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偵察連（2）

    終于有一天輪到我們小組出任務(wù)了！任務(wù)很簡單，只是抓一個人：他在邊境的一個小村里，據(jù)說是走私槍支彈藥的。我的任務(wù)就更簡單了，找個位置作為觀察手，隨時報告情況。幾個老兵帶著我們新兵一起執(zhí)行，兩個師父帶著我和山鷹做觀察手。出任務(wù)前，老兵對我們說：“聽指揮，千萬不要做傻事！”

    目標在一個小山村。山村建在山坡上，住宅都是那里特有的吊腳樓，下面養(yǎng)著家禽家畜，上面住人。山坡下是一條蜿蜒流過的小河。那天是附近山村趕集的日子，村里的人大多都趕集去了。我和師父在山村對面的山頂用望遠鏡和瞄準鏡幫助滲透小組預(yù)警，報告前進路線的情況。當時肥牛帶著山鷹警戒側(cè)面。天氣悶熱，那邊的人都有睡午覺的習(xí)慣。直到中午1點多，滲透小組開始出動。

    任務(wù)很順利，滲透小組輕而易舉地就滲透進了村莊，接近了目標，沒有驚動任何一個人、一條狗。剩下的就是怎么安全地把人帶出來。這家伙身上綁著手雷，就像我們所說的“光榮彈”。滲透小組帶著微聲沖鋒槍，輕手輕腳地慢慢接近了目標所在的吊腳樓。我在瞄準鏡里看著滲透小組的一舉一動，感覺有些喉嚨發(fā)干。第一次執(zhí)行任務(wù)，我有點兒緊張。我知道，當滲透小組接近目標后，我的任務(wù)就是盯著目標，滲透小組只要有一點兒差錯，狙擊手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干掉目標。我在瞄準鏡中清楚地看到目標酣睡的樣子：他的床頭還擺著手雷和手槍。我感到戰(zhàn)友的性命或多或少地掌握在我手里。師父看出我的緊張，跟我說了一句：“別緊張！深呼吸！跟我換個位置。”

    于是，我從主射手變成了副射手。師父報告目標的狀態(tài)：“目標熟睡，2樓2號房間，床位置3到9點，距離門口兩米半，武器在目標的2點位置，門鎖插上。”

    滲透小組輕輕地回答：“明白，蝙蝠1號，繼續(xù)警戒，報告情況?！?br/>
    聽著師父平靜的聲音，我也平靜下來，用望遠鏡幫助師父觀察他的死角。滲透小組慢慢地摸上了2樓，到了目標房間外邊，師父報告說：“蝙蝠1號，目標翻身，背對武器，可以行動！”

    任務(wù)完成得很完美，沒有驚動任何人。滲透小組一腳踹開房門，胡狼1號和獵狗1號先沖了進去，獵狗1號先一把將他的武器掃到了地上。目標驚醒了，剛坐起來，胡狼1號就給了他一槍托，將他砸倒在床上，用槍指著他。兩個隊員上去把那家伙按在床上。他拼命地掙扎，胡狼1號又給了他一槍托將他砸暈，他根本來不及“光榮”就被我們逮住了。師父在對講機里簡單報告：“撤退路線安全?！睗B透小組將目標帶了出來，之后移交給上級。

    第一次任務(wù)給我的感覺是：有點兒緊張，但是好像又不過癮，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我有點兒失落，本來主射手是我，我卻因為緊張失去了這個位置，這使我覺得我的第一次任務(wù)并沒有成功。師父看出我的情緒，安慰我說：“不要緊，第一次都這樣，最主要把心態(tài)放平，行動中調(diào)整好呼吸和心跳，其實沒什么的?！蔽覇枎煾肝业牡谝淮稳蝿?wù)能打多少分，師父笑了笑：“分數(shù)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擔負起你自己的責任，幫我和戰(zhàn)友觀察死角?！辈贿^滲透小組可不是這么看的，他們?nèi)氯轮骸澳棠痰?！爬得一身雞糞！這家伙力氣真他娘的大，差點兒沒把我們光榮了！”

    隨后，我又出過幾次任務(wù)，都是些小任務(wù)。執(zhí)行這些任務(wù)我沒有開過一槍，似乎就像個看客一樣看著戰(zhàn)友滲透、抓人、帶走。不過，在這些任務(wù)中，我漸漸地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學(xué)著師父的樣，平靜地為戰(zhàn)友報告情況。剩下的時間就是訓(xùn)練。有段時間我們到邊防軍區(qū)跟著邊防的戰(zhàn)友巡邏，了解情況。日子很無聊，但很充實。來到連隊的三個多月后，我們小組磨合得不錯了，正式編入了戰(zhàn)斗值勤序列，開始擔負戰(zhàn)斗值勤和在駐地附近巡邏的任務(wù)。

    我和山鷹沒事就跑去找兩個師父，請教問題，戰(zhàn)友們說我越來越像老柯了。師父不愛說話，幾乎沒有見過他主動和人搭話，和人說話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給人感覺冷冰冰的。肥牛長得有點兒胖，眼睛小小的，一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比老柯好說話，偶爾也跟其他戰(zhàn)友開玩笑，但是跟他們在一起總感到不能放開，他們身上似乎散發(fā)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老兵們說狙擊手都是這個德行，跟人保持距離，隱藏自己，是職業(yè)毛病。

    師父的眼神有些散淡，有些迷離，似乎什么事情都不上心，看不出他心里想什么，遇到什么事情也不緊張。我知道他心里藏著東西，但是不知道藏著什么。只是在他收到家鄉(xiāng)的來信，看著信封上娟秀的小字的時候，才會看到他臉上浮起淡淡的微笑，眼睛里閃過一絲喜悅。我問過肥?！逝Ｊ菐煾缸詈玫膽?zhàn)友，肥牛也不正面回答我，就說想知道讓我問師父自己。

    一天晚上，我和山鷹有事情找?guī)煾福瑧?zhàn)友說老柯今天收到了一封信，吃過晚飯跟肥牛到駐地附近的山坡上了，我和山鷹到山坡上找他們。

    兩個師父像平常一樣，在山坡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看到我們走過去，讓我們坐下就不搭理我們了。我們聽著他們聊天，隱隱約約知道和今天收到的信有關(guān)。老柯在說他的家鄉(xiāng)，肥牛一反以前喜歡貶低老柯家鄉(xiāng)的習(xí)慣，附和著老柯的話，過了一會兒，肥牛對我們說：“走吧，讓師父靜一下?！?br/>
    下了山坡，我問肥牛：“二師父，師父今天怎么了？”

    肥牛說：“家鄉(xiāng)來信了，一個姑娘出嫁了，你師父心情不太好?！?br/>
    山鷹傻乎乎地問：“什么姑娘啊，能讓師父心情不好？”

    肥牛說他：“你那么笨怎么也能混到我們的隊伍來！是個青梅竹馬的姑娘?！?br/>
    我們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我說：“二師父，我想上去看看師父。”肥牛說：“去吧，不要亂問?！?br/>
    我回頭找?guī)煾?。師父知道我來了也沒回頭。我遠遠地站著，小聲地叫了一聲：“師父?！彼麤]理我，我站了一會兒，覺得沒趣，剛要走開的時候，師父說：“過來坐著吧?！?br/>
    我坐在師父身邊，和他一起分辨天空的星座。已經(jīng)進入冬季了，獵戶座高舉著“棒子”占領(lǐng)了天空的正中央。我和師父有一句沒一句地討論著星座。忽然，師父問我：“葉子，你有喜歡的姑娘嗎？”

    我說：“師父，我當兵那么久，連母的都沒多見幾個?！?br/>
    師父很難得地笑了一下：“是啊，當兵三年，母豬都賽貂蟬。你以前讀書的時候呢？小時候有沒有？”

    我扭扭捏捏地說：“師父，你怎么問這么私人的問題？”

    師父看看我：“我問你話呢?！?br/>
    我只好招認了：“我讀書的時候喜歡一個，是我們年級最漂亮的，可惜人家考進重點大學(xué)，而我來當兵，就沒聯(lián)系過了?！?br/>
    師父問我：“她長什么樣？”

    我在腦海里回憶著她的樣子：“嗯，她一米六五，頭發(fā)黑黑的、長長的拖到腰；眼睛很大，睫毛長長的，眨眼的時候忽閃忽閃的，很漂亮；鼻子高高的，有點兒像維吾爾人那樣的鼻子；瓜子臉，身材很好。我最喜歡的是她修長的腿；美中不足就是嘴巴大了那么一點點。她性格很好，那時候好多同學(xué)給她寫情書。我膽小，不敢寫?！?br/>
    師父笑了：“小家伙！不過按照你這么形容，是個漂亮姑娘，現(xiàn)在嫁人了嗎？”

    我說：“師父，哪有那么快啊，她現(xiàn)在還在讀大學(xué)。再說了，城里一般沒那么快結(jié)婚的?！?br/>
    師父若有所思地說：“是啊，城市不是我們鄉(xiāng)下，沒那么快結(jié)婚的?！比缓蟛徽f話了。

    又過了一會兒，師父說：“葉子，師父也有個姑娘?！?br/>
    我說：“從來沒聽你提起過呢！是什么姑娘，漂亮不？”

    “她是我們村里最漂亮的，比我小三歲。小時候，我經(jīng)常帶著她去河里摸魚，帶她到山上去摘野果?！睅煾赋两诨貞浿校昂髞?，我來當兵了，我說等我退伍了就回去娶她。我還有半年就退了，可惜，她嫁了?！?br/>
    我聽了憤憤不平：“師父，這樣的女人有什么好的，是我的話，我咒她生個兒子沒屁眼兒！”

    師父轉(zhuǎn)過頭看著我，雖然眼睛里還是那么平靜，但是我卻感到了隱隱的殺氣。師父肯定不滿意我這么評價他的心上人。我馬上改口：“師父，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師父你那么優(yōu)秀，肯定會有好多更好的女人等著你的。”

    師父說：“葉子，你不明白，鄉(xiāng)下女人很早就嫁了。她已經(jīng)等了我好幾年了，我沒有理由再讓她等。早知道，我就不來當這個兵了，空空又耗費了人家?guī)啄昵啻?。?br/>
    我說：“師父，那時候你怎么會想到來做特偵？”

    師父說：“和你一樣，覺得威風(fēng)?！?br/>
    我說：“師父，你現(xiàn)在很威風(fēng)啊，連里都說你好酷！”

    他苦笑著：“酷有什么用！我還是喜歡平淡的生活。我原來都想好了，退伍了，領(lǐng)幾萬塊錢——幾萬塊在我們那里可是個大數(shù)目，回到家鄉(xiāng)，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娶了她，然后過普通的日子。唉，可惜！”

    我說：“師父，你難道不想做個令人景仰的英雄嗎？”

    他笑了一下：“以前想，現(xiàn)在不想了。葉子，你還嫩，想法也多，英雄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的，以后你就明白了。”

    我一時找不到話題，跟著師父又遠眺星星。

    過了一會兒，師父說：“葉子，我教你唱首歌好嗎？”說完就輕輕地哼起來：“當你的秀發(fā)拂過我的鋼槍，別怪我保持著冷峻的臉龐；其實我有鐵骨也有柔腸，只是那青春之火需要暫時冷藏……”

    我和師父輕輕哼著歌，看著獵戶座。星座已經(jīng)移動了位置，但依然舉著“棒子”追逐著它永遠追不上的目標。

    很晚了，我輕輕地對師父說：“師父，回去吧?！?br/>
    師父依然盯著天空：“你先回去吧，我再看一會兒?！?br/>
    我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師父還在輕輕地哼著歌：“當你的纖手離開我的肩膀，我也會低下頭，淚流兩行。也許我們走的路，不是一個方向，我衷心祝福你啊心愛的姑娘……”

    師父整個晚上都在山坡上數(shù)星星。第二天我們出早操的時候才看到他走下山坡，繼續(xù)參加大家的訓(xùn)練，就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半年后，師父退役了。臨走的時候，師父把床撫了一遍又一遍。我?guī)蛶煾甘帐皷|西，對師父說：“師父，走吧，車在等了?！睅煾缸叱鰻I房，最后回頭看了看他的營房。連里的戰(zhàn)友都來送他們。師父上車前，我鼻子酸酸的，對師父說：“師父，我能擁抱你一下嗎？”

    師父平靜地看著我：“葉子，狙擊手要和他人保持距離。來，握個手吧?！?br/>
    我第一次握著師父的手。師父看著我說：“葉子，你是我?guī)У淖詈玫耐降?，今后，師父不能看著你了，自己保重！?br/>
    我點點頭：“師父，保重，給我寫信，有機會回來看看我們?！睅煾干狭塑?，在口袋里掏出一顆子彈，遞到我手上：“葉子，師父很想把這顆子彈帶走，可是想想，或許你更需要它，就算師父送給你的禮物吧。師父走了，保重！”車慢慢開了，師父又回過頭對我說：“葉子，你知道我為什么經(jīng)?？粗h方嗎？那是為了練習(xí)測距。葉子，保重！”

    師父給我留下了最后一句話：“葉子，做好自己的事情，問心無愧就可以了?！?br/>
    我看著這顆子彈——師父用來做砝碼的子彈，師父已經(jīng)把它擦得金黃金黃的，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芒。我把它放在軍械庫里，跟我做砝碼的子彈放在一起。第二天，子彈褪去了金黃的顏色，跟其他子彈一樣，就剩下暗淡的灰綠。我想，也許是師父的精魂附著在這顆子彈上了。主人走了，子彈頓時也失去了它的精魂。

    后來，師父給我來過幾封信，說他已經(jīng)不在家鄉(xiāng)了，民政局在縣城里給他安排了一份當保安的工作，現(xiàn)在日子平淡，但他很滿足。師父還說他和一個姑娘好上了，可能很快就要結(jié)婚了，信中夾著那個姑娘的照片。照片中，師父似乎顯得蒼老了，但是眼睛還是那么平靜、深邃。那個姑娘幸福地偎依在師父的胸前。雖然她長得不算漂亮，但是我相信，她會是師父的好妻子。

    再后來，我們連的番號換掉了。每年定期或不定期地，我們的番號都改變。我再也沒有收到過師父的來信，也不知道師父的狀況。我給師父去過信，沒收到過回音。我和師父失去了聯(lián)系。當我看到獵戶座的時候，我就想起師父教給我的歌。在我站崗的時候，我會情不自禁地輕輕哼著它，想我遠方的師父，想我遠方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