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沉聽罷，急得整張臉都變了顏色。

    見她難受得眉心揪在一起，他馬上將她抱起來闊步往產(chǎn)房飛奔而去。

    “景瑟，先忍一忍，馬上就到了?！?br/>
    他的聲音里滿含急迫與心疼。

    景瑟臉色有些發(fā)白，下腹倒是還沒有開始疼，但不斷流出東西讓她很難受，說不出話，她整個人軟軟地貼在他懷里。

    懷胎十月的她有多重，不難想象，但梵沉還是將她抱起來健步如飛，可見內(nèi)心已經(jīng)急得似被火燒。

    他急促的呼吸聲，讓她真真實實感受到了自己即將生產(chǎn)時，寶寶的爹那種欣喜中夾雜著心疼的矛盾情緒，再不像七年前那樣一個人待在冷冰冰的產(chǎn)房，身邊只有一個能信得過的奶娘。

    不知為何，景瑟這一刻忽然很想哭。

    腦袋一偏，她將眼淚默默流到他胸前的衣襟上，濡濕了一小片。

    梵沉感受到那一處的濕潤，腳步微頓，卻是一句話沒說，繼續(xù)往產(chǎn)房趕去。

    產(chǎn)房一直都有人守著，為的就是防著寧王妃突然要臨盆，因此，熱水和其他必須用具都是時刻備著的。

    見到梵沉抱著景瑟匆匆而來，產(chǎn)房外眾人俱是一驚，緊接著忙成一團(tuán)。

    梵沉抱著景瑟，直接將她放到一早準(zhǔn)備好的產(chǎn)床上。

    穩(wěn)婆進(jìn)來看到，阻止道：“殿下，娘娘現(xiàn)如今暫時不能上產(chǎn)床，還未開指呢！”

    “何為開指？”梵沉急得滿頭大汗。

    穩(wěn)婆臉色一紅，沒好意思往下說。

    景瑟咬了咬唇，看向梵沉，虛弱地道：“你出去吧，一會兒她們會為我開指的。”

    “不行！”梵沉一口否決，“我說過要陪著你的，你看你，虛弱成這樣，我怎么忍心自己去外面等著？”

    景瑟無奈，“梵沉，聽話，快出去，這不是你能待的地方?！?br/>
    “我不！”梵沉站著不動，滿額的汗水和猩紅的雙眼昭示著他內(nèi)心的急迫。

    景瑟眼眶有些濕潤，勉強(qiáng)扯出一抹蒼白笑容，艱澀道：“這一次，有你在身邊我就已經(jīng)很滿足了，你在不在產(chǎn)房陪我，那都無所謂的，快出去，別讓她們?yōu)殡y?！?br/>
    梵沉掃了一眼產(chǎn)房內(nèi)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丫鬟婆子們，又看一眼景瑟，心中仍是放不下。

    “我……”

    “噓――”景瑟軟軟地抬起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噤聲，“我感覺到寶寶踢了我一腳，痛得厲害，大概是想早些出來見她爹爹，梵沉，你快出去吧，我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了，定會平安無事的?！?br/>
    梵沉緊抿著唇，最終還是在景瑟和穩(wěn)婆以及丫鬟們的勸諫下依依不舍走了出來。

    梵越他們那邊也得到了消息。

    尹相思喚上梵越，兩人迫不及待往吹雪小筑趕，半途遇到宗政初。

    宗政初見二人神色匆匆，忙問：“發(fā)生什么事兒了？”

    尹相思道：“我大嫂要生了，我們得趕緊過去?！?br/>
    宗政初驀地定在原地，原本清澈的瞳眸霎時聚攏了死氣沉沉的黑色云霧，像是風(fēng)暴來臨的前兆，轉(zhuǎn)瞬后又恢復(fù)澄澈，幾個瞬息的功夫后又有黑沉之色顯現(xiàn)。

    如此反復(fù)交替出現(xiàn)了好幾次。

    宗政初仍是定在那個地方，似乎動不了。

    已經(jīng)跑遠(yuǎn)的梵越和尹相思發(fā)現(xiàn)了不對勁。

    尹相思道：“二爺，你回去看看怎么回事，我先去產(chǎn)房。”

    “好。”

    夫妻二人兵分兩路，尹相思一路狂奔去往吹雪小筑。

    梵越則是原路返回，到了宗政初身后，他身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對方似乎怔了一下，慢慢轉(zhuǎn)過身來。

    那一瞬，梵越被嚇得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兩步。

    宗政初那雙眼睛，不知何故變得森冷幽暗，死寂得像是黃泉地獄里的惡鬼，黑洞洞的感覺，讓人一眼望不到底。

    梵越擦了擦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他面露狐疑，“喂，老古董，你干嘛呢？”

    對面的人沒有回答，一雙黑梭梭的眼凝視了梵越片刻。

    梵越頓時覺得腦袋有些暈乎。

    他使勁晃了晃頭顱，仍是沒有絲毫緩解，就連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老……老古董，你給我下了什么藥？”

    眼皮逐漸沉重，梵越實在撐不住，就伸手去抬住眼皮，不讓自己真的睡過去。

    與此同時，尹相思已經(jīng)跑到了產(chǎn)房外。

    “兄長，嫂嫂如何了？”

    梵沉道：“宮口還未開，穩(wěn)婆們已經(jīng)在里面了?！?br/>
    尹相思暫時松一口氣，腳步一抬，看樣子是要進(jìn)產(chǎn)房。

    梵沉忽然凝眸，橫臂攔住她，“為何只有你一個人，阿越呢？”

    尹相思喘了喘，擺手，“二爺原本隨我一起來的，奈何半道上遇見宗政谷主，聽說大嫂要生產(chǎn)，我見他神色有些不對勁，就讓二爺回去問，我自己先來了。”

    梵沉瞳眸驟縮，“你說宗政初聽到景瑟生產(chǎn)，神色不對勁？”

    尹相思“嗯”了一聲，問：“兄長，那我現(xiàn)在能進(jìn)去了嗎？”

    “不行！”梵沉馬上道：“你趕緊回去，阿越可能已經(jīng)遭遇不測了，一會兒我會讓阡陌配合你，不管你們用什么辦法，都要把宗政初引出城去，總之不能讓他繼續(xù)留在楚王府就對了。”

    見尹相思滿臉疑惑，梵沉也來不及解釋了，催促道：“別問原由了，趕快去?！?br/>
    尹相思難得見到梵沉臉色這樣難看，想到他說梵越可能已經(jīng)遭遇不測，尹相思一顆心都沉到了谷底，她再不多做停留，一個轉(zhuǎn)身飛快順著原路返回。

    尹相思的身后，阡陌帶著大批隱衛(wèi)跟隨。

    “小王妃?！?br/>
    阡陌喚住她，“宗政谷主就在方才你們所在的花園里，快走！”

    尹相思臉色已經(jīng)變換了好幾番，心頭那股不好的預(yù)感越來越強(qiáng)烈。

    果然！

    剛走進(jìn)月門，就見到宗政初修長的手指死死扣住梵越的喉嚨，梵越因為透不過氣而臉色漲紅，神智迷離，眸光渙散，那樣子，像是要斷氣了。

    尹相思面色駭然，險些沒站穩(wěn)。

    “宗政初，你做什么？”趁著對方不備，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靠近梵越。

    “別過來！”

    此時的宗政初早已經(jīng)人格轉(zhuǎn)換成了風(fēng)離痕，除了那雙死寂森冷的眼瞳外，聲音更是變得沙啞低暗，聽來可怖。

    尹相思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是那個溫潤如玉的神醫(yī)公子宗政初？

    小心翼翼地再踏出一步。

    尹相思就看見宗政初扣在梵越喉嚨上的手收緊了些，梵越已經(jīng)毫無反抗能力，只是喉口發(fā)出“嗬嗬”地艱難喘氣聲音。

    “不要！”尹相思不斷搖頭，眼眶含淚，用哀求的語氣道：“你不要傷害他?！?br/>
    阡陌以及一眾暗衛(wèi)都被嚇得不輕。

    眼前這個宗政初，與昨日見到的判若兩人，他那雙眼睛，實在是太可怕了！

    “讓我過去，我就放了他?！?br/>
    風(fēng)離痕冷鷙陰沉的眸子掃了尹相思以及她身后的眾暗衛(wèi)一眼，語氣帶著不可違抗的命令。

    尹相思往后看了一下，這條路，是通往產(chǎn)房的，一旦讓眼前這個人過去了，到時候傷害到大嫂怎么辦？

    大嫂還在產(chǎn)房里，這種時候是經(jīng)不得任何一丁點變故的，否則后果不堪設(shè)想。

    “快！”

    風(fēng)離痕厲喝一聲，那排山倒海的氣勢，讓所有人都嚇得心肝兒顫。

    阡陌上前來，附在尹相思耳邊低聲道：“小王妃，要不，咱們給他讓路吧，否則小王爺堅持不了那么長時間了，一會兒恐有性命之憂?！?br/>
    尹相思躊躇不定。

    她也想讓開換得梵越一命，可后面是產(chǎn)房，一旦讓開了，一會兒真的出了事怎么辦？

    看到尹相思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阡陌便也猜到了她的顧慮，再次壓低聲音，“咱們假裝給他讓路，待小王爺安全了再動手?！?br/>
    為今之計，似乎也只能這樣了。

    尹相思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示意阡陌帶著人往后退。

    她高度緊張地看著風(fēng)離痕和梵越。

    “我們給你讓路，求求你不要傷害他?！?br/>
    這時，梵越渙散的神智突然清醒了一分，他拼盡全力嘶吼，“小七，這個人不是宗政初，別，別讓他過去！”

    尹相思當(dāng)然知道這個人不是宗政初，可眼下她還能有什么辦法，她不能讓梵越死于風(fēng)離痕的魔爪下，更不能讓大嫂那邊陷入危機(jī)，唯有暫時穩(wěn)住風(fēng)離痕，再趁機(jī)下手。

    梵越的聲音漸漸弱下去，尹相思眼淚奪眶而出，嘴里大喊，“梵越，你欠我的一生一世還沒還，你敢扔下我就這么走了，我就另找十個八個，讓你在九泉之下氣到吐血！”

    沒有人回答她。

    整個花園里陷入死一般的僵寂。

    風(fēng)離痕挾持著梵越，一步步逼近尹相思這個方向。

    尹相思咬著下唇，懊惱不已，若是先前自己不要先往產(chǎn)房跑，而是留下來與梵越一起，或許一切就不可能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

    尹相思拉回思緒的時候，阡陌趁機(jī)給她遞了個眼色，他們已經(jīng)退到了院墻邊，眼看著風(fēng)離痕馬上就要穿過月門直達(dá)產(chǎn)房，他們可以開始反擊了。

    尹相思眼神一厲，原地蹲身，袖中飛出一枚暗器，直直朝著風(fēng)離痕的腳踝而去。

    風(fēng)離痕顯然沒想到尹相思會突然來這么一招，他死死皺眉。

    宗政初在清醒的時候自己封了幾道大穴，致使風(fēng)離痕如今什么內(nèi)力都使不出來，否則，他早就飛身沖出院墻了，哪里還能被幾個毛頭小子阻了去路。

    眼見著暗器快速飛了過來，當(dāng)下閃躲已來不及，風(fēng)離痕低吼一聲，掐住梵越喉嚨口的那只手驀地放下來，轉(zhuǎn)而死死拽住梵越的胳膊一個旋身。

    暗器對準(zhǔn)的是梵越。

    尹相思駭然失色，“梵越――”

    風(fēng)離痕冷笑一聲。

    縱然沒有內(nèi)力，但想要對付這個女人，他一個人就綽綽有余了。

    梵越仍是目光無神的樣子。

    暗器依舊在逼近。

    尹相思急得再一次哭了出來，大喊，“梵越，你快給我醒過來！”

    風(fēng)離痕站著不動，反正前面有個擋箭牌梵越，他完全不擔(dān)心暗器會傷到自己。

    正在這時，被他拽住的梵越那只胳膊突然動了一下，在風(fēng)離痕還來不及反應(yīng)的時候猛地轉(zhuǎn)過身，兩指先點了他的穴道定身，腳上也未閑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急速將暗器踢到花圃里。

    風(fēng)離痕這一回是真真正正一動不能動了。

    這一轉(zhuǎn)變，讓尹相思呆愣了好久，回過神來，她不顧一切地跑過來撲進(jìn)梵越懷里，“混蛋，你嚇到我了?！?br/>
    梵越摟了她一下，“快別忙著哭鼻子了，咱們先把這個人處理了再說?！?br/>
    尹相思看了被定身的風(fēng)離痕一眼，“兄長說了，這個人不能留在楚王府?！?br/>
    梵越目光一沉，“那就殺了！”

    “不行！”尹相思心下一急，“兄長讓我們暫時把他送到城外去。”

    梵越一瞬間暴怒，“可他險些殺了我！”

    “二爺，你先冷靜一下?！币嗨甲Я俗囊滦洌靶珠L讓我們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咱們快別耽擱了，否則一會兒讓這個人逆向沖破穴道可就麻煩了?！?br/>
    聽了尹相思的勸說，梵越才慢慢冷靜下來，示意阡陌，“把這個人綁上！”

    阡陌馬上找來非常牢固的特制繩索，叫上兩個人，將風(fēng)離痕捆綁得嚴(yán)嚴(yán)實實。

    尹相思道：“咱們一起去，把這個人送出城?！?br/>
    梵越遲疑了一下，問：“大嫂那邊如何了？”

    尹相思答：“有兄長在，應(yīng)該不會有事?！?br/>
    梵越雖不放心景瑟和梵沉，可到底眼前還有一個大麻煩，他沒法抽身過去問情況，只好沉著聲音囑咐阡陌：“備馬！”

    一刻鐘后，阡陌把所有人的馬都備好了。

    梵越扛起被捆綁住的風(fēng)離痕，朝著楚王府大門外闊步走去。

    尹相思等人迅速跟上。

    梵越將風(fēng)離痕橫擔(dān)在馬背上捆牢固，自己騎了上去，手中馬鞭一揚，馬兒飛快朝著城門外奔馳。

    宗政初是被馬兒給顛簸醒的。

    “嘶――”

    痛呼一聲，他睜開眼，看見自己面朝地下被捆綁在馬背上，馬兒速度極快，顛得他胸腔都透不過氣了。

    不用想，他也知道是風(fēng)離痕出來的時候做了不好的事被抓起來。

    但……這些人要不要這么狠，如此捆綁，一會兒不窒息死亡也會被馬背給顛死的！

    “喂！”

    宗政初艱難地偏轉(zhuǎn)腦袋，看向梵越，“梵二爺，你能不能先停一下？”

    這個聲音……是宗政初？

    梵越渾身僵住，垂眼看來，見他雙眼已經(jīng)恢復(fù)原有的清澈顏色，說話的聲音也溫潤好聽。

    再次震了一震，梵越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到底是誰？”

    方才他分明點了穴道的，這才過了一小會，這個人為何就能說話了？

    莫非穴道自動解開了？

    狠狠吸了一大口氣，梵越加快馬兒速度。

    宗政初被顛地險些吐血，大聲喊，“停下，我有話要說！”

    尹相思聞聲過來，見到宗政初能動了，不由大驚，“咱們方才分明點了穴道的，怎么可能！”

    梵越抿唇，“我也很想知道。”

    宗政初忙趁機(jī)道：“快把我放下來，我給你們解釋。”

    尹相思狐疑地瞇著眼，明顯不信他。

    梵越更是無動于衷。

    宗政初哀嘆一陣接著一陣，“再不放我下來，一會兒又成了剛才那個樣子，我可不負(fù)責(zé)的！”

    尹相思和梵越還是巋然不動。

    宗政初心里暗罵了風(fēng)離痕一聲，再道：“梵沉肯定不讓你們弄死我，否則你們也不可能用這種方式把我綁出來了。”

    梵越眉目一動。

    “松綁就不用了，至少把我放下來再說?。　?br/>
    宗政初猶在喊，他也怕風(fēng)離痕再次出來，所以還是繼續(xù)綁著好些。

    尹相思想到梵沉的交代，猶豫了一下，看向梵越，“二爺，我看現(xiàn)在的宗政初好像是我們認(rèn)識的那一個，不如，把他給放下來，反正有特制繩索綁著，諒他也跑不了?！?br/>
    梵越想了想，縱身躍下馬來將宗政初解開放下去，但宗政初的身上還有繩索捆綁，歪倒在地上動彈不得。

    梵越在他跟前蹲下，用鞭子抬起他的下巴，仔細(xì)凝視著他的雙眼良久，沒發(fā)現(xiàn)什么端倪，眉頭皺得更深。

    尹相思走過來，不悅地看著宗政初，“老實交代，你在搞什么鬼？”

    宗政初汗顏，“看來你們都見過他了。”

    “他？誰？”尹相思和梵越齊齊發(fā)問。

    宗政初挑眉，“就是剛才你們看見的那位，是不是兇神惡煞面目可憎？”

    尹相思“呸”了一聲，“分明就是你，你還想狡辯？”

    宗政初有些無奈，“怎么可能是我，我除了長相，哪里像他了？”

    尹相思冷哼，“總而言之，你今日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們夫妻就把你扔下山崖喂狼！”

    宗政初無奈嘆氣，“行，你們先把我扶正坐起來，我這個樣子，氣都快喘不過來了。”

    尹相思遞了個眼神給梵越，梵越不情不愿地將宗政初扶起來做好。

    宗政初想了想，一五一十地對兩人和盤托出。

    *

    楚王府。

    楚王妃得了消息，著急忙慌地隨著婢女過來。

    “小沉，里面是什么情況？”

    楚王妃滿面焦急。

    梵沉搖頭，“聽穩(wěn)婆說，還在開指。”

    “多長時間了？”楚王妃又問。

    “半個時辰了?！辫蟪恋?。

    “這么長時間竟還不能生？”楚王妃面上急色更甚，“我進(jìn)去看看?！?br/>
    梵沉應(yīng)聲，“娘，你進(jìn)去以后，幫我看看什么情況，再出來告訴我一聲?！?br/>
    楚王妃點點頭，抬步走了進(jìn)去。

    產(chǎn)房里的丫鬟婆子們都站往一旁，人人的目光落在穩(wěn)婆身上。

    穩(wěn)婆半跪在小榻前，仔細(xì)觀察著景瑟的宮口情況。

    “怎么樣了？”楚王妃問。

    穩(wěn)婆忙站起來請安，如實道：“回稟楚王妃，寧王妃的宮口開得比較慢，三指還未開，暫時不能生，還得再起來走走?！?br/>
    “這……”楚王妃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有沒有什么辦法能讓開指快一點？都已經(jīng)半個時辰了，再耽誤下去，可就要難產(chǎn)了?！?br/>
    穩(wěn)婆亦是一臉無奈，扶著景瑟走了一圈。

    景瑟投給楚王妃一個安慰的笑，“娘，你放心，我這是二胎，沒事的。”

    話是這么說，可楚王妃哪里冷靜得下來，她無措地絞著繡帕。

    景瑟走了一段，突然覺得肚子往下沉了一點，開始隱隱傳來疼痛。

    低呼一聲，景瑟不走了，轉(zhuǎn)而躺到小榻上，看向穩(wěn)婆，“你快看看開了幾指，我已經(jīng)感覺到陣痛了?！?br/>
    穩(wěn)婆應(yīng)聲上前。

    這時，楚王妃突然推開穩(wěn)婆，打算自己去看。

    穩(wěn)婆大驚，“王妃萬萬不可！”

    楚王妃冷下臉來，“瑟丫頭是我兒媳婦，我是她婆母，有什么看不得的?！?br/>
    穩(wěn)婆還是勸說，“王妃就不該進(jìn)產(chǎn)房來，免得沾染了晦氣?！?br/>
    楚王妃臉色更冷，直接叱罵，“你才滿身晦氣，瑟丫頭懷的可是本王妃的親孫女，是未來的小郡主，什么晦氣，那是滿滿的福氣，你個老婆子，到底會不會說話？”

    穩(wěn)婆被楚王妃數(shù)落得面紅耳赤，忙點頭哈腰，“是，王妃說得是，方才是老婆子嘴欠，該打！”

    穩(wěn)婆說著，作勢就要打自己嘴巴。

    “行了！”

    楚王妃不悅地厲喝一聲，“如今不是溜須拍馬的時候，瑟丫頭這邊才是正事?！?br/>
    說完，楚王妃蹲下身來看了一下，她是有經(jīng)驗的，看了不多時就喜道：“開了開了，三指開了，趕快把瑟丫頭扶到產(chǎn)床上去，速度要快！”

    丫鬟婆子們趕緊過來，七手八腳地把景瑟扶到產(chǎn)床上。

    楚王妃總算暫時松了一口氣，還好早前就生過一胎，否則這要是頭一胎，按照今日這種半天沒開指的情況，指定難產(chǎn)。

    開了三指，下腹的疼痛才真正傳來。

    景瑟抑制不住地叫喊出來。

    楚王妃忙走過去，“瑟丫頭，為了小沉和昊昊，你要挺住?！?br/>
    景瑟面色痛苦地咬著牙，一個字說不出，只是艱難地點了下頭。

    “我先出去告訴小沉一聲，免得他擔(dān)憂?！?br/>
    楚王妃說完，快步走了出去。

    梵沉還站在門外來回踱步，面上的焦急只增不減。

    見到楚王妃，他雙目一亮，“娘，里面到底怎么樣了？”

    楚王妃安慰道：“你放心，已經(jīng)開始生了，瑟丫頭這是第二胎，一定會很順利的?！?br/>
    “啊――”

    里面?zhèn)鱽砥鄥柕膽K叫聲。

    梵沉眉頭一皺，“這叫順利？”

    昊昊的時候，他根本沒在，所以這是頭一次聽到女人生孩子時的叫聲。

    那一聲聲的，仿佛一只冰冷的手一點一點將他的心給撕裂開來，疼痛難忍。

    “不行，我得進(jìn)去看她。”梵沉急不可耐，快步上前就要推門進(jìn)去。

    楚王妃攔住他，“小沉，你別胡鬧，你是個男人，且不說男人沒有進(jìn)產(chǎn)房的道理，便是你進(jìn)去了，也幫不到她，于事無補(bǔ)，就在外面等著，很快的?！?br/>
    產(chǎn)房門被打開，幾個丫鬟端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出來。

    梵沉看著那觸目驚心的顏色，臉色開始發(fā)白。

    流了這么多血，她該得多痛多虛弱？

    里面?zhèn)鱽矸€(wěn)婆的聲音。

    “娘娘，深呼吸，用力，再用力，快！”

    景瑟咬緊了唇瓣，抓緊床單，照著穩(wěn)婆的吩咐做了，可下腹的疼痛還是一陣接一陣，全身的骨頭和血肉都像是同時被人從不同方向狠狠撕裂開一樣，疼得她眼淚落不停，香汗打濕了鬢角的發(fā)，臉色白得幾近透明。

    丫鬟們還是進(jìn)進(jìn)出出換水，那血水的顏色一盆比一盆鮮艷。

    梵沉再也看不下去了，推開楚王妃就往里面走。

    同一時刻，景瑟感覺自己已經(jīng)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奈何葳葳比昊昊還要難生，死活不見頭。

    最后照著穩(wěn)婆的引導(dǎo)深呼吸用完力，景瑟整個人都虛脫了，眼前有黑暈一陣陣襲來，她無力地?fù)沃燮?，奈何越來越沉重，最后她堅持不住，緩緩閉上了眼睛。

    “娘娘――”

    產(chǎn)房里，丫鬟婆子們齊齊驚呼，人人臉色慘白，著實被嚇到了。

    正在這時，梵沉推門進(jìn)來，一眼看到產(chǎn)床上閉著眼睛的景瑟，他一瞬間紅了眼圈，快步走到產(chǎn)床旁邊，雙手握著她冰涼蒼白的手指，口中不斷呼喊，“景瑟，醒醒，快醒醒好不好，求你了?！?br/>
    景瑟并沒有昏過去，她只是沒力氣了，自然而然地閉上眼睛短暫休息，她也聽到了梵沉的聲音，奈何就是睜不開眼，只是唇瓣無力地蠕動了兩下。

    梵沉見狀大喜，招手喚來穩(wěn)婆，“你快給王妃看看，怎么回事？”

    穩(wěn)婆道：“殿下無須擔(dān)心，娘娘只是暫時沒力氣，一會兒就能緩過來了。”

    “那她這樣，有沒有危險？”梵沉又問。

    握著景瑟的雙手不斷收緊，恨不能把全身的溫度和力氣都渡給她。

    穩(wěn)婆如實道：“短暫歇一會兒是沒事的，但時間一長，很可能會難產(chǎn)?！?br/>
    梵沉心下一緊，額頭上冷汗順著如玉頰畔滑落到下頜，“景瑟，我知道你還醒著，快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有我在，一會兒你若是痛，就咬著我的胳膊?！?br/>
    景瑟是被下腹的陣痛給激得睜開眼睛的，慘烈地痛呼一聲后，她看清楚了坐在產(chǎn)床旁邊的梵沉，他面色慘白，一張臉上全是擔(dān)憂，見到她睜開眼，他幾近狂喜，“醒來就好，醒來就好?！?br/>
    “梵沉?！本吧獰o力地扯了扯嘴角，“你怎么進(jìn)來了？”

    “我說過要陪著你的。”梵沉面色堅定，“這一回，你可不能再把我趕出去了，否則讓我在外面聽著你哭喊，會比殺了我更痛?！?br/>
    “好?！本吧獜埩藦埧?，聲音很弱。

    穩(wěn)婆趁機(jī)道：“娘娘，咱們不能繼續(xù)耽誤了，聽我的，深呼吸，對對對，就是這樣，然后用力，再用力。”

    景瑟痛得什么知覺都沒了，床單都被她尖銳的指甲給攥破，面上毫無血色，看起來好不可憐。

    正當(dāng)她要張口痛喊的時候，梵沉果真攬起袖子把胳膊伸了過來，“咬住它！”

    景瑟愕然了一小會，在陣痛又一次來襲的時候張大嘴巴狠狠一口咬在他修長的胳膊上。

    那一剎，產(chǎn)房里所有的丫鬟婆子以及三個穩(wěn)婆都驚呆了。

    寧王殿下毫不避諱進(jìn)產(chǎn)房也便罷了，竟還讓寧王妃咬著他的胳膊？

    看著寧王妃滿嘴鮮血的模樣，穩(wěn)婆們齊齊駭然。

    寧王殿下都不知道痛的么？

    被景瑟咬得滿嘴血，梵沉連哼都沒哼過一聲，只是覺得唯有這樣，心頭才能好過些。

    看到梵沉這樣不管不顧地進(jìn)產(chǎn)房，景瑟心里除了感動還是感動，知道他的胳膊被自己咬得狠了，她咬緊牙關(guān)，狠狠一用力，感覺有什么東西滑出去一點。

    穩(wěn)婆喜道：“見頭了，娘娘再用力，孩子就快出來了?！?br/>
    景瑟睜開眼，看向梵沉，梵沉對她點點頭，“一定要挺?。　?br/>
    景瑟深吸一大口氣，一鼓作氣，把僅剩的力氣全部使出去。

    與此同時，產(chǎn)房外。

    昊昊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不要命地飛奔過來，就見到楚王妃站在產(chǎn)房外心焦不已。

    “祖母?！标魂粏玖艘宦?，撲過去。

    楚王妃大驚，“小寶，你怎么來了？”

    昊昊嘟著嘴巴，“小寶聽說娘親要生妹妹了，所以就迫不及待趕了過來?！?br/>
    “哎呀你這孩子，怎么不好好在房里待著呢？”

    楚王妃一臉的無可奈何。

    “祖母?！标魂槐ё〕蹂难?，仰起下巴，雙眼里滿是淚花和祈求，“祖母不要趕我走，小寶聽聞婦人生產(chǎn)是極痛苦的，娘親哭喊得這么慘烈，想必痛得狠了，娘親當(dāng)初生小寶的時候定也如今日這般痛苦，祖母若是這個時候讓小寶回房，小寶會良心不安的?！?br/>
    小孫子這般懂事，楚王妃感動都來不及，哪里還舍得下狠心將他給趕走。

    撫了撫昊昊的腦袋，楚王妃溫聲道：“好好好，祖母不趕你走，但是你得答應(yīng)祖母，不能哭，不能鬧，你娘親在里面已經(jīng)很痛苦了，她可沒精力來哄你，你要是這個時候哭，就是給你娘親添堵了知道嗎？”

    “嗯?！标魂还郧傻攸c點頭，“小寶記住了?！?br/>
    “哎，這就乖了?！?br/>
    楚王妃欣慰地笑笑。

    產(chǎn)房內(nèi)。

    景瑟一次又一次地用力，雙眼開始渙散看不清東西也快要看不清梵沉容貌的時候，腦海里突然想起當(dāng)初在東璃的時候，他背著剛懷孕的她去拜觀音。

    “你這一生有幾個冬季，我就背你幾個冬季，若是有一天我老得背不動了，就牽著你走，一直走，直到走完你人生中的所有季節(jié)方休，若是你還嫌不夠，那我們就約定下輩子再繼續(xù)，到那時，我還背著你走?！?br/>
    腦海里一片空白，唯有這句話清晰地回響在耳邊。

    景瑟忽然之間不知從哪兒生出來一股大力，猛地一用力。

    那一刻，她感覺到高高隆起的小腹突然松了下去，連帶著整個人都松懈了。

    “生了！”穩(wěn)婆驚喜地抱過那小小的一團(tuán)看了看，向梵沉報喜，“恭喜殿下，是個小郡主?！?br/>
    梵沉沒說話，他的注意力都在景瑟身上。

    景瑟雙眼含滿淚花，慘白著臉笑看著他，額角全是汗。

    梵沉忽然坐下來，顧不得胳膊上的鮮血淋漓，緊緊握住她的手，喉嚨哽咽，聲音艱澀，“不要了，以后咱們都不要孩子了。”

    之前大婚去東璃的時候，他還想方設(shè)法為她助孕。

    當(dāng)時他的確想要一個孩子，一個他陪在她身邊，從懷孕到生產(chǎn)一天不落的孩子。

    可是今天看到她臨盆時游走在生死邊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早知道生孩子會這樣痛苦，就算她怨她恨他，他也堅決不會再要。

    那邊穩(wěn)婆抱著孩子，輕輕在背上拍了兩下。

    “哇――哇――”

    孩子的哭聲傳過來，景瑟滿臉欣慰，力氣也恢復(fù)了些許，看向梵沉，嗔道：“你如今才知道后悔？當(dāng)初想方設(shè)法給我用助孕的東西讓我懷上，今日怎么傻了？”

    梵沉滿心自責(zé)，面上卻有些委屈，“我不曾見過婦人生孩子，也不曉得生孩子會如此痛苦。”

    景瑟輕哼，“葳葳比昊昊還難生，以后啊，打死我也不要孩子了?！?br/>
    梵沉吻了吻她慢慢回溫的手，“兒女雙全，我知足了?！?br/>
    穩(wěn)婆已經(jīng)幫孩子洗了身子包好抱過來給景瑟看。

    剛出生的嬰兒個頭小，胎毛黝黑，面部皺巴巴的，小小一團(tuán)，暫時看不出來像誰，只知道很丑。

    景瑟沒力氣，梵沉便伸手抱了過來。

    葳葳還在哭，聲音一下比一下尖銳刺耳。

    “這小妮子，真聒噪。”景瑟叱道：“還是昊昊好，當(dāng)初隨便哭兩下就乖乖的了?！?br/>
    穩(wěn)婆笑道：“娘娘說的哪里話，這剛生出來的孩子啊，自然是越哭越好?！?br/>
    景瑟笑笑，不置可否。

    她也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心里自然是疼愛這個寶寶的，畢竟為了生下葳葳，她幾度用盡力氣，甚至有那么一瞬間，她很想就這樣永遠(yuǎn)閉上眼睛算了，好在自己堅持到了最后一刻。

    如此難得的寶寶，她怎么可能不愛？

    梵沉吩咐丫鬟，“快出去告訴我母妃?！?br/>
    丫鬟馬上推門而出，高興地對著外面的楚王妃道：“王妃，寧王妃娘娘生了，是個小郡主。”

    楚王妃和昊昊俱松下一口氣來。

    “生了就好，生了就好??！”

    楚王妃說著，拉了昊昊就走進(jìn)去。

    昊昊迫不及待走到梵沉身邊，“爹爹，給小寶看看妹妹長什么樣?！?br/>
    梵沉將手中的襁褓放低了些，昊昊眨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葳葳，“這就是妹妹嗎？她好小哦！”

    楚王妃笑道：“你以前剛生下來也是這么小的，等再過幾年葳葳長大了，也就和你一樣玉雪粉嫩招人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