽見樓闕笑道：“可以。我正愁沒人幫忙護(hù)送虞叔去找太醫(yī)，駱小公子如此熱心，實(shí)在再好不過了?！?br/>
    駱小瑩呆了一呆，遲遲沒能反應(yīng)過來。

    這時樓闕已抱著鄭嫻兒進(jìn)了門，回頭向鐘兒吩咐道：“你跟駱小公子一起把虞叔送到宮墻外濟(jì)世醫(yī)館，當(dāng)面交給木老太醫(yī)，只說是皇上吩咐的，他就明白了?！?br/>
    鐘兒忙高聲答應(yīng)著，回頭向駱小瑩作了個“請”的手勢。

    駱小瑩眼巴巴地看著鄭嫻兒，后者卻一言不發(fā)，任由樓闕抱著走了。

    小枝朝駱小公子扮了個鬼臉，快步追上樓闕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笑。

    鄭嫻兒氣得直瞪眼。

    將到房門口的時候，樓闕終于忍不住了：“你們兩個，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鄭嫻兒和小枝齊齊搖頭。

    樓闕冷哼一聲：“小枝，你若不說實(shí)話，我就把你配給鐘兒做媳婦！”

    小枝叉著腰，一點(diǎn)也不怕：“你敢把我配給他，我就敢閹了他，只要你不怕他恨你就行！”

    鄭嫻兒“噗”地笑了一聲，察覺到樓闕有些搖晃，她忙掙扎著下了地，生怕一會兒被失手摔下來。

    樓闕果然忍笑忍得很辛苦，一直在抖。

    于是鄭嫻兒很欣慰地拍了拍小枝的肩：“好丫頭，真給我長臉！”

    樓闕板起面孔作兇神惡煞狀：“你們兩個這樣子一看就是心虛，快點(diǎn)實(shí)說了吧，別叫我事后查出來，大家都不好看！”

    鄭嫻兒忙打眼色示意小枝快走，小枝卻笑吟吟地跟著他兩人進(jìn)了門：“五爺何必耍威風(fēng)嚇我們？我又沒說不告訴你！事情很簡單啊，就是今天早上駱小瑩親口對我們奶奶說，他并不是為了虞叔而來的，而是——”

    “而是什么？”樓闕拉下臉來。

    小枝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他沒明說，但他反問了奶奶一句，說奶奶對他有意思，他看出來了！”

    “是這樣嗎？”樓闕抬頭，瞇起了眼睛。

    鄭嫻兒無奈地看著唯恐天下不亂的小枝，連聲嘆氣：“我覺得我可能需要換個老實(shí)聽話的丫頭了?！?br/>
    樓闕拍桌：“換什么丫頭？我看這個就挺好！你換個老實(shí)聽話的來，好掩護(hù)你跟戲子眉來眼去嗎？”

    小枝吐了吐舌頭，“滋溜”一下子從門簾角下鉆了出去。

    樓闕立刻捉住了鄭嫻兒的手腕，將她拉進(jìn)懷里：“趁我不在，你又去招惹那個小戲子了？”

    “我沒有！”鄭嫻兒一臉委屈，“他以為我對他有想法，但那僅僅是‘他以為’！我否認(rèn)多少次也沒用，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是講不通道理的，比如駱小瑩，比如黎三小姐……”

    樓闕認(rèn)真地想了想，居然跟著附和了一句：“那倒也是。”

    鄭嫻兒立刻意識到了不對勁：

    樓大醋缸這么容易就接受她的解釋了？

    這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他也遇到過“講不通道理”的人？

    想到此處，鄭嫻兒立刻來了精神：“說說唄，你是被誰這么糾纏折磨過？莫非是黎三小姐？”

    樓闕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神色：“不必再提了。駱小瑩那種人未必安著什么好心，以后不許再放他進(jìn)門?！?br/>
    鄭嫻兒還要追問，卻聽見鐘兒的聲音在廊下叫道：“爺，那個虞叔不肯走，一直鬧著要見奶奶！”

    鄭嫻兒皺眉：“他心里又不明白，應(yīng)該不是在叫我！”

    樓闕也覺得實(shí)在沒必要去見一個心智不全的人。

    但鐘兒似乎很為難，樓闕又實(shí)在不愿意讓那個駱小公子在這所院子里留宿。因此，二人最終還是一同回到了前院。

    駱小瑩看見鄭嫻兒進(jìn)來，立刻露出了笑容：“姑娘，我就說虞叔心里是明白的！他確實(shí)想見您！”

    鄭嫻兒走過去，看著那個雙目渾濁的老者：“你想見我？”

    乞丐點(diǎn)了點(diǎn)頭，露出笑容：“焦——桐?！?br/>
    鄭嫻兒皺眉：“你的名字？我已經(jīng)知道了。”

    乞丐仍然眼巴巴地看著她，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鄭嫻兒想了想，耐著性子柔聲安撫道：“你不用怕，不是要趕你走，是送你去治傷?！?br/>
    乞丐支起身子，似乎要下床，雙腿卻無力地耷拉在床沿上。

    鄭嫻兒臉色微變：“你的腿不好？”

    駱小瑩忙解釋道：“虞叔的腿一直不好。我聽人說，看那兩條腿的形狀，應(yīng)該不是生來就不好，而是摔斷或者被人打斷了的?！?br/>
    樓闕走過來，抓著乞丐的腿捏了兩把，皺眉：“舊傷，就算是摔斷的也治不好了?！?br/>
    鄭嫻兒嘆了一聲，悵然道：“他一定過得很不容易。”

    乞丐似乎聽懂了她的嘆息，又試探著向她伸出了手：“虞，弦……”

    樓闕忙側(cè)身擋在鄭嫻兒的前面，不許乞丐碰到她。

    駱小瑩試探著道：“既然虞叔不愿走，不如就留他在這里養(yǎng)傷？皮外傷其實(shí)真的不必驚動太醫(yī)！”

    樓闕冷笑一聲，沒好氣地道：“皇上下令太醫(yī)院為他治傷，你卻說皮外傷不必驚動太醫(yī)？駱小公子，你可比皇上還高明啊！”

    駱小瑩嚇得“噗通”一聲跪下了。

    樓闕攬著鄭嫻兒后退到門外，向鐘兒吩咐道：“快些送走吧，別等深更半夜再出門，驚擾人家木老太醫(yī)不得安眠?！?br/>
    鐘兒聞言忙沖進(jìn)門來，也不管那乞丐肯不肯了，架起他半邊肩膀便拖著他下了床。

    乞丐嚇得長大了嘴巴，雙手亂抓：“弦，虞弦……”

    “虞弦？”樓闕忽然笑了。

    鄭嫻兒看著那乞丐被鐘兒和極不情愿的駱小瑩一左一右架著出了門，不知怎的竟覺得心里有些發(fā)酸。

    單看背影，那乞丐的身形居然很端正，若是忽略掉那雙不能使力的腿，其實(shí)勉強(qiáng)可以算是挺賞心悅目的。

    至于正面——

    鄭嫻兒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細(xì)想想，那乞丐的臉?biāo)坪跻膊浑y看？雖然年紀(jì)大了些，眼睛渾濁了些，胡子亂了些，臉上的風(fēng)霜之色重了些……

    至少五官和臉型都是挺好看的。

    這么仔細(xì)想想，沒準(zhǔn)兒那老乞丐年輕的時候也是個像駱小瑩那樣轟動一時的人物吶！他一直喜歡在戲園子外面流連，據(jù)說還懂音律，這么算起來還真有可能是一代名伶呢！

    如果真是這樣，又是什么人、什么事把他變成了現(xiàn)在的模樣呢？

    想到命運(yùn)無常，鄭嫻兒不由得愈發(fā)傷感了起來。

    眼前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鄭嫻兒回過神，看見樓闕正皺著眉頭，一臉不滿地盯著她。

    鄭嫻兒有些心虛，忙向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樓闕的臉色緩和了：“剛才在看什么？那個小戲子就那么好看？”

    鄭嫻兒下意識地反駁道：“我明明在看老的！”

    “老的不好看。”樓闕向她瞪了一眼。

    鄭嫻兒吃吃地笑了起來：“好看的不讓看，不好看的也不讓看，你到底要我看什么呀？”

    “看我！”樓闕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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