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大牢里，劣質(zhì)的火把懸掛于墻面之上，幽幽的白煙湮沒于黑暗之中，若隱若現(xiàn)地映出黑暗中的黃土柸。
已是子時時分了，朱雀大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遠(yuǎn)遠(yuǎn)的更夫打更聲。
老應(yīng)在詔獄待了大約三個月了，家里人費(fèi)盡心機(jī)為他上下花錢打點(diǎn)，因著這樁子緣故，獨(dú)自一個間，條件狀況自然好些。而且與一般關(guān)些雞毛小賊的牢房不同的是，詔獄里總是很安靜。除了偶爾見到負(fù)責(zé)送來幾個窩窩頭的獄卒，只有隔壁牢房時不時傳來幾聲鴿子叫，和逗鴿的口哨聲。
此夜，是個月朗星疏的晚上。
“你在想什么？”
老應(yīng)正在一如既往的低頭發(fā)呆，耳邊卻沒頭沒腦的傳來了這樣一句話。老應(yīng)慌忙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最后才發(fā)現(xiàn)這句話是從隔壁傳來的。
聽聲音倒是個很年輕的男子……在獄里還逗鴿子，心態(tài)不錯。但被下到詔獄里的都不是犯了小事兒。
老應(yīng)于是遲疑了許久，才應(yīng)道：“我在琢磨我女兒的事情?！?br/>
男人笑了，笑聲爽朗，聲音里竟然透出一絲輕快：“令愛怎么了？”
“她快要生了，”老應(yīng)嘆了口氣，“她從小就長得漂亮，性格也好，很乖，總是抱著我的腿喊我叫爹爹……她一喊，我的心就軟了，要什么我就買什么。長大后，到了該出嫁的年紀(jì)，我到處托人，給她找了個殷實(shí)人家，本來生活和美。但現(xiàn)在我的事情………不知道會不會牽連到她?！?br/>
黑暗中，還隔著一堵黃土做的墻，老應(yīng)看不到男人的臉，但他覺得男人應(yīng)該輕輕嘆了口氣。
很輕的一口氣。
“你是個好父親，我曾經(jīng)也有個同你這般好的父親?！?br/>
這話語，老應(yīng)不傻，這是話中有話，來到詔獄里的人多少有點(diǎn)故事。他還想說些什么，但死寂的詔獄卻突然響動起來。
腳步聲、東西的碰撞聲、鑰匙掉落在地面上的沉悶聲……
“快起來！別睡了！有人來訪！”
“冊子呢？放哪兒了？”
“快收拾出來一塊干凈地方！”
………………
這是有大人物來了，誰會深夜來訪？老應(yīng)用手支撐著自己站起來，他盤坐久了，雙腿難免有些麻，踉蹌著走到門邊，透著鐵欄看著走道。
幽深的獄道里，是獄卒們活動的聲響。畢竟是重地，他們倒不慣偷奸?；?，但夜深人總免不了小憩片刻。此刻卻是全跑動起來，一陣騷亂。
不一會兒，幾個獄卒匆匆從值夜的地方跑來，略過了許多地方，卻停留在了他附近。
老應(yīng)有些驚慌。他倒販了官鹽，被查入獄，但應(yīng)該驚動不起如此陣仗，被深夜提審吧？
“快出來！”穿著皂黑色的獄卒“哐”地一聲拉開牢門———卻不是老應(yīng)的。
隔壁的牢門被打開，似乎是鐐銬的聲音在地上碰撞，并著稻草與衣角的摩擦聲。獄卒一左一右架出一個男子。
白色的牢服已經(jīng)變得有些污濁，發(fā)絲未被打理，但看得出來生來發(fā)質(zhì)不錯，依然柔順地搭在肩旁兩側(cè)，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像是一口古井，像是哪怕用一塊石頭砸下去，也不見波瀾。
男子很瘦，同樣的牢服，老應(yīng)穿著有些緊，在他身上確實(shí)凹陷下去的。
長期以來在自己身邊居然住著的是這樣一個人。老應(yīng)有些驚訝，他一直以為隔壁住著的人應(yīng)該精神不錯，畢竟在牢獄里，在只有一小方鐵窗的情況下，還有心情逗鴿子的人，應(yīng)當(dāng)……心大？
他不知道該怎么描述這個男子。
男子被獄卒粗魯?shù)乩吨?，拽著往前走，邊走還邊回過頭，對正在牢房邊發(fā)呆的老應(yīng)扯出一個笑容，眨了眨眼睛，古井般的眼睛突然帶上了點(diǎn)狡黠，亮晶晶的，不知道是不是火把映照出的光：
“你女兒不會有事的，相信我。”
這是提審的地方。
各類鐵制的刑具掛在墻壁上，一些大型的家伙什被丟到了角落里，地上似乎還有經(jīng)年的血跡沒擦洗干凈。男子被獄卒一路拖拽到了這里，穿著皂青色衣服的人齊刷刷站在里面，活像地府里牛頭馬面旁邊的跟班。
牛頭馬面旁自然少不了白無常。
白無常在皂青色的人影中央端坐。
他面前的是栗子糕、小酥肉，并著其他幾個炒得紅紅火火的菜，放在白玉的盤子里。一齊擺放在糙木桌子上，香氣彌漫，與陰冷的周遭環(huán)境很是不搭。
“是望仙樓的手筆，”男子看著菜肴便面露欣喜，沒顧腳下鐐銬便待快步向前，像是餓虎撲食，“裴公子大氣！”
但他還沒來得及走出幾步，很快又被押送他的獄卒抓住肩膀，往回一扯，“嘶”地一聲吃痛，不得不老實(shí)站好，頗有些不滿道：“裴公子，你怎么還這樣？難道這些佳肴，許看不許吃？”
裴景如靜坐在他自帶來的花梨木椅子上，充耳不聞。他身后站著的侍衛(wèi)招手示意，獄卒才放開了鉗制。
沈瑋露出虎牙，笑得燦爛，毫不客氣地撩起袍子，在裴景如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烏木筷子就將飯菜往嘴里塞，一時塞得太多，說話便有些含糊不清：“果真歲寒知松柏，患難見真情！我沈某人先前結(jié)交那般許多人，個個整日里叫我沈兄長沈兄短，如今落難了，卻只有裴公子愿意來看我?！?br/>
裴景如還是沒有說話。
許久未吃過這般好菜，沈瑋吃得有些急了，似乎有些梗到，便抬手準(zhǔn)備去拿那壺酒，倒出來潤潤嗓子?？墒鞘謪s突然使不上勁，青瓷的酒壺往一側(cè)傾倒，眼看就要落地。裴景如扶住那酒壺，指尖微涼，不經(jīng)意間看到沈瑋手上的紅痕。
那酒壺穩(wěn)住了，沈瑋把手往回一收，手腕重新縮到寬大的牢服里。舉杯，酒入口，醇正的竹葉青。
一口下去，沈瑋滿臉饜足，半癱在椅子上，摸摸自己的肚皮：“酒逢知己千杯少，此酒甚佳。萬分感謝。裴公子深夜來探望在下，在下甚是感激。此處一切皆好，只是隔壁那小老頭兒總是因思念他女兒唉聲嘆氣，吵得我不得安寧，勞煩裴公子能順手解決一二?！?br/>
他說得輕松隨意，語氣輕快，不似在求人，像是真的富家公子哥兒之間閑暇聊天。皂青色衣服的侍從臉上仍是一片靜默，眼底的目光有意無意的看向白衣公子
“他的事已解決了，“許久，裴景如終于開口，看著因等不到回家，復(fù)又在自斟自飲的沈瑋，神色平靜，“他女兒是盧三公子的妾室?！?br/>
沈瑋手里的動作一頓。
裴景如繼續(xù)說：“圣上已經(jīng)下令，恢復(fù)盧家的爵位。底下的人不會不知情形。”
房間內(nèi)的燭光跳動，映照著滿屋人靜默的臉。沈瑋的瞳仁中閃過一絲清厲，倒完了手中的那盞酒，一飲而盡，隨后將酒杯擲在地上，青瓷碎裂。
沈瑋抬頭直視著他：
“裴、景、如，你是在戲弄我嗎？”
白衣公子身邊的侍衛(wèi)暗暗握緊了手里的刀劍。直呼大名，是為不敬。
白衣公子的臉上卻沒有半點(diǎn)不愉，他伸手，拿起沈瑋剛才飲過的酒壺，對著沈瑋之前倒出的酒的地方，抿唇，烈酒入喉。
他放下酒壺，看著面前暴怒的沈瑋，眼底也帶了幾分笑意：
“阿彘，你誤解我了?！?br/>
“我只是想再教給你一些東西，像以前一樣。”
他站起身，白袍掃過地面，沾染上了些許污垢。裴景如卻不在意，他繞到沈瑋身后，伸手，輕輕撫摸上沈瑋的頭發(fā)，手法溫柔，卻指尖寒冷。
沈瑋覺得自己就像被一團(tuán)看不見的黑影籠罩住了一樣，他想反抗，可還沒等他阻止，裴景如突然狠狠抓住了他的一把頭發(fā)。
他的頭被狠狠往后扯，撞到了椅背上。長久未能得到良好的食物補(bǔ)充，今晚的暴食除了讓他的胃更為不適，并沒有給他帶來力氣。
沈瑋的頭有些發(fā)暈，他倒在椅子上，沒有了一點(diǎn)力氣。
他感受到自己的那縷頭發(fā)，正在裴景如的指尖盤旋、玩弄，又與裴景如自己的頭發(fā)糾纏在一起，像小孩子玩的翻花繩游戲。
裴景如的手慢慢摸上沈瑋的脖子，他的氣息離沈瑋很近，帶著酒氣的聲音在沈瑋的耳邊響起：
“阿彘，你是個聰明人。許多事情你一教就明白，怎么這件事情上，就要我說好多遍呢？”
“世家、寒門、良家子、平民，本就是相伴而生。世家最初也是由平民而起，平民依附于世家而生。”
裴景如一只手在沈瑋頸部盤旋，慢慢揉搓著白皙的皮膚，另外一只手從袖中拿出一塊染血的帕子，扔在木桌上。
沈瑋聽到自己的呼吸加重。
“阿彘其他時候都很乖，就這個時候，真的很像只不聽話的狗?！?br/>
木桌上的帕子材質(zhì)粗糙，是尋常麻布所制?；y他很熟悉。愣神許久，沈瑋想要探身伸手去拿，卻被裴景如拽住手上的鐐銬，再次狠狠摔在椅背上，只覺一陣頭昏眼花。
他聽見裴景如低低地笑了：“我不舍得打自家的狗，其他家的，自然要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