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一章血地（下）
（……有時候經(jīng)驗會害人，我就試過不止一次在炮火中被炸暈醒來后追著跑火撤退，以為那是鬼子的炮火延伸結(jié)果卻被自己部隊的反擊炮火帶到了敵人面前；在戰(zhàn)場上不管多有經(jīng)驗，其實能活下來都只能算老天眷顧……摘自《我的抗戰(zhàn)回憶——曹小民》）
“報告長官，咱們打死了個聯(lián)隊長，叫田代元?。 痹捯魟偮湟猹q未盡，通訊兵竟掉下了眼淚，因為弟兄們的犧牲和敵酋的授首都讓他感到無比的激動。
正在和蘇祖磬拌嘴的于學道一愣：“打死了個聯(lián)隊長??？”
“怎么樣！？要不是老子那一沖，哪來的大勝？”蘇祖磬語氣有些夸張，因為就在剛才于學道還一直在他身邊拼命讓手下把傷亡數(shù)字報上來，好像是蘇祖磬欠了他債一樣。
“我說于將軍，授勛那天可要記得請老哥喝酒……”蘇祖磬繼續(xù)饒有興致地追著于學道調(diào)侃著，現(xiàn)在于學道不過是個中校。但是他的兩只眼睛卻一直通過望遠鏡在盯著遠處出現(xiàn)的那一隊夾擊的部隊……怎么沒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心情開始下沉了……
“轟?。∞Z??！……”忽然大批炮彈落在戰(zhàn)場南端，正在交戰(zhàn)帶邊沿打掃戰(zhàn)場的官兵們和那些剛剛過來匯合的部隊落在末尾的人立時被炮火卷了進去，其他的人開始趁鬼子炮火還沒延伸沒命地往回跑……
“人都救到了，快撤！”于學道連忙下令，旗語兵一個勁打旗號，看到訊號的人群則不斷把命令向視線被飄雪擋住的遠端弟兄傳下去，大軍開始撤退了……
“帝國的勇士們！前進！……”隨著山田丹二一聲令下，在遠處，鬼子進攻了！
反復考慮過后果，失蹤了一個聯(lián)隊長，徹底打殘一個聯(lián)隊；另一個聯(lián)隊也被打得五癆七傷，如果這樣回去自己甚至會被大本營一紙命令為天皇“盡忠”！山田丹二盤算后覺得如果不擊潰當面之敵實在無法承擔戰(zhàn)敗和損失的責任，于是他把狄洲立兵的命令撕成碎片，決定進攻了！
正常情況下，如果有一個中隊死守，讓*強攻，就算是一個師要在野地里打上他們堅守的山頭陣地也是不容易的，至少得幾個小時。既然如此，為什么不留下一個中隊防守，其他部隊攻擊前進呢？山田丹二堅信對面的敵人兵力并不多，狄洲立兵師團長只是一個連續(xù)賭輸?shù)馁€徒不敢把路費押上；但他敢，因為他最靠近前線他堅信自己的判斷！
“快撤！……不，趴下！……”曹小民帶著他的人在看到孫長慶的部隊開始沖鋒后就準備撤離，當孫長慶他們殺進了敵人中間而對面的鬼子還沒有行動時他們也開始撤退了。
但是正當他們已經(jīng)可以聽到對面人群的招呼聲的時候，頭頂上“嘶嘶”的怪響讓他如墜冰窟：那是他初上戰(zhàn)場時聽見過的聲音，之后就是他們整個補充連死剩他一個！
眼前忽然只剩下一片刺眼的橘紅火光，耳朵“嗡”的一聲失去了聽覺，曹小民一下子趴在地上，已經(jīng)顧不得什么標準防炮姿勢了。接著就是眼前一黑，巨浪一樣的灼熱沙土鋪天蓋地而來把他掀翻……
忍著不是正常人可以忍受的灼熱和胸悶，曹小民硬是用意志力屏住呼吸借著狂飆的力量接連幾個滾身終于把頭臉又一次趴到了地上。腦中已經(jīng)暈暈沉沉了，但他的條件反射告訴他不能呼吸，不能吸進去能把肺灼傷的空氣，再等一秒，再等一秒……
朦朦朧朧，耳邊還是“嗡嗡”作響，在火光中他忽然看見了一個人在直起身子張著嘴大喊，依稀是個很熟悉很親的人……他娘的不要命啦??？曹小民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下子撲過去把那個被炸得失了神跌跌撞撞想站起來亂叫的弟兄撲倒，一下子把他的頭捂在懷中，讓他貼著自己呼吸自己身上經(jīng)過棉衣過濾沒那么灼熱的空氣；然后自己頭頂“嗡”的一聲他也抱著頭暈過去了……
“轟?。 薄稗Z?。 苯舆B兩發(fā)炮彈落下，一個趴在地上的弟兄被第一炮整個掀到半空然后在空中被第二炮的沖擊波帶著彈片撕成幾塊，看不到血只看到整個人忽然消失了……就在這一片火光中東北佬看見了一個人撲了起來把另一個弟兄壓在身下，那是曹小民長官！
東北佬硬撐著迷迷糊糊的神志，竟也不顧炮火向曹小民撲去！
在這樣的炮擊中，身陷炮火轟擊區(qū)，能活下來只能靠運氣；當然，還有兄弟的舍身能讓你多幾分生存幾率……火光中不斷有人被炸得迷失了神志莫名其妙地想站起來，不斷有還沒被炸暈的弟兄撲上去壓住他們；這就是兄弟，一起在死人堆里打出來的兄弟！
什么?。坎苄∶裨谀沁?？他在炮火里??？人的名書樹的影，曹小民掩護傷員和百姓撤退落在最后正被炮火覆蓋了的消息一下子傳遍了正集結(jié)好準備撤退的隊伍。
“老百姓和傷員全部交給各位兄弟了！”帶隊的孫長慶竟然向著蘇祖磬和于學道敬了一個軍禮忽然轉(zhuǎn)身向著炮火覆蓋帶沖去！
“孫大哥等等我！……”“狗鼻子”接著離開了大隊，然后是那些一起渡江回來的弟兄，竟然一個個沖回去！
“什么是兄弟！這就是兄弟，都是好兄弟，給我殺回去！”蘇祖磬本來因為一個桂軍弟兄都沒救回來，心里全沉浸在悲傷和失望中，在看見這一幕的時候，忽然熱血一涌竟身先士卒要沖過去！
于學道掃了一眼身周的官兵，他看到了一雙雙熱切的眼神；鼻子一酸眼睛一紅，于學道下令：“特務連帶傷員先走，在我們后撤路上準備接應；通知炮兵連向敵人開火，把炮彈打光再撤離……其他人，準備戰(zhàn)斗！”
火光熊熊，這支剛經(jīng)過一輪忘情廝殺的部隊，竟然一個個紅了眼回過了頭向著爆炸不斷的戰(zhàn)場殺了回去！
“兄弟，生要見人死要見尸，給我把曹英雄救回來……我要看看他長啥樣……”和曹小民素未謀面的老覃喘著氣眼睛直直盯著秦嶺，事實上，他是在交代后事：三顆機槍子彈打進了他的肚子里，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剩下半條命了，冰天雪地加上沒有醫(yī)療條件，他也許活不過一個小時……這是生者的最后遺言，已經(jīng)失去了很多弟兄的秦嶺和“螞蟥”“炮仗”一起含淚點著頭，然后轉(zhuǎn)身加入到了向炮火帶前進的隊伍中。
“曹長官穿一身鬼子少尉軍裝……對了，他的步槍上刻滿了正字，還有，他腰間有一支手槍，不是鬼子的王八盒子是*的軍官配槍……”關(guān)于曹小民的特征，很快就傳遍了隊伍，每一個人都反復念叨著，生怕自己會錯過……這一仗的鬼子少尉們有福了，沒有人會向他們開槍，加入他們會被認出來是個少尉的話……
“鬼子的炮火沒有延伸，估計是鬼子也在擔心我們進攻，那只是攔截炮火。打的那么猛是嚇唬人，鬼子的炮兵遠著呢，你看那些彈道軌跡……”孫長慶他們已經(jīng)很貼近炮火轟擊帶了：“等炮火一停就沖進去，不管他是什么人活的死的，全部撈出來……”
地上原本有鬼子修筑的簡易工事，孫長慶他們一邊說著一邊在拼命加固著，布置著掩護的機槍位置，就等炮火停下的一刻了。在他們身后，陸陸續(xù)續(xù)各軍到達，因為炮火硝煙的遮蓋，對面的鬼子絲毫不覺他們返回了陣地。
“那些支那人應該已經(jīng)撤走了！剛才炮擊時隱約看到他們在集結(jié)……見鬼，怎么炮兵轟那么長時間……沒人通知他們?；饐幔俊鄙教锏ざ谙鯚煆浡蟻碚谧∫暰€之前隱約已經(jīng)看到*撤退了，這讓他既大叫可惜又暗中松了一口氣——戰(zhàn)場上的事誰說得好呢，萬一那真是*大部隊自己就是送上去挨宰了！
“命令各部全部靠攏過來，等炮兵?；鹁蜎_過去追擊支那人！”山田丹二走的很靠近火線，這樣才能顯示他鐵血軍人的本色；在部隊遭受重創(chuàng)時更加需要這樣，他開始揮著刀召集原本分散的隊伍了。
“轟??！”一發(fā)炮彈落在鬼子陣營中，一群已經(jīng)聞風趴下的鬼子還是被炸得在地面上彈了起來……“見鬼，炮兵的近失彈！……不對，是支那人……”山田丹二忽然發(fā)現(xiàn)不對，那些炮彈是從北邊打來的！
所有的鬼子都趴伏下來躲避炮火襲擊……“是支那人退卻前的炮火斷后，沒什么可怕的！”山田丹二竟然站了起來。*僅有的兩門山炮確實威力和鬼子的炮群打擊沒法比，鬼子開始向著自己炮火的襲擊帶邊沿沖去了……
炮火前移了，是那邊！暈暈沉沉的曹小民推開身上壓著的東北佬，在硝煙中憑著戰(zhàn)場上養(yǎng)成的慣性確定前進方向——他選擇了炮彈炸起火光傳來的方向！
那是一股多熟悉的味道啊，在中華門暈暈沉沉的時候就聞到過，硝煙混雜著汗水還有血腥……對了，那股汗水的味道……梁小寬悠悠醒轉(zhuǎn)，他知道曹小民大哥就在身邊，是曹大哥把他在失神時壓在了身下……
身下的人動了，曹小民想起來他把一個熟悉的弟兄壓下去過……頭還很暈，站不起來，耳朵還是什么都聽不到，胸腔里一陣陣發(fā)悶……曹小民忍著渾身的難受，也不管死活就一手拉過東北佬往炮聲的方向爬……
昏暗中勉強可以看見手勢，梁小寬和曹小民一樣渾身都像散了架似的；但他明白這是戰(zhàn)場，不能有絲毫的猶豫……
透過硝煙似乎可以看到外邊的情況，鬼子的炮火延伸真快啊……曹小民恍惚回到了羅店，又看見了除了九閻王外的其他閻王爺們……那些地上趴著的人是接應自己的兄弟？他看見了一群隱隱約約好像是穿著鬼子軍裝的人，孫長慶他們都穿著鬼子軍裝……
“砰！”一聲槍響曹小民開火了，硝煙外的人群中有人應聲而倒！
也許是忽然意識到孫長慶他們沒那么多人，也許是覺得接應的人不應該抬著那么多的機關(guān)槍而且全是九二式……有很多不對勁的地方，但曹小民什么都沒想，也許這些已經(jīng)成為了的自然反應——行動比思想還快！
槍槍爆頭的驚人準頭，閃電般的推彈上膛，完全不要校正的瞄準……連站都還站不穩(wěn)，頭腦中還帶著眩暈，但曹小民卻在這一刻像打醉拳一樣打出了可以和孫長慶媲美的急速射！
一連五槍打光子彈人也隨即倒在地上，要摸出備用子彈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暈頭轉(zhuǎn)向的，連摸自己的身體都感覺不到反應根本找不到彈藥！
“轟??！”又是一聲巨響，梁小寬甩手一枚手榴彈扔了出去，把正要撲上來的鬼子炸得倒下一片……和曹小民一樣，頭腦中一個激靈梁小寬也作出了一個老兵的驚人反應，然后他也在那一擊之后才發(fā)現(xiàn)自己開始頭暈……
耳朵還是聽不到，但身體上方紅熱的子彈不住飛過，告訴他們這是雙方在激戰(zhàn)！
好啊，弟兄們看來還好，沒死幾個……曹小民發(fā)現(xiàn)身后打來和鬼子駁火的子彈密度驚人，完全像個火網(wǎng)！
中*隊真的要攻擊！山田丹二目瞪口呆，忽然他們已經(jīng)潛伏到硝煙彌漫的戰(zhàn)場邊沿的部隊竟然被打倒了一大片！難道自己判斷錯了?。?br/>
沒得選擇，這時候后退就是讓敵人在自己身后追著打，像打兔子一樣點殺！“殺給給！”一聲大喝，山田丹二手下的官兵全部一窩蜂沖進硝煙里……
子彈像通紅的血雨一樣，在還未散去的硝煙中異常怵目！交織成火網(wǎng)的彈雨把雙方猝不及防的前排官兵像割草一樣掃倒，距離太近，所有的子彈都足以打穿第一個人繼續(xù)傷及身后的人；幾乎是像暴風刮過一樣，有著厚度的雙方第一梯隊幾乎全部倒在對方的打擊下！
然后是雙方士兵貓著腰開火，跪下來開火，趴下來開火……條件反射讓曹小民一滾滾到一個炮坑中，子彈就在他身體上方飛過，怎么會有那么密集的火力？曹小民還是沒想明白……
命換命！這就是在硝煙中的兩軍交火寫照，曹小民他們一開火驚動了雙方然后就是不管什么情況大家對著對面瘋狂傾瀉子彈；接著是手榴彈開始互相投擲……硝煙又濃了起來，根本看不清交手對象，活著的人就是拼命射擊，后排的人瘋狂扔手榴彈。
因為沒有戰(zhàn)壕，除了幸運眷顧剛好位于彈坑的人外，就算是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開火的經(jīng)驗最豐富的老兵也隨時會中彈，因為對方也有不少人在做著同樣的動作，子彈甚至會貼著地面橫飛！在這樣的戰(zhàn)斗狀況下完全沒有可以依賴的經(jīng)驗，只能在中彈前盡快打光自己的子彈！
經(jīng)過一開始完全互相大屠殺似的駁火，很多交戰(zhàn)鋒面形成了肉搏，天昏地暗大家都看不清；拿著刺刀的的人根本不看來的是誰，只要是面對自己的就殺！分辨敵友的方法只能靠感覺，完全是并排著用刺刀陣去沖，沒有任何技巧就是換命！當身邊的弟兄全部倒下時也許就是自己馬上要倒下的時刻，因為失去了身邊的依憑人就再也分不清東南西北，隨時可能被敵人或者自己人的刺刀陣捅成篩子！
這樣打*占便宜！一來這支部隊是東北軍裝備最好的部隊，自動武器尤其是在這樣亂戰(zhàn)中可以橫掃的毛瑟二十響和沖鋒槍他們都有裝備相反鬼子則沒有這么多速射近戰(zhàn)武器。二來這樣命換命的打法鬼子的拼刺刀優(yōu)勢完全被抹掉，大家只能在互中中連在一起倒下……這樣的血肉戰(zhàn)場中只能比拼人數(shù)和意志力，當大家都看不清都不肯退卻的時候就看誰的人多死到最后！
*的人多！很多交戰(zhàn)鋒面*士兵已經(jīng)沖穿了鬼子刺刀陣出了煙霧帶了！
“殺??！”剛剛和鬼子已經(jīng)來過一場血腥到極點的惡戰(zhàn)的東北軍官兵們更快進入角色，這塊剛剛被炮火燒焦的土地開始接受鮮血的滋潤，犬牙互錯的雙方開始混戰(zhàn)起來。
槍木的格撞聲、刺刀的入體聲、砸破腦袋的脆響、瀕死的哀號……曹小民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聽覺回來了，身邊是互相追逐廝殺的雙方軍人，沒人留意到一直躺著的他。被踩了幾腳后終于在痛楚中曹小民覺得自己比較清醒了，他想站起來……
一個*士兵沖到他面前舉起刺刀，就在曹小民覺得絕望的時候刺刀卻停住了！然后身邊一個鬼子撲上去，兩個不要命的軍人都把刺刀捅進了對方體內(nèi)……甚至噴血的聲音曹小民都覺得能聽到了，他搖搖晃晃想加入戰(zhàn)團卻忽然感到腳下一輕，他竟被扛起來了！
“快，撤退！……”他聽到了軍人們的喊聲……是鬼子！鬼子扛不住了！曹小民驚喜之極，弟兄們竟然在肉搏戰(zhàn)中把鬼子殺退了……但是！老天！曹小民忽然發(fā)現(xiàn)扛著他跑的是一個粗壯的鬼子兵，他被鬼子扛著撤退了！
（作者：曹小民不能現(xiàn)在歸隊，現(xiàn)在一歸隊就會被授勛和當大熊貓養(yǎng)起來，他只好繼續(xù)遭災了，這一次要被扛進狼窩，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