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辰醒來時，有點不知身在何處,不知今夕何夕的迷惑。她下意識地喊了聲“娘”,才恍然想起,那個人不在身邊。

    房間的布置與徐府十分不同，那么她還是在艾府罷。

    琉璃捕捉到她微弱的聲音，欣喜萬分道：“小姐，你醒了？渴不渴，要喝水不……”

    “我明白的！”另一個激動的聲音打斷她對自家小姐的噓寒問暖，道，“我明白你對你娘放心不下，我會好好地轉(zhuǎn)告她的。女兒如此古道熱腸,想必她也會欣慰不已。你……”聲音中帶了些沉痛和不忍，“你就放心地去吧……”

    艾肆半跪在她床頭,情真意切地安慰著她。--不對，這其實是情真意切地詛咒她去死吧。

    徐辰嘴唇翕張著，無力地做著口型。

    艾肆擠開琉璃，耳朵湊到她嘴邊道：“你還有什么話要交代的，說罷，我聽著呢?！?br/>
    “叔叔麻煩你走開一點！”她突然大聲道，“你身上的脂粉味道太重了，我的鼻子受不了了！”

    他的耳朵被她近距離的聲音震得嗡嗡響。艾肆愣了愣，第一反應(yīng)是，“脂粉味道重怎么了？啊，我知道了，侄女你吃醋了？”一邊說一邊輕佻地拿扇子挑起她的下巴。

    隨時隨地與女性調(diào)/情已經(jīng)成了他的本能了。徐辰拿兩個手指夾住他的扇子，輕輕一翻，已將它握在了手里，順勢就用這扮風(fēng)流的道具敲了他一個栗子?！吧賮?，這一套收著去對付其他姑娘罷?！?br/>
    艾肆這時才覺出，她這行動敏捷、思維清晰的樣子哪里像是回光返照了？分明很有精神。他一皺眉：“你沒事了？不可能啊?！?br/>
    徐辰翻了個白眼，“抱歉啊讓你白高興一場?！?br/>
    他斂了輕浮的神色，嚴(yán)肅地問她：“你知不知道，咬了你的是什么蛇?！?br/>
    “不知道?！彼恢阑y鮮艷的蛇都很毒。

    艾肆沉聲說：“是五步蛇。”

    聽它的名字就知道，肯定是劇毒，被咬了之后五步之內(nèi)就要死翹翹的意思。徐辰覺得她現(xiàn)在還沒掛有兩個解釋，一是昏過去之后就被人抬來抬去，走的路不算在她頭上，還不到五步，因此毒還未發(fā)；另一種靠譜一些解釋就是有位英明神武的大夫救了她。

    傷口處似乎已經(jīng)用紗布包扎過了，不知用了什么藥，酥酥麻麻的很舒服。看來艾肆上回說的西域名醫(yī)確有其事。西毒歐陽峰他老人家不是就在西域混么，想必那里的人民制毒解毒都有一套罷，厲害厲害。

    徐辰扶著琉璃坐起來，真誠地道謝：“謝謝你家的大夫救了我?！?br/>
    “不，他根本沒有救你?！卑翐u頭，“相反的，他說你沒救了，收拾收拾準(zhǔn)備后事罷。”

    “小姐這不是好好的么！”琉璃憤憤不平地插嘴道，“我看那大夫就是個庸醫(yī)，上來就胡亂說一通。”

    主子之間說話，按規(guī)矩，下人是不能作聲的。被質(zhì)疑養(yǎng)了個庸醫(yī)，艾肆卻并未給她臉色看，只是心平氣和地甩出了一組數(shù)字：“夏大夫在西域行醫(yī)快四十年，誤診的次數(shù)只有三次，其中兩次還是因為病患的家屬非要請他晚上去看診，油燈昏暗之下才看走了眼。他隨我出西域的時候百姓抬了懸壺濟世的牌匾來踐行，走出三百里之外聞訊趕來送別的人還絡(luò)繹不絕。這樣的人，如果是庸醫(yī)，那這世上大概沒有信得過的大夫了?！?br/>
    琉璃被噎住了，立在一邊低頭不語。

    徐辰顯得有些踟躕，道：“或許……或許我中的毒根本不厲害，名醫(yī)大人只是不屑于治這種小病吧……我理解，名醫(yī)都是有些怪脾氣的?！?br/>
    “當(dāng)時他給你放毒水，傷口都切開了，看到里面的皮肉已經(jīng)發(fā)黑發(fā)膿，說是毒已經(jīng)到了骨頭，回天乏術(shù)，才下了你沒救了的定論。所以不是誤診，也不是不屑治，而是確實治不好了?！彼o靜地看著她，“你就不要找理由了?！?br/>
    “找什么理由？”她竟然覺得有些心虛。

    “不治自愈的理由。要么是菩薩閑得發(fā)慌給你顯了靈，要么你是妖怪。不然，現(xiàn)在躺在這床上的可是一具死尸了?！?br/>
    艾肆的目光，當(dāng)不做飛來飛去的眼風(fēng)時，竟然也能咄咄逼人。

    徐辰沉默了一會兒，換上一個苦大仇深的表情：“其實，我小時候不小心喝了一條毒蛇的血，從此之后就*潢色。”

    她一個從小嬌養(yǎng)起來的千金萬金的小姐，好端端的，喝一條毒蛇的血做什么？要有多“不小心”才能喝下又腥又臭的蛇血？她明顯沒有說實話。艾肆卻沒有點破，順著她的意思調(diào)笑道：“哦？既然你喝了蛇的血百毒不侵了，那我再喝你的血，是不是也能克百毒呢？”

    他故態(tài)復(fù)萌，曖昧地湊到她脖子上，作勢要咬。

    徐辰照著他的腦袋，毫不留情地給了他結(jié)實的一巴掌。他夸張地哎唷一聲，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好了。

    “說真的，今天多虧你，小暮才幸免于難。”他的臉上似乎有個開關(guān)，表情從不正經(jīng)模式切換到嚴(yán)肅模式無比迅捷，“我就她這一個親人了，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都沒臉向陰間的老爹老娘交代。你說我該怎么謝你？”

    徐辰開玩笑說：“不如你就將這萬貫家財送與我好了?！?br/>
    “好?！彼粗难劬?，異常認(rèn)真地說，“既然你要，我便給你?！?br/>
    她將信將疑地問：“給多少？”

    “全部?！彼恍Γ路鸱畔铝艘磺?，“都是你的?！?br/>
    嗯？難道看錯他了？他居然是滴水之恩涌泉相報的真·君子？

    但事實上，希望生意場里有坦蕩真君子，就跟想憑永動機發(fā)電一樣不靠譜。

    艾肆接下去道：“……順便附送英俊瀟灑善解人意的夫君一個，跪得了算盤進得了賬房，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店了。虧本買賣呀，要下手趕緊。”

    她臉一黑。為什么老有破壞氣氛的后半句呢。

    徐辰猜測自己睡了有一個下午了，因為不久之后侍女就到屋子里來上燈了。她從來沒有這么晚回去過，怕徐夫人惦記，加上蛇毒似乎并沒有發(fā)作，便急著要打道回府。

    來時的衣服在地上滾得不成樣子，自然不能再穿了。艾肆道：“你要是不嫌棄，府中收著些女子穿的衣衫，都是全新的，我讓人取來給你試一試?！?br/>
    徐辰嗤地一聲：“你家里又沒有與我年紀(jì)相仿的女眷，這些衣服卻是哪里來的？別是特地為你的紅粉知己們裁制的新衣罷？那我就太過意不去了?！?br/>
    “這話聽著酸，我甚喜歡?！彼耦仧o恥地笑道，“小辰辰，你已經(jīng)在吃醋了，連你自己都沒有發(fā)覺哦~”

    那一聲親密無間的“小辰辰”差點讓她把穿越前吃下的、幾百年后的年夜飯都給吐出來。

    衣服送上來，卻不是想象中花紅柳綠的艷麗樣子，裙子衫子襖子，都出于意料的素雅大方。不得不承認(rèn)，就算不認(rèn)同他混亂的生活作風(fēng)，他的審美觀她還是贊同的。

    把艾肆趕出去，在屏風(fēng)后面換衣服的時候，她順便查看了自己的傷口。很奇怪，艾肆明明說為了放毒，手臂上給劃開了一刀，如今卻只看到一道新鮮的疤痕，嫩紅色的新生皮肉聯(lián)結(jié)了被人為分割、顏色相對較深的皮膚。看上去，不像是今天才開的刀，而像是養(yǎng)了個把個月的老傷。蛇咬過的地方本應(yīng)該有兩個毒牙的凹印子，神奇的是它們居然人間蒸發(fā)了，手臂上除了那道難看的疤之外，并無別的不平整之處。倒是小臂的地方，布滿了橫七豎八的淤青，有的是被那條蛇勒出來的，有的是被琉璃幫倒忙打的。淤青倒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一碰就會痛，半點都不帶含糊。

    徐辰抱著衣服沉思了很久，神色不同于往常地嚴(yán)肅著。琉璃也不敢問，靜靜地等候在一邊。

    艾肆在外面催：“哎，好了沒有啊，雖說女人換衣服是件麻煩事，但你這也太久了罷？我知道了，其實你是想留在我家用晚宴罷？你這人也真是的，跟叔叔見什么外，直接說就是，還弄得這么迂回……”

    她只好快速換完衣服，打開門走出去。

    艾肆眼睛一亮：“原來小暮的衣裳這么襯你，不錯，不錯?！?br/>
    “誒？小暮的？”沒聽錯吧，小暮才那么一小團，這條長得拖過腳面的裙子怎么會是她的。

    “我每年都要給她做新衣裳，每個年紀(jì)都會做幾套，”艾肆忽然有些傷感起來，“這樣，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也每一年都有新衣裳穿，每一歲都美美的?！?br/>
    徐辰心里一緊，笑道：“這不像是你會說的話啊?！本o接著來一句不正經(jīng)的，才是他的風(fēng)格。

    艾肆卻只是搖頭，一句話都不肯再多說，目送著她的馬車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下章十八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