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越五座高山，淌過四條大河，一行人終于抵達(dá)南蠻。牛車走得太慢，實在是個累贅，不過也沒法子，丟了又舍不得。

    “這南蠻盡是高山險水，那神龍難不成真是條龍？”武去疾有些后悔答應(yīng)來南蠻了，不過既然來了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下去，只是少不了一番埋怨。

    素有草莽詩人美譽的江望舒則很喜歡，他贊賞道:“明明是好山秀水，世外桃源。”

    亓官莊倒是無所謂，他這一輩子大半輩子都是在荒山野嶺中度過，反倒覺得親切。甚至在這一行隊伍中他成了最有話語權(quán)的人，無論是分辨道路還是挖能吃的野菜都是他的拿手把戲。牛車上裝著的蘿卜白菜已經(jīng)吃光，全靠著亓官莊抓魚捕獵挖野菜果腹。

    喬音偶爾離開隊伍去挖草藥，不過江望舒也不大放心，于是便讓武去疾陪同。

    江望舒則負(fù)責(zé)整個隊伍的安全，沿途遇見的虎豹豺狼也有幾波，甚至遇見過兩撥南蠻人，只是那群南蠻人隔著老遠(yuǎn)，也沒有動手的跡象。

    此行本來就是尋找神龍酒，能少生事端最好不過，到目前為止雖然也沒有出太多岔子。

    于是整個隊伍最閑的便是騎在黑馬上的玨，早晚有人伺候喝藥，白天則端坐馬背趕路。

    小狼抗議地叫喚兩聲，表示他才是隊伍中的中心。誠然，牛車?yán)锍松倭课锲?，其余地方都被霸道的小狼占去，它在上面睡得舒坦，有時候道路過于曲折顛簸攪了它的美夢它便露出兇相嚇唬趕車的亓官莊。

    今日已經(jīng)是入南蠻的第四天，卻沒見到南蠻人的村寨和煙火，江望舒有些焦急。

    即便喬音深得蒲邈傳承，分辨草藥的本領(lǐng)不弱，但即便是他的師傅蒲邈沒見過神龍這味奇怪的藥材，何況是他呢？所以要想找到神龍酒還是得靠南蠻人。

    江望舒有了主意，他吩咐車隊不要離開主路，自己去查探一下能不能找到南蠻人。

    “江侯，怎么了？”武去疾不解問道。

    江望舒說道:“我們這幾天都盡量避開南蠻人對吧？”

    武去疾點頭說道:“對啊，若是和南蠻人起沖突，吃虧的肯定是我們，我們只是為了找藥，能少生事便少生事?！?br/>
    一行人都用悲憫的眼神望著武去疾，玨伸出手，遞出還沒喝完的丹參梧桐丸，說道:“該吃藥了。”

    “去去去，”武去疾翻了個白眼，他也比玨大不了多少，放下數(shù)十萬綦民的期盼，回歸本來性情說道，“我這是傻，又不是失憶?！?br/>
    亓官莊憑借豐富的野外生存經(jīng)驗揚眉吐氣終于不再是隊伍里最不起眼的人，但整個隊伍還是以江望舒為尊的，無論是武力還是見識或者是為人處世江望舒都要勝過其余人許多。

    江侯還是萬般囑咐，他不太放心，亓官莊的實力如何他不知底細(xì)，不過猜測不會太高，否則如何甘愿落草為寇？至于武去疾則更多的是領(lǐng)導(dǎo)才能，單論武力也不算入流。

    亓官莊趕著牛車慢悠悠地走，那肥牛時不時張嘴嘬一口草慢慢咀嚼。

    “公子，這白眼狼又在咬我。”亓官莊不滿地說道，明明他才是喂養(yǎng)這小狼的主子，結(jié)果這小狼翻臉不認(rèn)人，就像現(xiàn)在一樣百無聊賴便嘶啞他的衣服。雖說南蠻地暖，但現(xiàn)在好歹也是寒冬臘月，南蠻只是比起枳國暖和些。

    玨跳下馬車，解開了小狼的繩套，說道:“去玩吧。”

    小狼親昵地拱了拱玨，用它滾燙的舌頭舔玨的臉，然后一溜煙竄進(jìn)林子，驚起鷓鴣麻雀。

    “公子，你解開繩套它就不回來了?！必凉偾f焦急喊道，他本以為玨只是和小狼玩耍，直到小狼跑出去他才反應(yīng)過來。

    喬音在分辨新挖的一株遠(yuǎn)志的年份，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的事情。

    枳西，一群稚子圍成圈拍手叫好，喬音擠進(jìn)去瞧見是一只小麻雀，可能還不會飛，可能翅膀折了。

    玨小心翼翼地小麻雀捧在手心，一個大孩子推搡著說道:“你憑什么拿走我們的鳥？”

    “我用這個和你們換。”玨扯下脖子上掛著的一枚枳刀，那時候還叫一貫。

    第二天，那只小麻雀還是死了。

    “值得嗎？”喬音問。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睍r隔多年，玨的答案還是沒變。

    喬音這些年隨蒲邈走過許多地方，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師傅蒲邈說過:“疾可以察，人心難測；病可以醫(yī)，人心難治?！?br/>
    這次從峨眉來巴山，路上遇到一個

    故人。

    “庸醫(yī)，等你許久了?！彼奈鍌€男人抬著一口棺材攔路喊道。

    喬音識得其中一個男人，先前上峨眉的時候在山下遇到的，背著他奄奄一息的老母親，蒲邈出手替老人家續(xù)了命，當(dāng)時這男人感恩戴德。

    “不知幾位這是何意？”蒲邈拱手問。

    為首的那個男人拍著棺材喊道:“我老母親被你醫(yī)死了，庸醫(yī)?！?br/>
    “胡說，分明是我?guī)煾稻攘四隳赣H?！眴桃襞鹬袩?，同那男人爭辯。

    “老夫這兒只有這些錢?！逼彦銛r住喬音，掏出錢袋，有金子二兩。

    “庸醫(yī)，以后別來禍害我們了?！?br/>
    蒲邈和喬音二人在一片咒罵聲離開蜀地。

    “師傅，為何不與他爭辯？”喬音生氣問道。

    “因為他們穿草鞋，”蒲邈笑呵呵答道，“我能做的只有這些。”

    喬音望著玨的背影，忽然覺得他和師傅蒲邈合在了一起。盡管他喜歡同蒲邈頂嘴，但內(nèi)心卻很喜歡這個古怪的老頭。當(dāng)年孟先生返回院子時只發(fā)現(xiàn)躲在床底的喬音，然后把他交到蒲邈手里，當(dāng)時喬音還以為是孟先生要把他賣給這個古怪老頭。

    “和我講講以前的事?！鲍k回頭對喬音說。

    “以前？以前我也忘了，”喬音笑道，“現(xiàn)在我是醫(yī)圣蒲邈的弟子，蒲音?！?br/>
    喬音忽然釋懷了，他以前還惦記著兄長，還惦記著喬公子音這個身份，現(xiàn)在，他叫蒲音。

    他忽然懂了為何師傅一半醫(yī)圣一半庸醫(yī)，疾可以察，病可以醫(yī)，蒲邈有妙手回春之術(shù)所以是醫(yī)圣；人心難測，人心難治，蒲邈回天乏術(shù)所以是庸醫(yī)。

    喬音忽然扯開嗓子喊道:“天下唯庸人無咎無譽?！?br/>
    武去疾問道:“這是先圣子丑大人所說？”

    喬音點頭說道:“天下唯醫(yī)圣醫(yī)死醫(yī)活?！?br/>
    玨再一次聽到子丑先生的教誨，于是恭敬問道:“第二句也是子丑先生說的？”

    喬音搖搖頭，狡黠說道:“我?guī)煾嫡f的?！?br/>
    江望舒提劍往高處去，想居高臨下查探地形和人家，奈何林深路險，步履維艱，只好放棄。他盡量沿著河往上走，想碰碰運氣，畢竟若是有人家的話肯定離水邊也不會太遠(yuǎn)。但江望舒也不敢離隊伍太遠(yuǎn)，南蠻他也沒深入過，不敢托大。

    喬音，現(xiàn)在應(yīng)該稱呼為蒲音，他不經(jīng)意地一瞥瞧見一株山參，于是喊道:“我去挖株藥，就在對面?！?br/>
    “江侯說了不要離開主路?！必凉偾f見到蒲音已經(jīng)下馬，忍不住說道。

    “沒事的，很快，人各有喜好，醫(yī)者見著藥材比見著美人還喜歡?！逼岩糸_玩笑說道。

    “我去陪著，你們先走。”武去疾提劍下馬跟去。

    玨騎黑馬在線，身后跟著三匹馬，最后面是亓官莊的牛車，兩人慢悠悠地走。

    “公子，其實你該去蘭埔的?！贝藭r沒有旁人，亓官莊把憋了一路的話說出來。他親自替姜米妮行的及笄禮，流云髻，胭脂紅，美艷不可方物。

    “不去也好，對誰都好?！鲍k苦笑道。記憶中那個淺淺的人影，越來越淡。

    “姜魚的債，阿五已經(jīng)償還了，他不想連累公子?！必凉偾f聲音低沉。

    “以后不提了?！鲍k不想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他忽然覺得當(dāng)個癡兒真好，這段日子天天吃藥，發(fā)生的事情多少有點記憶，可是能記住的越多，就越是苦惱。

    亓官莊嘆了口氣，若不是季子色膽包天殺了官家人恐怕自己還是個匪吧。那個姜魚的身份不只是一個簡單的黍離行宮劍士，她還是豐叔年的孫女，姜米妮的姐姐。

    命運捉弄，本來米妮的嫁衣都已經(jīng)裁好，本來姜魚應(yīng)該是個未來可期的劍士，本來阿五還應(yīng)該是個在巴山匪面前陰狠如狼在公子面前溫順如狗的匪，本來自己也應(yīng)該是個避難巴山落草的匪。

    亓官莊望著玨不算魁梧也不算單薄的背影，忽然笑了出來，又有熱淚滾落。

    “你笑什么？”玨問道。

    亓官莊一面抹淚一面笑道:“阿五讓我轉(zhuǎn)告公子一句話，我今兒才想起來。”

    “什么話？”玨平靜問道。

    “阿五說他第一次見到公子時公子說了要行萬里路，”亓官莊兩眼通紅，暗罵一聲阿五卑鄙，然后繼續(xù)說道，“以后我陪公子走下去?！?br/>
    “亓官，”玨叫出了姓，沒有叫名，“賞你一口酒。”

    亓官莊接過小酒壺，輕輕抿了一小口，醉醺醺地半倒在牛車上，這是公子第一次叫他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