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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楊奉一戰(zhàn)順利得出乎所有人的想象,從發(fā)兵到凱旋總共也不過一兩個月的時間,速度之快著實令人咋舌。
在城門口迎候曹操大軍的荀彧遠遠就看見策馬走在最前面的將軍和他身邊的年輕軍師,待人行至近前,他拱手一揖,與曹操稍稍交談了一番才轉(zhuǎn)身上了馬。候在一旁的郭嘉始終將目光停留在荀彧的身上,當他的視線無意中撞過來時就會笑上一笑,惹得荀彧在匆匆轉(zhuǎn)頭的同時也會在眼角眉梢流露出些許不自知的柔軟。
與他們并頭行進的曹操絲毫沒有注意到這兩人間微妙的氣氛,只乘興對荀彧道:“你必想不到我此行最大的收獲是什么?!?br/>
疑惑地偏了下頭,荀彧下意識地望向郭嘉,眼里滿是詢問之色,可見他但笑不語,荀彧也只得斂了眉目輕言道:“望曹公明示?!?br/>
“嘿?!焙黹g發(fā)出一絲笑聲,曹操見他被勾起了好奇心更覺有趣,索性賣起了關(guān)子,“過些日子你就知道了?!?br/>
聽到此處,郭嘉一個沒忍住便笑出了聲,明顯的知情不報。
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這兩個好像孩童一般密謀了什么惡作劇似的人,荀彧又好氣又好笑地嘆口氣,無意再做追問。
行伍里,許褚、夏侯等人的攀談嬉鬧聲很快就蓋過了郭嘉和曹操的笑聲。浩蕩的人馬就這樣滿載著勝利的喜悅走在凜凜的寒風中,為入冬后清冷多日的許都帶回了幾許暖意。
轉(zhuǎn)眼,距曹軍回師已有月余,荀彧照常往返于皇宮、尚書臺和府邸間,三點一線。
這日早朝,曹操不知怎么突然提出要辭去大將軍一職,將之讓與袁紹。朝中文武大都對此前袁紹因恥居曹操之下而拒受位列三公的太尉之職這件事有所耳聞,但當時并未見曹操做出回應(yīng),眾人漸漸也就將此事拋諸腦后了。如今曹操在這新立戰(zhàn)功之際舊事重提倒真叫人不解起來。那廂漢帝一直琢磨著要再給他些什么封賞才好,猛地聽見這番說辭更是驚訝,條件反射的就開始挽留。幾經(jīng)勸說不下,劉協(xié)見曹操依舊言辭堅定,只得應(yīng)允下來,著人往冀州發(fā)了道拜袁紹為大將軍的詔書,而改授曹操司空之位,行車騎將軍。
如此一來,眾人多以曹操矜而不爭,深明大義,不愿因一己私利而使朝廷與根基深厚的袁氏結(jié)怨。不過也并非所有人都是這般想法,總有極少的幾個人能夠撥開層層表象去探究更深的厲害關(guān)系,這其中就包括了荀彧。將曹操眼底涌動的暗潮分毫不差地記在心上,待到退朝,他便試探地問道:“袁紹踞于冀州,天高地遠,縱使不服曹公也是無計可施,您又何必固辭大將軍之職?”
步履穩(wěn)健地邁出殿門,曹操睨他一眼復(fù)又眺向遠方,“便是叫他知曉這大將軍之位非他唾手可得,而是我曹操給的?!崩浜咭宦暎值溃骸霸僬f,大將軍這個位置又豈是如他所想的那么好坐?”
望著曹操神情凜然的側(cè)臉,荀彧是一陣陣的心驚。曹操過盛的鋒芒和言語中透露出的微妙野心無一不刺痛著他,蹙緊了眉,荀彧沒有說話,只是暗自慨嘆著物極必反。
沉默了片刻,曹操一掃適才的凌厲,面色和緩道:“還記得那日回師時我跟你說征討楊奉的路上另有收獲嗎?”
強行拉回神思,荀彧舒展了眉頭,頷首道:“自然是記得。”
自得一笑,曹操順手抓住他的手腕,“走,跟我到府上走一趟,保準不叫你失望!”
聞言,荀彧心里不由生出了些好奇的情緒,某些憂慮也就暫且被擱置了下來。乘車一路至曹府,荀彧剛被曹操帶進府門就被斜刺里竄出的人影勾攬住了脖子,“呃……奉孝?”
瞇眼沖他展顏一笑,郭嘉倚在荀彧身上對曹操拱手道:“將軍,人我可是妥妥帖帖地從城外接來了,就在前廳候著您呢?!?br/>
話音剛落,就看程昱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向曹操行了禮,他轉(zhuǎn)頭一看郭嘉拉扯著荀彧,沒個正形,不禁失笑道:“哎呀,成什么樣子?!?br/>
幾個月的相處讓曹操早就見慣了郭嘉的隨性,甚至對他不拘小節(jié),嘻嘻鬧鬧的樣子還頗為鐘情。做做樣子地笑罵了郭嘉幾句,任他插科打諢糊弄了過去,曹操也不介意,只朝程昱揚手道:“他啊,就這個樣子,死性不改?!崩市χ鴵u了搖頭,曹操轉(zhuǎn)開話題道:“走走,進去說話”
聽來聽去,荀彧還是一頭霧水,任由郭嘉將自己連拖帶拽地走向前廳,他低聲疑道:“到底什么事,這般神神秘秘?”
“馬上你就知道了。”見荀彧滿腹心思都被吊著胃口以至無暇顧及自己有意無意在他身上揩油,郭嘉低頭狡黠地笑開,活像只狐貍一般。
說話間,沒幾步路就到了前廳,郭嘉竟自覺地收回了手,老實規(guī)矩地站到了一旁。
訝異地瞥他一眼,荀彧尚未來得及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就聽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跟前響起,“見過曹將軍,在下汝穎荀攸,字公達。”
瞳孔因過度的吃驚而產(chǎn)生了一瞬間的緊縮,荀彧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訥訥地看著郭嘉對自己點頭,他動作僵硬地轉(zhuǎn)過頭去看那正與曹操交談的人,出口的聲音有點發(fā)顫,“公達?”
相比起荀彧毫無心理準備的欣喜與愕然,荀攸則要鎮(zhèn)定得多,不帶情緒的目光從荀彧身上擦過,他垂眸平靜道:“小叔,別來無恙?”
“無、無恙?!避鲝允怯行┗夭贿^神,難以置信地打量著荀攸,他喃喃道:“數(shù)年未聞你的消息,沒曾想今日會在曹公府上重逢,實是出乎我的意料。”
低笑幾聲,曹操對荀彧緩緩道:“自從你跟我提到公達有過人之才后,我便一直想要征用他,遂派人四處打探消息,終于在前去征討楊奉的路上得知他一直隱居于蜀漢?!闭f著,曹操抬手在荀攸肩上一拍,道:“你啊,若非我遺書與你,你是不是還不打算出山?”
“不敢不敢?!睂ι喜懿俚难劬?,荀攸回道:“誠如將軍所言,方天下大亂,正是智士勞心之時,攸豈可偏安一隅,推諉不出?!?br/>
滿意地嘆了一聲,曹操對荀彧揚眉道:“如何?文若,這個收獲可是未叫你失望?”
早先的震驚已然過去,荀彧平復(fù)了心情道:“曹公言重,惟愿我等與您共匡四海,不至令天下失望?!?br/>
“公達非常人也,吾得與之計事,天下當何憂哉!”眼瞳深處的潛潮翻涌起來,連曹操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那與初衷不甚相同的雄心正在隱微處滋生起來,“仲德資深望重,文若居中持重,奉孝……”挨著個兒的數(shù)過去,獨獨不見了郭嘉的蹤影,曹操回頭一看,卻見他不知什么時候摸到矮案后坐著睡著了。眸色一沉,曹操提高了聲音,佯怒道:“郭嘉?!?br/>
用手支著的腦袋應(yīng)聲一點,郭嘉睜開眼茫然地望向屋內(nèi)正齊刷刷盯著自己看的幾人暗道不妙。站起身,他眼珠一轉(zhuǎn),接著方才半夢半醒中聽來的話道:“嘉愿常隨將軍左右,出謀劃策,克敵制勝。”
拿他是一點辦法也沒有,曹操索性由著他去,兀自跟程昱他們?nèi)胂e聊起來。
荀彧看看曹操無奈的神情又看看郭嘉無辜的樣子,偷偷彎了彎唇角,才在郭嘉對面的席位上坐下身來。仿佛感受到了來自他的善意調(diào)笑,郭嘉下意識到地想回過去一個不服氣的挑釁表情,誰知剛挑起了一邊的眉毛就聽曹操道:“晚些時候辦個宴席,一則正好趕上年關(guān),該好好犒勞下三軍將士,二則也算是為公達接風洗塵了?!?br/>
每逢賞軍宴必能痛飲美酒,思及于此,郭嘉自是樂得開心,可抬頭一看荀彧,他就又不那么高興了——那雙沉靜如玉的眼,此刻正望著曹操所在的方向,其間透出的復(fù)雜情緒如刻刀般在上面留下了一痕痕深鏤的刻印。
年關(guān)一過便又開始了厲兵秣馬的日子。曹操怎么也沒想到宛城與張繡一戰(zhàn)會成為他一生中慘敗到不忍回首的經(jīng)歷。張繡的主動投降讓他信心滿溢,而賈詡獻與張繡復(fù)反的毒計則讓他一敗涂地,不過一夕,折將喪子,全軍潰退。
曹操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夜燎了半個營寨的火光,如林的箭雨,他的死里逃生以及愛將子侄消弭在烽煙中的身影。
曹昂大殮之日,荀彧在人群散盡時望著依舊守在靈堂里的曹丕,不無難過地低下了頭。
看到他在回廊下獨自神傷,荀攸靠過來道:“你后悔了?”
抬眼看了他一眼,荀彧突然意識到,似乎自荀攸遷居許都以來,他跟自己像這樣私下相處的機會并不很多,想想在潁川時的那段日子又聯(lián)想到曹昂和曹丕身上,荀彧不覺嘆息道:“沒想到我一時顧忌保留會讓長公子妄送性命,讓二公子小小年紀便沒了兄長?!?br/>
習慣性地想像從前那般握握他的手作為安撫,可手伸到半空,荀攸想了想還是放下了,“宛城的種種你早有預(yù)料,對嗎?”
“不錯。”深深吸了口氣,荀彧重新把目光落到靈堂中的曹丕身上,低聲道:“可我沒料到賈詡之計會如此陰毒?!?br/>
“曹將軍城府極深且又多疑,喪子之痛必不會就此作罷。宛城一役你令我等不得干涉曹將軍分毫的作為他早晚會想到疑點,你就不怕嗎?”擔憂地看著他,荀攸如是道。
搖搖頭,荀彧背過身,頗為艱澀道:“日中則昃,月滿則虧。曹公先前太過得意幾近忘形,樂極則易生悲;過盛則易折損,我原是想借張繡之手挫他的銳氣,想不到會走到這步田地?!蓖A艘恍值溃骸凹偈顾瘴乙虼耸露娨?,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唯有寄望于曹公明斷。不過若因此事而斷義,于我未嘗不是解脫?!?br/>
上前一步并到他身側(cè),荀攸狀似不經(jīng)意道:“兩全其美,古來難之?!?br/>
心下驀地一軟,荀彧側(cè)目看向荀攸,很是動容。從小到大,完全理解他心意的,總是這個人。
聽到某種異動聲響的荀攸馬上察覺到暗處藏了人,于是低喝出聲道:“誰?”
來不及心驚,荀彧循著聲源望去,就看到回廊的拐角處站了個人影,很顯然,那人把他們方才的對話全數(shù)聽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