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講到哪一段兒了？”
王幼明手里面拿著一壇酒，還有一串油乎乎的烤肉，從樓梯上到了二樓找到了，李律政所在的那張桌子。
李律政一抬眼“我說，這兒又不是蟬城，你…能不能不這么丟人呢？”
周圍的那些書生小姐正用一種厭惡的眼神看著這里，不光是王幼明，連帶著和他坐在一張桌子上的李律政也被這種眼神看著。
“你怕啥，做人要做自己，不要在乎世俗的眼光。”王幼明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烤肉，絲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
李律政瞥了他一眼，也不想多管他了，反正這么長時間以來已經(jīng)習(xí)慣了。
茶樓和茶樓之間也不會有太多不同，底下臺上的說書先生已經(jīng)說了兩天了，講的竟然是王仲醒和楊萬里之間的事情，將兩人說的快意恩仇，仿佛一對神雕俠侶一般。
王幼明聽的好笑，要不是說書人講的這么精彩，他都想不到那個小老頭還有過這樣一段歷史。
“王叔配得上大俠兩個字啊?！崩盥烧滩蛔≌f道。
“得了吧，那老頭跟一般的大爺差不多太多，每天就知道拎著個小馬扎到大街上看人家漂亮姑娘，就是仗著自己是天地會的當(dāng)家，別人不敢打他。”王幼明聳聳肩“那老頭在我三歲的時候就往我嘴里灌酒了。”
王幼明這話也沒壓著聲音說，周圍的人聽見這話，又忍不住把厭惡的眼光看了過來。
旁邊的一個漂亮姑娘翻了個白眼兒，嗑著瓜子不屑的說道“真當(dāng)你是天地會當(dāng)家王幼明了？”
王幼明笑了笑，也沒搭茬，臉上換的是新的面皮，這一次的這個更加普通，只是面容普通，但笑起來還是很好看的，讓人看上去就有一種好感。
給李律政也換上了一個新的面皮，看上去像是個風(fēng)流倜儻的讀書人，只是掃上去幾眼，卻記不住他的樣子。
李律政壓著聲音說道“方才聽說書先生說王叔在江南行俠仗義時碰見了一個大家閨秀，兩個人暗生情愫，可是那個大家閨秀家中特別有勢力，不允許王叔和她在一起，然后……”
“然后兩人私奔生下了我，是吧？”王幼明翻了個白眼“拉倒吧，那老頭啥時候下過江南呀？他連青州都沒出去過，我是他在家門口撿的，那天下著雪就給我裹了一層被子放他家門口了，好家伙，差點給我凍死?！?br/>
“真的假的，你能記得那么早的事？”李律政將信將疑的看著王幼明。
“大公子，你真以為生而知之說著玩兒呢？”王幼明說道。
“得，我感覺要是給你寫個故事出來，能比王叔和楊萬里的故事要精彩更多?！崩盥烧f道。
這一會兒臺下的說書先生已經(jīng)說到王仲醒和楊萬里聯(lián)手誅殺江湖里有名的魔頭了。
楊萬里也來了，和二人坐在一起。
“這事兒真的倒是真的，只不過當(dāng)時是十幾個正派高手，我們倆頂多是從旁側(cè)攻而已，哪里有這里說的這么神勇。”楊萬里笑道。
楊萬里身上穿著便裝，本來也是一副慈祥小老頭的樣子，一個人上樓來和他們坐在一塊兒，周圍的也都沒人認(rèn)出來他。
“楊叔，我們來的這些天，外部那些幫派肯定會派人來吧……”王幼明問道。
楊萬里點了點頭，不過伸手拍了拍王幼明的肩膀“放心吧，我全都安排好了，在流云派的地盤里，我說了算?！?br/>
王幼明笑著給楊萬里倒酒“咱爺倆喝酒?！?br/>
王幼明喝了口酒，把目光轉(zhuǎn)到了臺上的說書先生身上。
……
馬漢和陳妍兩個人走在美人河邊，河邊有幾家做衣服的店，馬漢帶著陳妍進去挑選衣服，可能在城中也呆不了幾天，現(xiàn)做衣服是來不及了。
“你覺得這紅色的怎么樣？”馬漢在店中問道。
男人進了店，讓其他挑選衣服的姑娘有些不適，不過以馬漢的臉皮來說，這倒不成什么問題。
紅色的衣裙在平時很少有女人可以駕馭的住，以陳妍的身材以及相貌，卻是少數(shù)可以駕馭得住的人。
“這個……”陳妍看了看這衣服的面料，頓時就有些猶豫“我身上帶的銀子可能……”
“都跟我出來了，哪里還有讓你付錢的理由?！瘪R漢二話沒說，把衣服遞給她“試試，讓我看看?！?br/>
陳妍猶豫了一下，接過衣服，說了聲好。
馬漢抱著膀子在店門口等著，臉上的那張面皮和他現(xiàn)在一副鄉(xiāng)下成天無所事事的地痞流氓一般的動作實在是不相配。
雖說馬漢現(xiàn)在是這么一副樣子，不過瞇起來的眼睛卻看著天空，好像看的很遠(yuǎn)。
“馬漢？”陳妍的聲音在馬漢的耳邊響起。
馬漢轉(zhuǎn)過頭去，看到了一身紅衣的陳妍，膚如凝脂，領(lǐng)如蝤蠐，紅唇皓齒，像是仙子一般，一瞬間有些失神。
“你發(fā)什么愣呢？”陳妍用手在馬漢的臉前晃了晃。
馬漢搖了搖頭。
“沒事，很好看。”
……
美人河邊上一次舉辦燈會時留下的彩燈還沒有收。
夜晚時，河邊的商家把彩燈點起，使得在樓上看美人河就像是一條大龍一般。
小昭手里面拿著一串糖葫蘆，跟在三個人身側(cè)，雖說還是個孩子，可是左看看右看看，不看燈，只是看街上的那些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姑娘，也不知道跟誰學(xué)的。
“哎，你們說對面的那倆是不是……”王幼明指了一下河對面的兩個人。
一個人穿著一身新衣，只是走路姿勢沒個正樣，而另一個人則是穿著一身紅衣，手中提著一把劍，拉著他蹦蹦跳跳的在河岸跑。
正是馬漢和陳妍二人。
“還真是?！?br/>
小昭眨了眨眼睛，剛準(zhǔn)備伸手喊他，王幼明一把拉住了他“哎呀，你喊他多沒意思，咱們到后面悄悄的跟著他倆?！?br/>
“哎？”小昭眼睛一亮。
“行，這個有意思！”楊萬里也嘿嘿笑著，一副老不正經(jīng)的樣子“走，跟上?！?br/>
四人從橋上去到了河對岸，跟在身后十幾米的距離，要是跟得太近被發(fā)現(xiàn)的話，那就不好玩了。
“我第一次見馬漢的時候，大概也是十年前了吧，那個時候他和小明也差不多大，還是一個挺有干勁兒的小伙子呢?！睏钊f里和眾人說道“中間好像有五六年沒見，聽說和一女子私奔了，回來之后就是一臉的頹廢樣子，天天沒事兒就往青樓跑?！?br/>
“是讓那女子騙了？”李律政好奇的問道。
這幾天王幼明發(fā)現(xiàn)李律政好像對這些八卦很有興趣，每次有點什么說起來的時候，總是這樣一副感興趣的樣子。
楊萬里搖搖頭“不清楚啊。”
李律政把目光轉(zhuǎn)向了王幼明“王兄？”
王幼明搖搖頭“我也不知道，當(dāng)時他消失之前什么痕跡都沒有，我還以為是他讓人亂刀砍死了呢?！?br/>
楊萬里又開始說一些他的猜測，李律政聽得十分認(rèn)真，恨不得都記下來。
就非得知道的這么詳細(xì)，還不讓人有秘密了，真不愧是皇家的人。
但凡不是庸碌的皇帝，哪一個不希望自己的臣子在自己面前毫無秘密，就連幾歲斷的奶都得知道，或許是位置太高，知道的越多越有安全感。
想到這王幼明倒是忍不住的笑了，這么沒有安全感的人，怎么這么放心的把自己的王妃扔到戶部尚書之子的隊伍中。
笑著笑著，王幼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越容易擁有的東西，不就越不害怕失去嗎。
反倒是自己非盯著這個……
李律政扭過頭，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王幼明一眼“你笑的怎么這么難看？”
前面的馬漢被陳妍拉著走到了河邊，找到了一個撐船的老人，等他的船靠近之后，兩人便上了船，坐船在美人河中游覽。
美人河中的船不少，大多是一些書生坐在船上吟誦一些詩句，使自己顯得百般風(fēng)流，折扇一打，引得不少姑娘看來，也好來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有的詩詞被人記下，拿去傳唱，這一傳千里，自己的名字自然也隨著這曲子傳了千里。
王幼明四人也上了船，在河水中晃悠，前方馬漢和陳妍兩人對坐在船中，手里面似乎拿著酒杯在共飲，畫面顯得和和睦睦的樣子。
眾人看著，這大半天也沒什么有意思的事出現(xiàn)，原本想著，能看到地痞流氓還是富家公子當(dāng)街搶人什么的，結(jié)果到現(xiàn)在都沒有點什么特殊狀況。
方才眾人身后的船上有一書生樣子的人，一詩吟罷，周圍的人雖說沒有叫好，可是也沒有扔來雞蛋。
王幼明看著前方船上的二人，摸了摸下巴，趁著下一首詩還沒出來，連忙站起，高聲說道。
“在下不才，方才在河中游玩有感，創(chuàng)作了一首詞，念給大家聽聽?！?br/>
周圍的才子紛紛看了過來，等著王幼明的詞。
“聽師飲言客江湖，酒劍恩仇，策馬河山佇，南北燕入美人湖，長街萼撲花娘路。”
上闕吟罷，不少人都看來了，就連那些敵視的書生也默默咂摸著詞里面的意氣。
王幼明當(dāng)了這么多年的幫主，若論那股江湖氣，可不是這些書生可以比擬的，雖說文采差了一些，可好歹從心而發(fā)，讀起來也是有些滋味。
“星月船上路潼潼，紅口白牙，言初見衣紅，花街柳巷總相逢，卻道無卿不老終?！?br/>
這詞的下闕說出，周圍那些還琢磨滋味兒的才子佳人紛紛一愣，下意識便把目光挪到了某一個乘船的紅衣女子身上。
這女子一襲紅衣，無論是身材還是面容，都已經(jīng)好到了極致，無論是男子還是女子看到，心中都不禁要默嘆一句“此女只應(yīng)天上有”，卻可惜他的身邊卻有一個長相還算不錯，只是坐無坐相，站無站相，說好了只能叫隨性。
世人皆是如此，如果仙子身旁是一個和她相貌身段對等的神仙，世人多半只會有羨慕之情，可若是仙子身旁是一個名叫狗蛋的地痞流氓，別說是武藝高超的大俠，就是刀筆鋒利的讀書人，都得讓他死在自己的筆下一萬次。
現(xiàn)在的這幅場景正是如此，這個相貌普通的少年正說出了所有人心中的話，一個岸上的好事者忍不住拍起手來。
“好詞！”
“敢問兄臺大名！”
有這一人帶頭，一時間掌聲雷動，無論是船上的那些書生才子還是岸上拿著刀劍的俠客，王幼明向著四周拱手，剛準(zhǔn)備說幾句漂亮的場面話。
前面那個船上的馬漢可有點坐不住了，什么花街柳巷長相逢，這老底也不光彩。
好家伙，這船上的岸上的少說也有幾百人了，現(xiàn)在就盯著自己這里笑，雖說那詞里面說的大部分都是事實，可這誰忍得??！
馬漢頓時惱羞成怒，一把從船夫的手中搶過撐船的長篙，沖著王幼明這里就劈了過來。
“小王八蛋，你給我死！”
長篙的長度雖說是夠不到王幼明的船，可是這一下拼下去把水花濺起來，照樣是朝樣王小明的臉上撲來。
王小明也是不甘示弱，把自己船上的長篙拿起來，運上內(nèi)力左擋右擋，竟是把水花都擋在了船外，小昭左右看看，沒找著東西。
隔壁船上的書生卻是把他船上的長篙給遞了過來“小兄弟接好！”
小昭一把接住，道了聲的謝，最后把長篙往水里一戳，撩起一堆水花向著馬漢的船上而去，馬漢自己倒是不在意自己會不會被河水打濕，可是船上還坐著陳妍。
上來兩三下，將水花擋在外面，剛剛松了口氣，發(fā)現(xiàn)一只長篙頂在了自己的胸口。
馬漢抬頭，氣勢頓時就消失了，訕笑道“當(dāng)家的……”
王幼明沒有給他說下去的機會，手中一用力就把馬漢從船上給頂了下去。
“撲通！”
王幼明站在小昭手里拿的長篙上，將長篙壓彎，幾乎碰到水面，可是長篙晃悠了兩下，依舊結(jié)實。
“好！”周圍的人又是一片叫好。
李律政和楊萬里坐在船里笑呵呵的看著。
陳妍也忍不住捂著嘴笑，不過還是和船夫一起伸手將他拉了上來。
王幼明回到了船上，把長篙還給了船夫，道了聲謝。
鬧騰過一陣兒之后，王幼明等人上岸走了，敢怒不敢言的馬漢恨不得給他兩腳。
該讀詩的照樣讀詩，只是后來讀的詩，眾人覺得都不如剛才那個武功超群的少年，可是仔細(xì)的想想，竟然記不起剛才那個少年的臉。
……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有傳言傳遍了全城，都說有一個武功超群的小王八蛋，做了一首好詞，也有一身好武藝。
按眾人原本的計劃，今日就要啟程了，可是天空中卻偏偏下起了雨，若是一眼便能看停的小雨，眾人說走也就走了，可是這雨如霧，是多年都未曾一見的大雨。
這雨一下就是五天，眾人來到這牧陵城中便是一周了，雨下的前兩天太大，眾人連門都沒有出，第三天起就已經(jīng)可以搭起雨棚繼續(xù)聽書了，楊萬里和三人待著，時不時說一些王幼明小時候的事情，倒是讓李律政和小昭十分感興趣。
終于在第六天的時候天空放晴了，萬里無云，街上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商小販出門了，就像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清晨。
眾人一大早就收拾好了東西，和來的時候相差不多。
王幼明瞇起眼睛盯著清晨的太陽，深深呼吸了一口濕潤的空氣。
“走了，當(dāng)家！”
小昭站在馬車上，沖著王幼明喊了一句。
王幼明答應(yīng)了一聲，回過了神。
楊萬里沒有來送他們，他說年紀(jì)大了見不得離別，就不來了。
上了車，王幼明握緊了手中那把才剛剛得知名字叫做蟬鳴的古劍。
馬車緩緩地向著城門的方向前進而去，就像是那天來的樣子，也沒什么人認(rèn)出駕車的這個人就是那晚被捅進水里的那個幸運的男人。
馬漢下車去買了幾個火燒上來分給車上的人，隨后繼續(xù)向著城門駛?cè)?，馬車走得很慢，能再走一段距離，就不再是流云派的地盤了。
楊萬里，楊叔。
王幼明想起了這個自己已經(jīng)認(rèn)識了一十八年的可愛老頭。
他好像一直都是那個慈祥的樣子。
也不管能不能聽懂，兩歲的時候就偷偷的在自己的耳邊念叨流云派的內(nèi)功心法，想讓自己進流云派的門下。
流云派內(nèi)功中正，柔和，就算是和其他內(nèi)功銜接，也不會有什么沖突，卻沒想真的就從兩歲開始修煉了內(nèi)功，倒是讓自己打了個好底子。
后來楊叔總是偷偷摸摸的來天地會，想把自己拐走給他當(dāng)個徒弟，只可惜讓王仲醒次次都給攔下。
六歲那年，王仲醒就把天地會的劍法內(nèi)功給自己，續(xù)在了流云內(nèi)功上，竟意外的要更加契合。
可就算是沒有選擇流云派，楊叔也還是把自己當(dāng)親傳弟子教導(dǎo)，比王仲醒還更像個爹。
王仲醒帶自己喝酒吃肉逛青樓，楊萬里帶著自己喝茶聽書游山水。
十歲那年，西北大漠中有古劍出世，兩個老頭嘟囔“小明這么大了，再大幾歲也該出去游歷江湖了，沒把好劍怎么說的過去?！?br/>
兩個傻老頭硬是從一群同等高手的圍攻下?lián)屃顺鰜恚m說事后都躺了幾個月，可還是把這把蟬鳴交給了自己。
自己也不傻，王仲醒一生未娶，只撿了個自己，雖說不著調(diào)，可也算個爹，只是這個不靠譜的爹在自己十二歲那年便病死了，把這個破幫派交給了自己。
楊萬里早年喪妻，后來也未再娶，最親的后輩就是自己了吧，這也是爹。
雖說都沒叫過，可是這兩人和親爹又有什么區(qū)別？
可是說不清。
說不清這世間的事。
“還有百步，只剩這百步，就連出城，都等不及嗎？”
王小明苦笑著從車廂中爬出，望著城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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