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勇的作坊坐落在街南一個比較僻靜的丁字路口,一棟凝結(jié)了陳勇大半生心血的樓房構(gòu)成了一個簡易豆腐加工廠。樓房坐南朝北,終年難得一絲陽光光顧。
樓房的一樓為占地四十多平方的門面,地上終年堆積了焦煤,黃豆,豆腐盒,干柴,木桶之類得家伙。門面的墻壁上、天花板下掛了一些蛇皮袋,塑料袋,環(huán)保袋之類的袋子。地面雖鋪水泥,但終年積水,有點地方已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已生了一層綠苔。雞走在生有綠苔的地面,隨時會有摔跤的可能。人在上面穿梭,更是難免保證會很太平。
門面前后通門,后門的樓梯通向樓上的四層住房。因為房屋橫向面積較窄,四層住房都不設(shè)有客廳,以樓梯為分界線,前后各設(shè)一間住房。陳勇的兩個小孩住在三樓,趙燕住四樓,陳竹君和陳勇夫婦因每天勞作趕時間的原因,住在二樓,五樓空置著。
小鎮(zhèn)地處三縣交接之地,街上終日有流動人口穿梭。陳勇夫婦幾年來憑著“獨此一家,別無分店”的優(yōu)勢,生意曾一度在鎮(zhèn)上獨占風(fēng)頭。五年后,因為街西一家同行生意的興起,他們家的生意才逐漸走向蕭條。為重返生意場上的昔日風(fēng)光和挫敗生意場上的對手,陳勇夫婦曾一度心力交瘁。他們曾經(jīng)在產(chǎn)品的源頭、加工、銷售方面下了一番很大功夫,然而收效一直甚微。后來陳竹君來了,他們把陳竹君差點當做力挽狂瀾的財神爺——他們叫陳竹君每天坐在店門口做產(chǎn)品的活招牌,濃妝抹艷,甜言蜜語,似妓女拉客,然而生意依然不太景氣。
“這些不知好歹的顧客,真是辜負了我一片苦心,”一個晚上,陳勇望著一堆賣剩的豆腐,憤憤道,“我就不信,消費者就不知道街西那家的豆腐是摻假的,一個個投胎般的趕著買那家的豆腐,不就是沖著他們家的豆腐錢少分量多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分量多價錢少,想都可以想得到,賣的是什么東西!咱們老實人家不摻假,反倒沒有生意!既然這樣,我以后也在產(chǎn)品里做點手腳,包那些傻瓜會爭先恐后的踏破我們的門檻?!?br/>
于是陳勇一改以前生意人誠實守信的老實作風(fēng),開始探索一套弄虛作假的發(fā)財法子。他在豆腐里添加一種能使豆腐分量增多的化學(xué)用品,又添加一種看上去使豆腐顏色好看的染色劑和一種味道醇香的香精,還把每天吃剩的米飯,研碎攪在豆?jié){里。做出來的豆腐,果然不同一般。果不其然,陳勇家的生意又漸漸景氣起來。
“我就知道,那些消費者是不識好歹的,”陳勇望著后來那些紛至沓來的顧客背影,冷笑道,“與你們這些笨蛋講良心,不如去與石頭講故事?!?br/>
陳竹君一看到看到陳勇一家人吃剩的米飯被倒進黃豆里一起磨成漿液和一連幾天沒清洗的家伙依然在裝豆腐,她就立在那里發(fā)怵著不知所措。
“發(fā)什么愣,我們又沒有往里面摻毒藥,”陳勇瞪著眼吆喝道,“摻點剩下的米飯算什么,沒往里面下毒就已經(jīng)對得起天地良心。那些不知死活的消費者,不這樣對待他們,他們個個是狗咬呂洞賓。”
那種不正當競爭果然給陳勇家的生意帶來了一段空前的燦爛光景,恍如一個病人臨死前的回光返照。后來直到有一個顧客在他家的豆腐里吃出一根魚刺,陳勇家回光返照的生意又落入日日薄西山的境地。那顧客拿著有魚刺的豆腐,直接奔到陳家討說法。陳勇夫婦一看,當即心一驚,但即刻疾口否認。后來又有一個顧客,吃到豆腐里吃出一粒紐扣,陳家的豆腐正式宣布在鎮(zhèn)里走向滅亡,鎮(zhèn)上的人從此不再光顧他家的作坊。
陳勇家的豆腐在鎮(zhèn)里正式宣布倒閉,自此他們把街上的所有人視為勢不兩立的敵人。陳勇家每天只得拉著豆腐下鄉(xiāng)上門銷售,這就意味著他們每天得趕十多里甚至幾十里的山路,這就意味著他們得為自己的產(chǎn)品投資更大的銷售成本。他們把這種成本的增加全部歸咎于那些不買他們產(chǎn)品的顧客,為此,他們又生一計,專在半夜里故意制造噪音,讓遠近的街鄰無法安睡。
“這些敵人要和我斗,我看他們怎么與我斗法?”陳勇道,“以后我每晚要大鬧天宮,看誰奈何我!”
陳勇說到做到。他到自家的屋頂圍了個鐵皮墻,墻內(nèi)分欄喂了兩頭只豬,三只狗,五只鵝,十只雞,二十只鴨。白天,鵝鴨豬不停的叫,晚上,雞狗不停的叫,簡直就如一個動物園。他特意把一只狗用鐵鏈套在五樓一間空房里,故意不給它吃飽。那狗每到深夜,便在房間尖叫不止。叫了兩個月,那聲音有些嘶啞起來,聽起來居然和沙漠里的狼嚎毫無區(qū)別。整個鎮(zhèn)上的人,一時幾乎都為那只狼一樣的狗失眠。為此,附近一些居民不約而同到政府部門投訴,然而投訴未果。
“投訴,這沒上法律條文的做法,就算投訴到中央,我都不怕!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誰敢把我怎樣?”陳勇看到有人投訴后,嗤之以鼻,“誰叫你們不買我的豆腐,以后更會讓你們好受的?!?br/>
陳勇家“動物園”的噪音讓附近的居民漫漫接受沒有怨言后,他又故意用電視的高音頻讓居民受罪。
“我要讓那些不買我家產(chǎn)品的敵人,飽受難以入眠的痛苦,”陳勇道,“誰和我過不去,我便要他沒法過日子。我的電視機每晚要叫到通宵達旦,看誰奈何我!只要街上能有三分之二的敵人深夜爬出被窩,從窗戶里探出狗頭,我就滿足了。這就是他們不買我的產(chǎn)品的下場?!?br/>
自此,陳勇家的電視果然從晚上八點高音亮屏到第二天八點,先主人播放,后自動調(diào)頻。先是子彈呼嘯的戰(zhàn)斗片,然后是國粹京劇大反串,再是一部轟轟烈古典愛情片......女人的哭叫聲,恐怖的尖叫聲,哈哈的狂笑聲.......各種聲音,應(yīng)有盡有。
陳勇夫婦三點起床,忙著打點去鄉(xiāng)下推銷豆腐,陳竹君也跟著三點起來。陳勇把該放上車的家伙故意扔得乒乓響,讓深夜里睡得正香的鄰居會為之心驚肉跳驚醒。隨后是他肆無忌憚的撥打手機,然后又是夾雜著他故意高喊的“還要么?還要么?”問家人是否要拿什么東西的大喉嚨,讓人聽了哭笑不得。他出發(fā)前,每次故意撥弄著那個錄有“賣豆腐,賣豆腐”喇叭在門口重復(fù)播放,以調(diào)音律。鬧得眾鄰居跟著也在大半夜被吵醒了。
陳竹君住在陳勇家里,每晚也是飽受難眠之苦,一時覺得真是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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