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是這樣的玩鬧話，更加能掩飾自己已經(jīng)慌掉的心，阻擋那些拒絕想起的回憶，這時候氣氛突然好笑起來，這招，還真是有些管用。

    戲謔的對話，或許更適合這樣如戲的人生。

    他忍不住笑了起來，頭撇向一邊，似乎是預(yù)料不到她會這么無恥，果然這么一笑，她便紅了臉，一副惡狠狠的樣子?？捎帜肫鹉翘旌攘司浦笠话寻阉谶嗽趬ι系氖聛?，竟覺得有些違和。

    心生了想要逗逗她的念頭，于是聳聳肩，一臉無所謂：“那，我們賭一賭？不過你要我愛上你的話，起碼得多留幾期吧?！?br/>
    見她沒說話，江一凜清清嗓子：“昨天，謝謝你給我包扎?！?br/>
    她沒什么好氣地說了句：“不用?！?br/>
    “不過我現(xiàn)在還不太明白你為什么生氣？”江一凜湊近看她的表情，見唐秋的樣子像某種小獸，依舊是躲閃他的眼神，又追問一句，“真是因?yàn)槲页车侥懔?？?br/>
    “是的?！彼е勒f了句。

    唐秋緊咬的牙沒有擋住那到喉嚨的話。

    “你……你的那位朋友，是……是你很重要的人嗎？”

    “哦。”江一凜的笑容僵了一下，表情忽然有些落寞下來，“是的。很重要。”

    他背過身去，向著天邊那輪冷月，有點(diǎn)像自言自語：“可以說，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朋友。只是很久很久沒見了。小時候她每年的生日愿望就是能放煙花，她爸爸嫌煙花又貴，寓意又不好，所以從來不給她買。我很小的時候，就答應(yīng)過她，以后有錢了，每年，都給她放煙火?！?br/>
    江一凜低垂下眉眼，淡淡地卻有些喪氣地道：“其實(shí)做這個也沒有什么意義。她根本看不見?！?br/>
    “誰說看不見了？”身后的唐秋忽然揚(yáng)聲來了一句，“煙花，是在天上綻放的，是會和星星相遇的。相傳煙火，就是遺落在人間的星星，放煙火，其實(shí)就是把星星放生回天空。既然我們，都看著的是同一片天空，那她就一定能看得到?！?br/>
    江一凜猛地回過頭去，看著面前的女孩抬起眼瞼，目光如炬地看著他。

    “哪相傳的？”

    “傳說里?！?br/>
    “很好的答案。”江一凜笑了笑，“但是我不信?！?br/>
    “不信就算了。”唐秋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不明白他的話，“看不看得到也沒有那么重要吧?！?br/>
    “我一直在找她?！苯粍C也不知道為什么，他此刻，很想宣泄自己的情緒，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栗，“找了十年?！?br/>
    唐秋的身子一僵。

    “你知道找一個人找十年，是一件多絕望的事嗎？但是我一定會找到她，一定?！?br/>
    “那……祝你順利?！彼傺b漫不經(jīng)心地說完，身子卻已經(jīng)轉(zhuǎn)了過來，“我先回去睡了，晚安?！?br/>
    唐秋眼眶里凝著的淚，一直到屋中，關(guān)上門才落下來。

    沈歡已經(jīng)睡著了，唐秋沒有開燈，也不敢出聲，將一聲嗚咽憋回了腹中。

    她還是沒忍住，問出自己想要知道的問題，是還不甘心嗎？可當(dāng)她得到的答案，跟預(yù)想的完全不同的時候，她卻覺得心里又心酸又高興。

    她捂著嘴蹲了下去，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砸。

    可真沒出息，昨天哭一次，今天又哭一次，這樣下去可還了得？可她真的有些心軟了，黑暗之中，那些舊回憶一點(diǎn)點(diǎn)地襲來，月光之下，她竟從江一凜身上，重新找到了卞小塵的影子。

    卞小塵也是那樣的。朝著一個目標(biāo)，不達(dá)到，他就不罷休。

    她還記得，小時候他們被年長的孩子欺負(fù)，他去打了十次，全輸，到了第十一次，他滿身傷痕地回來，笑著跟自己說：“袁歆！我打贏了！”

    在她每每逃離袁敬意的時候，他總是氣呼呼地說：“袁歆，你不該這樣，你看我想學(xué)，我卻沒有資格！你不該浪費(fèi)這樣的機(jī)會！誰說京劇沒指望了！你明明可以贏的，你卻不信！”

    他們，曾是那場雪中一起踽踽而行的孩子，一步深一步淺。

    那時候收留了卞小塵之后，其實(shí)有很多實(shí)際要解決的問題，比如他的戶口，因?yàn)閬須v不明，加上有人刁難，他一直沒能落戶。落不了戶，便上不了學(xué)。袁敬意后來惱了，有人來查就說這是老鐘的兒子，過來住一段日子，啊，要身份證明啊？好，過幾天我讓老鐘寄過來。一拖便是很久。上不了學(xué)也是好的，袁敬意戲班子倒了之后，就在劇院里待著，有戲上，沒戲等，積蓄很快就花光了，袁歆一個人的學(xué)費(fèi)，就夠他受的。又不肯屈尊去唱一些他瞧不上的戲，覺得那些戲班子不入流，就這么杠著。有戲癮，怎么辦？就教卞小塵。白天教夜里教，那本來就怕被趕出去的卞小塵，忽然有了存在的意義。

    袁歆上學(xué)，卞小塵便在家學(xué)戲，晚上回來，袁歆繼續(xù)教他文化課，卞小塵可真聰明啊，有時候她這個老師都沒理清楚的問題，他三下五除二就給她解出來了。而且，有了教他這一茬，戲的時間就少了。父親再也不纏磨著她練功了。有了卞小塵，她的人生都好像豁然開朗了，從前只有戲，只有練功，現(xiàn)在，卻有了個小人，與她相依為命，昏黃的燈光都柔了起來，她都不再那么抵觸學(xué)戲了。

    其實(shí)她的骨子里，并不是真的討厭京劇，甚至，那是她骨血里的東西，從小耳濡目染，別人還在玩泥巴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舞臺上唱戲了，唱得稚嫩又怎樣，她其實(shí)愛死這舞臺了，也愛那妝，那妝可以將她一直都有些自卑的胎記給遮起來，把她變成別人，變成另外一個角色，好像又活了一次。只是她生來就覺得和父親之間有仇，那仇是日積月累的，是說都說不清的，那是血脈里割不掉的瘤。

    很小的時候，她也常常問，她媽媽呢？

    袁敬意騙她，說她媽媽生她的時候難產(chǎn)死了。

    后來又說，她媽媽不要他們，跑了。

    她就連帶媽媽也恨上了，柳叔與她親，見她傷心就常說，你媽媽怎么會不要你呢？你媽媽啊，有自己的苦衷。

    她當(dāng)然不懂什么叫苦衷，可從小，別人都有媽媽，她只有個不疼她，只逼她練功的臭脾氣的爹。她的脾氣，也像她爹。她覺得輸別人一截了，因此誰也不搭理，搭理了，就好像得輸。因此，袁歆幾乎沒有朋友。

    可突然來了個卞小塵，讓她成了個優(yōu)越者，卞小塵才是真正可憐的，她好歹有個家，他卻什么都沒有。小他兩歲的袁歆，就此對這個漂亮的小男孩有了自以為母性的光輝，她是多少心疼他啊，恨不得把自己的好東西都給他。而他，雖然一無所有，卻也是掏心掏肺地對她好。

    那時候還太小了，不知道彼此怎么就成了彼此的心肝寶貝，她每每抱怨自己不夠好看的時候，他總是皺著眉頭說，你哪里不好看了？

    袁歆指著額頭，胎記，丑死了。

    他搖頭說，怎么會丑。我覺得，你最好看的就是胎記了。

    他可羨慕了。以前在街上要飯的時候，有個老爺爺來找自己的孫女，說，她孫女的后背上有一塊胎記。

    他于是輕輕地嘆了口氣說：“我要是有胎記的話，可能他們能找到我吧?！?br/>
    袁歆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雖然卞小塵說起這些，其實(shí)倒不傷感，可她就是覺得心疼。可越心疼越不想表現(xiàn)出來，于是假裝開心地說，那太好了，以后我走丟了，你也可以憑胎記找到我。

    卞小塵忽然生起氣來：“你不會丟的?！?br/>
    然后他抓住她的手，像是發(fā)誓一般地說，我永遠(yuǎn)不會把你弄丟的。以后，我們長大了，就結(jié)婚。那群討厭鬼不是說我是你們家童養(yǎng)女婿嗎？長大了，我就娶你。

    唐秋哭著想起這一段，也不知為什么會是這一段，她的手指輕輕摩挲過自己額上曾經(jīng)胎記的位置。

    你把我弄丟了，而我，也把自己丟了。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做了十年的唐秋，將這些曾經(jīng)讓她痛苦的記憶都拋在腦后。

    她到底為什么要哭，為什么要難受，徹底拋棄袁歆，成為一個真正的別人，不是她想要的結(jié)果嗎？她花了那么多年，那么大力氣把自己修改成現(xiàn)在這副樣子，不就希望任何人都認(rèn)不出她么？

    難道她還想要，走到他面前，看著他驚愕地認(rèn)出自己，然后質(zhì)問一句為什么嗎？

    她明明都知道為什么。

    他的“父親”早就給過她答案了。很殘酷，卻很有道理。他好不容易走到那一步，她不該毀了他，不是嗎？

    那憑什么，到現(xiàn)在她放棄了，他又要虛情假意來做惦記，她要他的愧疚，做什么呢？

    唐秋忽然迷失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她甚至不太知道，面對此時此刻的江一凜的人，到底是唐秋，還是曾經(jīng)的袁歆。

    她從來不是一個愛打退堂鼓的人，認(rèn)準(zhǔn)的事，從來不曾后悔。

    她還記得自己十三歲那年，袁敬意一鞭子一鞭子地抽在她身上，撕心裂肺地問她：“我再問你一遍，你還學(xué)不學(xué)！”

    “不學(xué)！我死也不學(xué)！”她回報他以撕心裂肺的抗拒，“我這輩子，再也不會碰它！”

    就這樣，她和京劇的緣分，在一鞭子接著一鞭子之下，徹底瓦解。

    而她的身子是被抽軟的，可脾氣，卻是一點(diǎn)點(diǎn)地被抽硬的。

    她這輩子恨的人不多，一個是袁敬意，一個是江一凜。

    可僅對這兩個在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和男孩的恨，卻占據(jù)了她到現(xiàn)在為止的一生。

    此時，在別墅的小屋中，憋著哭聲的她，忽然殘酷地意識到，這或許，還會跟隨她很長很長的日子。

    像那久久不肯離開的夢，大火燒遍她的青春，也將一直燒下去。

    而離離原上草的恨，卻春風(fēng)，吹又生。

    刷的一陣亮光，屋中忽然亮堂，從床上起身的沈歡揉著眼睛，來不及擦去眼淚的唐秋愣了一下，慌亂抹著臉，便見沈歡眼睛一圓，翻身下床。

    “怎么了怎么了？”帶著些惺忪睡意的沈歡見她這副樣子，竟也帶了些哭腔，“姐，你是不是緊張啊。哎你別哭啊。”

    唐秋破涕為笑，抬頭感激地看著她，沈歡心思單純，這個時候眼巴巴看著她，安慰道：“唐秋，你可別緊張。你這樣我也緊張。我剛還做個夢呢，夢到我被章老師給淘汰了，就擱那哭……結(jié)果不是我在哭，是你啊……你別這樣，我們明天都爭氣點(diǎn)，你可別走啊，你要是走了，我就真沒人陪了！”

    唐秋拼命點(diǎn)頭，笑了笑說。

    “好。我們都爭氣點(diǎn)。”唐秋伸手抱住了沈歡，深深地吁出一口氣。

    做唐秋挺好的，起碼，眼淚沒那么多沉重的秘密。

    如果沈歡知道，她曾是縱火案嫌疑人的女兒，她有那么沉重的過去，還會這樣跟自己做朋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