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陳墨涵面對的又是一張陰沉的臉。
石云彪一步一踱,慢騰騰地走到陳墨涵面前,低頭打量他的雙腳,再往上移動目光。陳墨涵感到有一只冰涼的大手滑過腳面,舌!過腳踝,然后,在他的大腿和小腿之間的那塊地方,石云彪的獨(dú)眼定格了。
白狗也在一旁虎視眈眈。
陳墨涵打了一個寒噤,他看見了石云彪那張刀刻一般冷峻的臉龐在烈日下曝出了一層紫銅色的油光,腮上的肌肉像是被人扯著,一上一下地抖動。
憑前幾次經(jīng)驗,陳墨涵估計大隊長要親自下手。大隊長的手面不大,而且瘦骨陡峭。他第一次把手掌砍進(jìn)陳墨涵兩腿之間的時候,陳墨涵差點叫了起來,他感到是一根鐵棒正在敲擊他的膝內(nèi)側(cè)骨,他甚至聽見了金屬撞擊骨頭的聲音。
但是石云彪這一次沒有用手掌砍他的腿縫,那只獨(dú)眼從下而上升起來,落在陳墨涵的臉上,悠悠地晃了一圈,突然振作精神,喊了一聲:“學(xué)兵——陳墨涵!”
“有——!”陳墨涵猛一抖擻,全身肌肉唰地繃緊,一道響亮的膛音沖口而出。
那只頗通人性的白狗此時也是四肢并直,目光平視,保持了立正姿勢。
“學(xué)兵陳——墨——涵!”石云彪目光如炬,直逼陳墨涵微紅的臉龐,提聲又喊。
“有——!”陳墨涵運(yùn)足丹田之氣,驟然迸發(fā)。
…………
石云彪調(diào)整了音量,保持在一個不高不低的水準(zhǔn)上,一聲接著一聲,一聲硬過一聲,一聲聲鏗鏘蒼勁如同一把把鐵錘,鍛打著陳墨涵的神經(jīng)。
陳墨涵保持立正姿勢,中指貼于褲縫,隨著一潑接著一潑滾過來的浪潮,在一聲高過一聲的膛音發(fā)出之后,他覺得自己的體內(nèi)忽然注進(jìn)了一種奇異的東西,膨脹了他的血管,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滲透肌肉撫過骨骼凝于指尖。他從來沒有料到自己竟然能夠發(fā)出這樣山呼海嘯般的吼聲,他從來不曾知道自己的體內(nèi)竟然蘊(yùn)藏著這樣雄渾粘稠的血液。這一切又似乎很簡單,僅僅是石云彪的幾聲喊,就把自己的丈夫氣概喚了出來。就在這物我兩忘的喊聲中,陳墨涵差點流淚了,突如其來的淚水就在胸腔里奔騰。
石云彪不失時機(jī)地驅(qū)散了陳墨涵的書卷氣,冷冷地說:“學(xué)兵陳墨涵回答,《步兵操典》第二節(jié)?!?br/>
“是——!”陳墨涵回應(yīng)一聲,恢復(fù)情緒,放松了肌肉,緊張了思維,目光平行,注視著石云彪,然后鏗鏘背誦——“二為站。軍人之站如松,收腹提肌,緊胯直臂,目不斜視。亂石崩于前不驚,雷霆震于后不亂。斂氣于丹田,凝神于蒼穹,立地頂天……”
…………
驟然降臨的斷裂聲打斷了陳墨涵的背誦。石云彪的大刀是從陳墨涵頭頂上飛過的,在他身后四五步遠(yuǎn)的地方,擊中了祠堂灰色磚墻下的榆樹,碗口粗的樹干頓時斷為兩截。
猝然受此一驚,陳墨涵本能地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時,他便看見石云彪正在冷笑。石云彪冷笑著問道:“陳墨涵,你數(shù)一數(shù),這個地方有幾只眼睛?”
陳墨涵懵了,差點沖口而出說是三只,但是話到嘴邊又咕咚一聲咽了下去。他搞不明白大隊長是個什么意思,無論是說三只,還是說四只,他都覺得不合適。
“說——話!”石云彪咬牙切齒地低吼一聲。
“說真話還是說假話?”陳墨涵覺得石云彪逼人太甚,逼得他沒有退路了,索性硬起頭皮反問了一句。
“當(dāng)然是真話?!笔票胝f。
陳墨涵挺了挺腰桿,這回不含糊了,鄭重回答:“報告大隊長,這里有三只眼睛?!?br/>
“什——么?”石云彪的臉色更陰沉了,瞇起眼睛說:“仔細(xì)再數(shù)一遍?!?br/>
陳墨涵明確地再次回答:“報告大隊長,仔細(xì)再數(shù)一遍,還是三只。”
石云彪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有眼無珠啊……我是說我,也是說你。我告訴你,這里有五只眼睛,其中有三只人眼,兩只狗眼。你看著這條狗,它的名字叫雪無痕,它是我們七十九大隊的一條好漢。就是剛才,在我拔刀出鞘的時候,它保持了應(yīng)有的鎮(zhèn)靜。你給我看著它,看見了沒有?它在立正,它正在看著你,它在冷笑,它——看不起你?!?br/>
一股熱血嘩嘩涌上。陳墨涵惱怒地掃了雪無痕一眼。這個陰陽怪氣的畜牲,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仿佛當(dāng)真有些蔑視的意思。陳墨涵在心里又涌上一層仇恨和屈辱。他娘的大隊長居然把他和狗放在一個等級相提并論。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大隊長的話顯然是在說,他陳墨涵還不如一條狗。
此刻,陳墨涵是多么懷念他的國文先生王蘭田啊。他曾經(jīng)在操練的短暫小憩中無數(shù)次地想到過凹凸山的那一邊。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知道了,梁大牙和朱一刀都沒有投成國軍,卻都當(dāng)上了八路。事實的結(jié)果同他們的初衷恰好背道而馳。
時也?命也?
自從陰差陽錯落入國軍隊伍之后,陳墨涵就曾經(jīng)認(rèn)真地盤算過,只要有機(jī)會,他就要離開這里,他還是要去尋找王先生,投奔八路軍。且不說他對國民黨軍隊的復(fù)雜政治不感興趣,單憑獨(dú)眼大隊長強(qiáng)加給他的屈辱他就受不了。
然而,石云彪?yún)s不容他多想,又在夾起屁股溝子大喊——
“學(xué)兵——陳墨涵——!”
“有——!”盡管已是滿腔仇恨,但在號令之下,他還是振作了精神。
“你要記住,軍旅之事,膽氣為先;壯膽之道,技藝為先。技湛則膽壯——也就是常言說的藝高人膽大。膽壯則兵強(qiáng)。你如今身為抗日軍人,軍人要有一股豪氣,既然報國,生死自然置之度外,大丈夫生當(dāng)人杰,死做鬼雄。有此膽氣,練兵習(xí)武概無畏懼??愁^只作風(fēng)吹帽,世上豈有可怕之事?這樣的軍人,才是真的軍人。你明白么?”
“明白!”陳墨涵收腹挺胸,朗聲回答。
…………
陳墨涵正在醞釀慷慨之氣,冷不防又是一柄大刀從頭頂飛過。陳墨涵的眼皮哆嗦了幾下,但他咬緊牙關(guān),把它們又強(qiáng)撐起來。
咔——嚓——!
這回是斷續(xù)的兩聲,身后隆重倒下的樹冠夾帶一股熱風(fēng)撲向陳墨涵的后背,刮得耳膜一陣脹痛。陳墨涵腮上的肌肉動了動,身體卻保持住了立正姿勢。
石云彪收回大刀,一步一踱地走了過來,先伸出一只手揪住了陳墨涵的下巴頦,搓了幾下。再伸出另一只手,兩只手一起搭在陳墨涵的肩上,猛然使勁往下一按。
陳墨涵趔趄一下,但是很快便站穩(wěn)了,兩眼冷靜地注視著石云彪。
“學(xué)兵陳墨涵,我且問你,你一介書生,出身富庶人家,當(dāng)此兵荒馬亂之年,為何不隨父兄遠(yuǎn)遷他方太平之地,反而來此從軍承受皮肉之苦乃至血光之災(zāi)。你,真的是要拋家報國了嗎?”
陳墨涵略微思忖,旋即答道:“報告長官,古人尚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覆巢之下無完卵。國破何以談家,家破命何足惜?墨涵自幼受華夏千年文明熏陶,值此國難當(dāng)頭,豈可茍且偷生?如今焦土抗戰(zhàn),老幼巾幗皆奮起殺敵,墨涵乃六尺男兒,甘灑一腔熱血于報國疆場,馬革裹尸,死而無憾?!?br/>
“唔,說得好?!笔票肟戳岁惸谎?,點點頭,突然高喊一聲:“趙中隊長!”
不遠(yuǎn)處的中隊長趙無妨應(yīng)聲而來。
“趙無妨,摔他一百次。能挺住,他就是你們中隊的一排長了。新兵老兵,有不服者,一律捆送大隊部交給莫副大隊長處置?!?br/>
石云彪言畢,轉(zhuǎn)過身子,頭也不回,揚(yáng)長而去。身后的白狗雪無痕略一愣神,也跳起來,跟著石云彪,繞前繞后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