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五兩銀子,那也太少了,那隔壁村里春花丫頭不是還賣了八兩,我們家二丫頭這相貌身段兒比那黃毛丫頭好到哪里去了,你可別糊弄我……”
“那能比么,二丫頭才九歲,春花都十一了。再說了,春花可是被她伯母賣去了暗門子里,自然價格高些,二丫頭是要去大戶人家做丫頭,如何能比?”
琸云迷迷糊糊地聽見隔壁房間里有人說話,想睜開眼睛看看,卻只覺眼皮有千斤重,腦袋也是暈暈沉沉,渾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氣來。
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勉強睜開一條縫往外瞅了一眼,瞧見這破破爛爛舊房子,頓時驚得險些沒接上氣。
這地方——竟仿佛是她幼時老宅。
隔壁屋里兩個女人還繼續(xù)說著話,“……老太太您可真要想清楚了,二丫頭是你親孫女,你還真舍得把她賣到那種臟地方去?;仡^柱子回來了,還不得跟你大鬧一場?!?br/>
“反正也看不見?!蹦锹韵由n老女聲不耐煩地繼續(xù)道:“都養(yǎng)了她這么多年,是該給家里出出力了。至于柱子,你不說,我不說,他怎會曉得那丫頭賣去了哪里……”
這竟是她嫡親祖母!原來當初賣她去勾欄里人果然是她!虧她還一直以為是那人販子撒謊騙人。琸云氣得渾身發(fā)抖,完全忘了追究自己是怎么回到二十年前這件大事,掙扎著起了身,依著腦子里模糊記憶奔到廚房,摸了把菜刀就朝那老虔婆屋里沖過去。
“我殺了你這黑心腸老婆娘——”琸云這么多年土匪不是白做,雖說這會兒腦袋暈沉、渾身乏力幾乎提不起菜刀,可氣勢卻極為兇悍陰沉,幽深眼睛里殺氣騰騰,直把那人販子嚇得撒腿就往外跑。
老虔婆也嚇得夠嗆,雖說年歲大了腿腳不靈便,但生死關頭非比尋常,連滾帶爬地使勁兒往外沖,生怕遲了一步被琸云手里菜刀砍上。
“啊啊啊——”老虔婆怎么也沒想到平日里素來安靜乖巧孫女竟會突然變得這么兇悍,嚇得嗷嗷直叫,好不容易跑出了房門,誰料被地上樹枝一絆,一骨碌跌倒地,“嘎巴——”一聲響,竟把腳給崴了。
“殺人了殺人了,來救命啊——”老虔婆眼睜睜地看著琸云手持利刃猶如厲鬼般越走越近,頓時嚇破了膽,下身一時沒了禁忌,竟尿了一褲子。
琸云自然不會真把她給砍了,平白地把自己給折進去,只惡狠狠地瞪著她,一副恨不得吃了她肉表情。
她們院子里鬧出這么大動靜,外頭人豈會聽不到,立刻便有鄰居出來張望看熱鬧。那老虔婆見狀,立馬呼天搶地地喊了起來,“老天爺啊,你長長眼啊,看這不孝孫女竟要弒祖,真是大逆不道啊——”
琸云又怎么會容她混淆是非,把手里菜刀一扔,狠狠捏了把胳膊,眼淚頓如流水一般淌了下來。她也不學老虔婆哭天搶地,只往隔壁林嬸子懷里一鉆,頓時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嬸子,我怎么有這么個祖母啊。她……她竟要把我賣到那種臟地方去?!?br/>
“什么!”林嬸子原本還納悶,方家這小丫頭一向老實乖巧,怎么會忽然做出拿刀砍人舉動,且要砍還是自己祖母,聽得琸云這一番話,立刻氣得直跳,“這黑心黑肝老婆娘簡直不是人,這種挨千刀萬剮事情怎么做得出來。簡直不要臉!她也就欺負你們兄妹倆老實,換了旁人家,早就把她送到山里去了?!?br/>
現(xiàn)南朝可比不得以前,尤其是近幾十年天災頻頻,戰(zhàn)亂連連,老百姓日子是一年不如一年,連糊口都勉強。若是遇著荒年,一家子人全餓死都有。
都說倉廩足而知禮節(jié),可若是連命都保不住,哪里還講什么孝道。那些實貧困吃不上飯,只得把家里老人送進山里好節(jié)省一個人口糧。這種事隨處可見,就連她們村都有好幾戶。似琸云兄妹倆這般把早已不能下地老太太供家里頭孝實少之又少。所以,一聽得這老太太不僅不知感恩,反而做出這等下作事,林嬸子和一眾鄰居氣得直跳,恨不得立刻把這挨千刀老太婆送進山里被野獸吃掉。
老太婆自然曉得這事兒被拆穿后自己處境,哪里肯承認,一口咬定是琸云要害她。
琸云怒極反笑,抹了把臉冷笑道:“諸位大伯大嬸兒,我脾性大家也都曉得,平日里我是如何孝順老太太大家也都看眼里。若不是實被逼得沒辦法了,怎么會做出這樣事來。我大哥若是曉得了,還不定怎么生氣呢?!?br/>
琸云大哥琸明小名兒叫柱子,比她大八歲,生得人高馬大,還有一把子好力氣。只是他幼時生病被燒壞了腦子,人有些憨傻,好做事很是勤懇踏實,近跟著村里老木匠外頭做活兒,三兩日才回來一次。
雖說很多年不曾見過,但琸云依舊記得這個大哥待她極好,要不然,這老虔婆也不會特意挑著大哥不家里時候賣她了。
方才那人販子逃出去時候諸位鄰居全都看得仔細,加上琸云平日里確孝順懂事,而那老虔婆平日里滿口謊話,為人又極尖酸刻薄,這會兒一對比,自然是信琸云不信她,紛紛出言指責老虔婆,有厲害婆子可勁兒慫恿著琸云把那黑心肝老虔婆送到山里去。
別說琸云還真想——她上輩子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歸根究底都是因為那黑心肝老虔婆??伤K究也只是想一想罷了,不管怎么說,那老虔婆終究是她祖母,大哥還,她要真繞過大哥把這老太婆給處置了,回頭她要怎么跟大哥解釋。
反正這老太婆早已嚇破了膽,且方才急著往外逃又扭傷了腳,日后也不怕她整出什么幺蛾子來。再說了,現(xiàn)琸云是什么人,她方頭山做了十年土匪頭子,手里人命都有好幾十條,就算這老太太作上了天也翻不出她手掌心。
老虔婆終于被好心琸云留了下來,至于以后日子要怎么過,可就不是她能控制了。
事情并沒有就此完結,事實證明,這老太太白活了幾十年,經了這么大件事竟沒瞧出自己孫女已經脫胎換骨般地全變了個人,只當她今兒一時怒火攻心才做出揮刀砍人舉動來,這不,還不得老老實實地叫了鄰居把她背回屋里伺候著。
“趕緊去給我請大夫——”老太婆才將將躺好就朝琸云頤指氣使,“哎喲,老婆子腿都斷了,痛死我了,哎喲,哎喲——”魔音入耳,琸云立刻皺起眉頭,狠狠地橫了老太婆一眼。
老太婆愈發(fā)地起勁,尖叫一聲比一聲高。
“老太太說是,這傷啊是得請個大夫仔細看看?!爆k云實不愿意叫她祖母,便索性直接叫她老太太。見那老太婆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她又立刻調轉話頭,“不過啊,您也知道,請大夫可是要錢。我手里頭可是一個銅板也沒有——”
她一邊說話,一邊查看老太婆神色,只見她臉色頓時變得緊張起來,眼神閃爍,目光頗不自然地朝墻角腌菜壇子瞟了一眼,又飛地挪開,舔了舔嘴唇,緊張地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可一分錢也沒有。沒錢你不會去借啊,等你哥回來了,再讓他還就是。”
琸云心中有數(shù),裝腔作勢猛地一拍腦袋,“啊——我怎么給忘了,上回明明瞧見大哥往這里藏錢來著?!币贿呎f著話,一邊往墻角走去。
老太婆急得直哆嗦,偏偏這會兒傷了腳動不得,只得扯著嗓子喝道:“你大哥哪里有錢,胡說,家里東西別亂翻,弄壞了怎么辦,你這小蹄子就是不——”
“啊呀,找到了。”琸云高聲打斷她話,從腌菜壇子里翻出一只臭烘烘荷包,仔細掂了掂,得意地朝老太婆笑,“我就說藏了錢嘛。”
“那是我錢,我錢!”老太婆急得只恨不得從床上跳下來把搶回自己兜里,可偏偏兩只腳不聽話,才稍稍一動就險些從床上掉下來。這要真掉下床了,琸云可不會再費力把她給搬回去,老太婆隱約想到這一點,再也不敢亂動,只扯著嗓子使勁兒嚎,“把我錢還給我,還給我。”
琸云故作驚訝,“老太太你說什么?這是你錢?可別開玩笑了,你剛剛還說一文錢都沒有呢。再說了,你都多少年沒下地干過活兒了,連家里雞鴨都是我給喂,你從哪里攢錢?”
老太婆頓時無言以對,還欲再嚎,琸云已經朝她揮了揮手,笑瞇瞇地回道:“孫女這就去給您請大夫,您小心床上歇著,可別掉下來,要不然,我這小胳膊小腿兒,可沒法兒把您搬上床?!币贿呎f著話,人已經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