琛華最終還是跟著去了。

    一來璟華實(shí)在已無力行走，而軒轅広并不情愿以老子和天帝的身份來遷就他。二來琛華也確實(shí)乖巧，他的一頭銀發(fā)和無辜眼神，總是能令人輕易忘記各種潛藏的危險(xiǎn)，而對他心生同情。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不語。軒轅広自然不愿開口，璟華也無力言語，琛華看著氣氛肅穆，便也乖巧地閉起嘴巴。

    只有不識相的一衡哇啦哇啦，一會兒問琛華為何白頭？一會兒問璟華痊愈了之后會帶它去哪里玩耍？

    璟華不得不施了一個咒，暫時(shí)封住了它的嘴。

    那個遺跡并沒有變化，至少對璟華來說是這樣。

    上一次他來這里時(shí)，還并沒有完全失明，視力時(shí)好時(shí)壞，即便最壞的時(shí)候，眼前也總還會又些許的光亮。

    因此他并沒有看到，那片代表著九州的九個小沙地同一衡的尾巴一樣，已經(jīng)同步顯現(xiàn)出五色琉璃之光，而最后一片中心大陸上也已經(jīng)有若隱若現(xiàn)的光彩。

    琛華將璟華扶到一處干凈的地方，貼心道：“二哥先休息下，這是什么地方？”

    璟華還未回答，琛華只覺背上一痛，軒轅広已經(jīng)在背后暗施了法咒。

    璟華驚道：“父君你？”

    軒轅広冷冷道：“不用擔(dān)心。不過是令他昏睡而已。琛兒他畢竟是半條炎龍，我們胤龍族的事，要他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璟華聞言陡生寒涼，三弟是父君親生，從小比自己也要受寵愛得多，卻原來鬧得半天，在父君心中也不過就是“半條炎龍”的這個評價(jià)。

    那將來，他答應(yīng)自己要官拜沫沫為兵部大帥，會不會更因?yàn)槟莻€外族，而又成為一紙空文呢？

    琛華靜靜地躺在地上。

    他魔功以修至化境，莫說軒轅広的修為，即便是璟華沒有掉落貞鱗之前，恐怕也只是與他旗鼓相當(dāng)。軒轅広這不上臺面的偷襲，自然傷不了他。

    但他還不愿這么早就暴露。

    就像軒轅広說的，他是半條炎龍，這胤龍翼到底能不能為他所用，還并沒有把握。但既然是如此強(qiáng)大的力量，自己總得上著點(diǎn)心。

    假如這真是胤龍家的祖?zhèn)髦畬殻约簾o法擁有，那就須當(dāng)機(jī)立斷，立刻動手毀了。不論二哥，還是父君，都休想得手！

    這里果真是個好地方，地勢開闊，人杰地靈，還對應(yīng)著胤龍族的母星。等下大哥他們也到齊的話，那么一起埋骨于此，也是神不知鬼不覺。

    只是那個西海的丫頭呢，她若死了，倒是可惜。

    他回想起在西海尨璃的壽宴上，第一次見到阿沫的情形，她穿著貼身的短裙，正鉆在珊瑚叢里洗澡，她很厲害，上來就氣勢洶洶地給了自己一個巴掌。

    那時(shí)候自己對她怦然心動。

    但是，再心動又怎樣？她愛的是二哥，她愛的是二哥！

    這令琛華又咬牙切齒起來，他竭力壓制心中翻騰起的熊熊怒火，這才保持住臉上的平靜，裝作是中招昏睡的樣子。

    你去愛她作什么！

    他罵自己，她又不會來愛你！

    軒轅琛華，忘了嗎？凡是不愛你的人，都不配有好下場！都統(tǒng)統(tǒng)要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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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衡的紗尾已經(jīng)完全成了琉璃之色！

    地面上的九州沙地也同時(shí)變幻出耀華光彩，絢爛奪目！那些光束似有形的實(shí)體般，九州九色，逐漸向上聚集，形成九根光柱，筆直地照射入天空穹頂中！

    “璟兒，他們已經(jīng)功德圓滿了！胤龍翼快要出世了！”軒轅広高聲道。

    他的語聲興奮到發(fā)抖，與他平時(shí)的端嚴(yán)肅穆大相徑庭。

    璟華蒼白的臉上卻仍是沒什么表情，他看著空中的某一處地方，有些茫然，輕輕自語道：“哦，這么快？”

    軒轅広站起來，走到璟華身邊，語聲冰冷。

    “璟兒，你還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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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華似是驀地清醒，有些尷尬。

    父君問，自己還在等什么？

    他頭痛得厲害，像有沅姐姐的一千根銀針在腦袋里搗著*，身上又到處都難受，讓他的思路也比平時(shí)要遲鈍好幾倍。

    等什么？哦，是了，父君是的意思——

    自己可以去死了。

    他竟然還笑了笑，盡管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如尖針一般刺得自己的心臟猛烈收縮。

    “父君莫急，兒臣要等大哥和沫沫過來。當(dāng)著他們的面死，才不會引起懷疑，還可為父君省去許多麻煩……咳咳，胤龍翼出世，還……沒這么快，兒臣有分寸?！?br/>
    軒轅広點(diǎn)點(diǎn)頭，滿意道：“璟兒，還是你思慮周祥。唉，可惜……”

    這聲嘆他倒是發(fā)自內(nèi)心，玹兒找尋了一千五百年未果的東西，這次有了璟兒相助，竟一路順風(fēng)順?biāo)卣业剑院笊磉吷倭诉@么一個得力的幫手，也真是可惜。

    不過好在，炎龍已滅，自己又獲得胤龍翼神力加持，縱然沒有了這個無所不能的兒子，也已經(jīng)沒什么好怕的了。

    洞內(nèi)，九色華柱的光芒越來越強(qiáng)烈！

    洞外，玹華和阿沫的呼喊聲已隱約可聞！

    璟華慢慢站起來，背對著洞口，對軒轅広淡淡笑道：“兒臣這就要飛灰湮滅了，父君有什么要對我說的么？”

    這句話，軒轅広倒似沉吟了片刻，緩緩道：“我曾勸你母妃不要將你帶到這個世上，因?yàn)槟愦松⒍ǘ酁?zāi)多難。但現(xiàn)在，我又覺得，似乎你母妃的決定才是對的。”

    璟華澀澀一笑，“兒臣這一生，大半部分倥傯戎馬，匆匆忙忙，也就是近兩年才得了一些歡喜圓滿。

    但我總想，若沒有父君，我此刻尚是大千萬象中的一粒塵埃，不知在何處縹緲。所以即便苦多樂少，還是要感謝父君生身之恩?！?br/>
    你于兩千八百年前恩造了我，那我如今，便以身還你。

    一分一毫，兩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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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沫奔進(jìn)來的時(shí)候，璟華已倒在血泊中，卻仍一口一口，接連不斷地嘔血。

    他本就靈力枯竭，是靠自己的意志以及妙沅最后每天連續(xù)不斷的施針，才強(qiáng)吊著一口氣，一分一刻的熬著，等胤龍翼最后救命。

    所以，于他來說，根本不用做什么戲，只需自己放棄了，不再堅(jiān)持，撒手人寰那是隨時(shí)隨地的事。

    只是難為他算好了時(shí)間，極精確的，撐到這一刻，要當(dāng)著阿沫他們的面，特別是要讓她看到，他確實(shí)是等不到最后一刻，怪不得別人。

    “二弟，二弟！你再堅(jiān)持一會兒！九功已經(jīng)圓滿了！胤龍翼就要出世了！”

    “璟華，嗚嗚……你給我撐?。≌娴鸟R上就要好了，求你再堅(jiān)持一下好不好？你不許死，不許丟下沫沫！聽到?jīng)]有啊，璟華！”

    耳邊是大哥的悲鳴和沫沫的痛哭，他們發(fā)瘋般拼命叫著自己，他甚至還聽到了一衡的聲音，驚恐的，帶著娃娃音的大哭。

    是的，他的魂魄就要散了，所以他給一衡施的那個默言咒自然也失效了。

    那么多的尖叫和哭聲里，唯獨(dú)沒有父君的聲音，沒有挽留，沒有不舍。

    父君，您等急了吧？不用擔(dān)心，兒臣這就去了。

    他最*了握阿沫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柔軟，不論什么時(shí)候都不會認(rèn)錯，況且現(xiàn)在手腕上還有一個鐲子，那是他送她的禮物。

    原來我吧，沫沫。

    你一定會罵我是膽小鬼，罵我是逃兵。呵呵，你一定會氣得發(fā)瘋。

    可是我真的很累了。

    心很累，累到再也沒有力氣多跳動一下。

    那里還很痛，痛到我終于投降，不得不讓它停止。

    他最后翕動了一下嘴唇。說不出來聲音，只留下一個顫抖的唇形，那個形狀是阿沫熟悉的。因?yàn)橹?，他常常對她這么說。

    “沫沫，別哭?！?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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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璟華停止了呼吸。

    幾乎與此同時(shí)，那九色華柱的光芒瞬間強(qiáng)了數(shù)倍，就像海水一浪高過一浪后，最終醞釀出了一個能令天崩地坼的巨大力量，直沖入青弘色的穹頂。光芒之強(qiáng)烈，令滿天星斗，日月光華也黯然失色！

    穹頂似被強(qiáng)光刺穿了般！除了阿沫仍抱著璟華的尸體無動于衷外，所有人都被那巨大的動靜引得轉(zhuǎn)頭望去！

    胤龍翼，真的要出世了！

    那些光芒像是利器的鋒刃般，將星羅密布的穹頂按照九州的形狀，輕易切割成一塊塊！每一塊中，星子在九色強(qiáng)光的照耀下愈加明亮，數(shù)量竟也越集越多，不到一炷香時(shí)分便已經(jīng)是原來的好幾倍。它們擠在一堆，密密麻麻，用肉眼根本無法數(shù)清！

    終于，像是再也掛不住了，一顆流星飛速劃破天空！

    閃閃的一瞬，便照亮整個山洞！流星轉(zhuǎn)瞬即逝，只留下一道凄美而炫目的光痕，仿佛提醒那極為短暫的美麗，真實(shí)存在過。

    未等第一顆的光芒隕落，緊接著，便又是一顆！

    一顆，再是一顆！

    數(shù)億百千計(jì)的流星從天空紛紛墜落下來，終于形成了一道燦爛恢弘、波瀾壯闊的流星雨！

    它清澈如勇士之淚，耗盡生命，劃破長空！守護(hù)黑夜中的人們，守護(hù)善良和正義永世長存！

    它執(zhí)著如撲火飛蛾，明知必死，卻慨然赴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投奔光明和希望！

    它無畏如斗霜紅梅，不懼嚴(yán)寒，傲然枝頭！用一生的絢爛為那個值得的人，驚艷怒放！

    流星一顆，接一顆……

    既是死亡，又是頌歌。

    它們并沒有像普通流星那樣，隕落后光芒也隨之消失，墜落之后，竟停留在了半空，撲閃撲閃，時(shí)亮?xí)r暗。

    又過了一會兒，掉落下來的流星已經(jīng)越來越多?；ハ嚅g像有一股神秘力量在牽扯，它們慢慢地匯集，自動地排列，逐漸匯成了一對翅膀的輪廓！

    “胤龍翼！竟然是這樣的！”軒轅広癡癡道，眸中迸發(fā)出貪婪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