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回到白石鎮(zhèn),駐守鎮(zhèn)外的步軍營兵士已全部撤離,小鎮(zhèn)猶如大劫過境,尚處于休養(yǎng)生息的階段,街面上的路人零散,商鋪內(nèi)的生意蕭條。
一路上山,偶爾看到幾撥結(jié)伴出行的女子,都做尋常百姓的打扮,三兩成群,圍聚一團,或在巖上,或在樹下,彼此間甚少交談,各自目光炯炯地守望一方,全然不見出游的閑適雅逸。她們身處的位置,不是荒石,就是野林,毫無景致可賞,卻是上下山必經(jīng)的隘陿關(guān)口,倘若善加利用自然之力,不失為一套天然的攻防體系。
這群人的行跡固然可疑,但她們并未出手攔截過往的路人,我也就沒有多費心思揣度她們的來路。
“生死門”一切如常。
桃花林負責接引的弟子告訴我,山腳的官兵拔營之后,門派就解除了戒嚴禁令,而今門中弟子又能自由地上下山了。
當聽弟子隨口提到,近些日子掌門時常將長老及堂主派出辦事,我心中一凜,心知冬杏她們的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天知道,那些長老堂主出了門派,會發(fā)生什么“意外”——一旦各個重要的職司,都換上她們的人,就相當于徹底接管了門派,而且一切都是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完成的。
前往中央院落的途中,我不由分神思忖。我始終不認為官兵圍剿“生死門”的行動是由墨臺妖孽提出的——因為時間不對。要知道,那段日子墨臺妖孽與我正處于情濃難舍的階段,他離開皇都之際,仍是千百般不安心,好像他一轉(zhuǎn)身,我就會跑了似的——
如果不是墨臺妖孽主動請纓的,那么,能命令他的就只能是……懿淵帝?!
恕我愚昧,我實在想不出懿淵帝將其尊貴的觸角伸進遠離廟堂的武林的用意,只是區(qū)區(qū)一個江湖門派,能對她家朝廷或者她的帝位造成何種威脅呢?還是說,她針對的從來就不是“生死門”,而是站在“生死門”后面的冉燮左相?!一發(fā)不可牽,牽之動全身——“生死門”自然不會是冉燮絮的弱點,但誰人能保證“生死門”不會成為攻擊冉燮絮的利器呢……
思及此,我的目光偏冷。我從不干涉墨臺妖孽的事情,但并不代表我能容忍我的夫君因為他人的某些目的或是陰謀,而陷入危險當中——那個“他人”,自然包括“運籌帷幄,知人善任”的懿淵帝。
思緒翻轉(zhuǎn),腳步未停,直到親眼看到墨臺妖孽仍平穩(wěn)地躺在床上,面容安詳,吐息規(guī)律,我的高懸的心才終于放下了。
從夏楓口中確定了墨臺妖孽一直保持著假寐狀態(tài),之后,我狀似隨意地吩咐顏煜留下,打算獨自去見宇文景。顏煜乖順地應(yīng)允了,倒是夏楓面露古怪,陰陽怪氣地在顏煜與我之間來回掃視。我并未多想,很自然地將夏楓的這一舉動解讀為他對顏煜保留了防心,畢竟先前我只是籠統(tǒng)地介紹說,顏煜是我在“生死門”的弟子。
我懷揣著木盒來到刑律堂,就見扮作毒珊的秋梅已接到消息等候在地牢前面。在我的印象里,“四季”之中,屬秋梅最為好動活潑,現(xiàn)在讓她冒充長年掛著一張死人臉的毒珊,委實難為她了。
秋梅揮退隨行的弟子,領(lǐng)我走下地牢。潮濕的泥墻,昏暈的窄道,處處彌漫著死亡的氣息,毫無留情地剝奪了生者的快樂。而當秋梅推開一道暗墻之后,奪目得近乎刺眼的光亮傾瀉而出,打散了周遭的黑暗,竟讓人恍若由地府步入仙境。
臨去骶族前,為了杜絕秋梅她們折辱宇文景,我特意強調(diào)了宇文景的重要性,叮囑秋梅好生照料。雖知秋梅不會疏忽怠慢,但眼前的情景,著實令我目瞪口呆——
宇文景身處的牢籠,作囚禁之用的鐵板都被卸去,與外圍的地道相通,形成一個頗為寬敞的空間。地牢無縫無窗,透不進光,秋梅就讓人在墻上鑲嵌了夜光珠。牢內(nèi)正中是一張虎玉八仙桌,以蘭橈屏風隔出內(nèi)外間,紫檀多寶格上整齊地堆放著古玩,灰墻上滿是掛幅。
秋梅解釋說,宇文景不肯出地牢,她只好將東西送進地牢。宇文景的起居飲食,一切都是按他原先的用度來供給的,除了庭院流水實在沒辦法引來,其它的擺設(shè)都已盡量仿照他的住所來布置了。
早些年,我就耳聞宇文景的“清暉流苑”,布局獨特,書畫滿棟,奇珍列柜,卻始終沒有機會一探究竟,心中多多少少留有遺憾,想不到,今日的地牢之行,居然讓我得償所愿——真是諷刺??!
秋梅退了出去,我徑自穿過屏風,步入里間,映入眼簾的是正坐在根雕茶幾邊閉目養(yǎng)神的宇文景。他一身清爽,周圍不見一只蠱蟲,甚至連其曾存在過的痕跡都未留下。
“你……回來得真快啊?!睅缀踉谖姨みM的瞬間,宇文景睜開了雙眸,盡管他依舊面無表情,但我篤定他看到我的瞬間,眼中閃過了詫異。
“今天是第二十六日,沒有超出一個月的時間。”我自動將宇文景的話反過來理解,他說快,就是嫌我慢了。
“我似乎低估了墨臺府馬車的腳程,原以為一來一回,至少三十日……”宇文景沉吟,隨即,他的目光直接越過我,落到了后方,問道:“怎么就你一人來?我要的東西呢?”
我極度懷疑宇文景是根據(jù)驢車的腳程來計算日子的,但好在他錯誤的計算,為我爭取了足夠的時間。我往前挪了幾步,掏出用防水油紙層層裹好的木盒,口中答道:“又不是很大的物件,我一人就能拿來了?!?br/>
“這是什么?”宇文景看也不看一眼,蹙眉瞪視我。
“你要的東西啊!”宇文景的冷淡反應(yīng)出乎我的意料,我不禁發(fā)懵,急急撥開油紙,將盒子推到他的面前。
“這盒上有她的印信符契……”宇文景表情驟變,直直盯著盒子,卻不肯輕易抬手觸碰,只是聲調(diào)出現(xiàn)波動:“為什么你能拿到它?為什么她的法咒對你無效?”
“我還想問你呢!明明這個盒子誰都能拿的,你為什么要誆我呢?”我不滿地抱怨,卻不敢過分大聲,生怕觸怒宇文景。
“誰都能拿?怎么可能……”宇文景的烏瞳微瞇,傾身將手掌懸停在盒身上方,仍遲遲不接觸木盒。
“你要的東西我已經(jīng)幫你帶來了,現(xiàn)在,該輪到你救我的夫君了?!蔽倚约钡卮叽?,宇文景的異樣反應(yīng)令我不安,唯恐遲則生變。
宇文景沒再搭理我,目不轉(zhuǎn)睛地凝視著盒子,少頃,他的掌下竟逸出墨緇煙氣,如霧繚繞,將木盒纏入其中,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的額面已布滿汗珠,雙眉緊皺,面容現(xiàn)出痛苦。
直接將手放上去不就得了,有必要這么麻煩嗎?!我狐疑地靠近宇文景,不期然的,鼻間嗅到陣陣香味,濃而不濁,是旃檀的氣味。
我依稀感覺熟悉,不由重重吸了一口,然后——
“哈啾”一聲響嚏,打破了整室的平靜。
我正欲拿帕子擤鼻子,余光瞟到宇文景可能由于突受驚嚇,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一不小心就完全貼上了木盒。
異變,就在下一秒發(fā)生了。
在宇文景的手心接觸盒身的瞬間,幾道藏藍的光束突破墨煙的包圍,猛然綻出,眨眼間就驅(qū)散了宇文景布下的煙霧,形成一圈炫目的光暈。
“你干了什么……”我的耳邊傳來宇文景的咆哮,原來陰沉如他,也能有這么大的情緒波動啊。
我只是打了一個噴嚏而已——我滿腹委屈,張口欲言,卻驚覺眼前滿滿的都是藏藍的光芒,天地在晃動,連尖叫的時間都沒有,我一頭墮進了洶涌的洪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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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轉(zhuǎn)眼的時間,怎么就跑到外面來了呢?
我搖了搖脹痛的腦袋,確定自己意識清醒,四肢健全,狼狽地站穩(wěn)身子,然后極目眺望——不遠處,祭臺高聳,殿閣連綿,布局與“祭月壇”同出一轍,卻更加宏偉壯觀。當下,我的心中一片駭然,差點再度昏厥。
“這里不會是……祭天壇吧?”我不禁瞠目結(jié)舌。
“祈澤宮!我居然又回到這兒了!”一旁剛剛蘇醒的宇文景倏地跳了起來,神情激動,衫袍擺動,毫無預(yù)警地徑直沖了出去。
“宇文景,你去哪兒?等等我啊!”如今處境不明,我必須緊緊跟隨宇文景。
“現(xiàn)在日不過午,她應(yīng)該還在皇宮里……我記得,原來我一直記得??!”與其說宇文景在跟我說話,不如說他是自言自語,他仿佛壓根沒有注意到我,身形飄忽,一下子就失去了蹤影。
登時,我傻眼了。
“祭天壇就祭天壇,叫什么祈澤宮,被有心人聽到,會被當成前朝亂黨余孽的……”我一邊嘟嘟囔囔,一邊貓著身子前行。
雖然不解為什么會突然摔到這兒,但當務(wù)之急是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平安地離開——畢竟這兒是皇家禁地,不是我家后院,私闖之過,罪可當誅。
我從沒來過祭天壇,自然不認識路,只是一味瞎轉(zhuǎn),避開空曠的廣場,遠離恢宏的主殿,專走偏僻的小道,不知該慶幸這兒的守備松懈,還是該得意我的運氣奇好,一路走來,竟然未見一個人。
剛躲躲閃閃地轉(zhuǎn)過一處墻角,冷不防地撞上參差的枝條,我慘叫著護住臉,卻驚覺樹枝從我身體內(nèi)穿了過去。我跳了起來,下意識地捂住身子被刺穿的部位,想想不對勁,顫抖地伸手碰觸枝葉,居然直接拂了過去。我眨了眨眼,一拳揮向邊上的墻面,雖然隱約感到阻力,但仍順利穿透了過去。
霎時間,我脆弱的心臟,漏跳了數(shù)拍,掐完左臉擰右臉,蹦跶了好半天,然后沮喪地斷言——我一定是在做夢,還是一個過分生動逼真的夢!
快快來個好心人喚我起床吧!
我欲哭無淚,不經(jīng)意間,眼角瞥到一抹人影……或者是鬼影,以極為詭譎的速度閃了過去,我不可抑地抖了抖,心里雖悸動不安,身子卻不受控制地循著其消失的方向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