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吳中悠蕩著公文包，大大咧咧很隨意似的邁步走進來，裝著一愣，隨即趕忙起身從臺子后面繞出來，杏核眼閃著狐光，呢儂吳語的普通話細聲細氣地說，“呀，領導親臨檢查，怎么也不事先打個招呼，我們五部全體員工好下樓接駕呀?！?br/>
    范姑娘在一邊聽了，沒大沒小地貌似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打諢道，“吳經(jīng)理恐怕討水喝是假，看我們楊姐是不是又漂亮了是真吧？”說完，眼睛來回看著形象對比強烈的兩位領導，一個勁地抿著嘴笑。

    楊虹可能是說者無心，可吳中卻是聽者有意，想到小茜，心里“砰”了一下，但臉上依舊是隨意安然。他掃視了一眼周圍，羨慕地說，“我早就說過，你這兒的環(huán)境真是太好了怎么樣，什么時候咱倆換一換位置，我到銀都來，也過一過天上人間的日子?！?br/>
    “謙虛，太謙虛了，”吳中在正中間的大沙發(fā)上緩緩坐下，皮包放在腿邊，撫手打著哈哈說，“我才怕自己干不了呢。說實話，你這里一幫高級白領，我這個土老冒一進來，還不得給人家給笑話死?！?br/>
    “誒，陸經(jīng)理出差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吧？”楊虹象很隨意似的順便問，“什么時候回來？”

    “我看對他來說沒準還是個好差事呢，”楊虹雙手環(huán)抱著保溫杯，撇了撇嘴，“當初為什么把他從西北項目里調(diào)出來？恐怕有些事不僅僅是空穴來風吧？聽說他現(xiàn)在與林爽關系挺緊張，此番他故地重游，你們也不怕……。”

    “哼陸乘風這個小白臉，我看也是個色大膽小沒有的東西?！睏詈缪劬粗巴庖黄颐擅傻奶炜眨Z調(diào)怪怪地輕聲說，聽起來竟象是有些幽怨的味道在里面，讓吳中及時捕捉到了，心里暗暗有些吃驚。

    “我哪有什么經(jīng)驗？還不是人事部照顧咱們搞銷售的，挑一些形象還過得去的罷哩?！睏詈缁謴土藨T用的嫵媚腔調(diào)，臉上浮出淡淡的笑容。

    “真是扯淡，”楊虹漸漸就露出了底蘊，急急地說，“我也聽說了，說咱們銷售部是一部土，五部洋，售后都是大流氓?！?br/>
    “嗐，在這種環(huán)境里工作，不打腫臉充胖子怎么辦？”楊虹有些不平地說，“你看，樓下那家美國儀器公司的銷售員，人家那是什么收入和待遇？光出差補貼每天就有幾百塊，還指定要住當?shù)刈詈玫馁e館，實報實銷，可咱們呢？”她瞪眼看著吳中，似乎把他無辜地當成了對立面，“也不知道你們這幫領導是怎么想的，弄出個什么差旅費包干，火車上吃個飯也要弄張發(fā)票，這叫什么事呀，你不知道，這幫小伙子出去多慘，為了省幾個娶老婆的錢，出去凈是坐硬板，住洗浴中心?！?br/>
    “說的好，讓他們干干試試？還別站著說話不腰疼”楊虹手拍得沙發(fā)扶手“噗通噗通”直響，憤憤不平地在大領導們背后無用地斥責他們的暴行。她自己知道，現(xiàn)在可不比從前了，自己年長色衰，再也折騰不起了，況且一朝天子一朝臣，還是要加倍小心為妙。

    “哎呀，吳經(jīng)理，要是真能這樣就太好了”楊虹剛剛還憤憤的臉上一下就興奮起來，大眼睛亮閃閃的，趕忙追問，“那他們怎么說？”

    “放屁”楊虹杏眼圓睜，身子也從沙發(fā)上拔了起來，吳中幾句話顯然點到了她的痛處，“今后誰要是再敢說什么根子硬，什么受照顧的，小女子就跟他沒完，有種到部里咱們說道說道。你說，誰說的？誰說的？我現(xiàn)在就找他去”楊虹得誰跟誰急的脾氣子算是這一輩的商標了。

    吳中慢騰騰抓起水瓶又喝了一口水，等待她情緒慢慢有些穩(wěn)定了，才悠悠地接茬說，“其實不用你跟他們急，當時我就跟他們急了。說，你們這么說就沒意思了，咱們今天坐到一起，共同的目的不就是商量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嘛，如果今年我要是就按照你們定的額度簽下來，你們能給我什么激勵政策？”

    “嘿，小看人，怎么完不成？就怕他們到了年終說話又不算數(shù)他們這些機關里的，我還不知道，答應為下面做點好事，沒幾次兌現(xiàn)的?！睏詈缫幌伦痈吲d地站了起來，摩拳擦掌地在吳中面前晃來晃象個大蝙蝠。

    “好只要是年終他們能兌現(xiàn)，現(xiàn)在我就跟你們簽合同，誰怕誰呀”運動員高傲地甩了甩燕翅般的短發(fā)，就要下場比賽了，“不過要讓陸乘風趕緊回來，這好些客戶設備都出事了，沒他別人根本搞不定?！?br/>
    “哼，他們呀，還差得遠呢。陸乘風這個家伙，在技術上除了他那兩個寶貝徒弟外，別人根本不交底……?！睏詈绲靡庵?，口無遮攔，不知不覺就在背后捅了自己人一刀，但話已出口，心里一陣懊悔，也不轉(zhuǎn)悠了，趕忙回到原位坐下。

    “簽合同的事就這么定下來吧，我盡快開個會，會上幾個分部和銷售員一起當場簽?！备@位姑奶奶打交道，吳中隱隱地還有些覺得不踏實，決定最后還得再吊一吊楊虹，慷慨地說，“過幾天還煩勞你給你手下這些俊男靚女一人挑一個好包，直接找我簽字報銷就行，發(fā)票抬頭開汽油費，對其他分部就說是客戶送的，我剛才看見他們的衣服和包可是不太配套呦。行頭嘛，還是很提升公司形象的，怎么樣？我跟你呆了一會，有長進吧，楊老師？”

    “哈哈”吳中大笑起來，點指著口不應心，眼珠亂轉(zhuǎn)的美婦，“咱們替公司花點自己賺來的辛苦錢，理所當然，我心疼什么？”

    “放心吧，我什么時候嘴不嚴過”楊虹不得不強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歪著腦袋反問吳中，其實她自己都心虛得很。

    吳中鉆進捷達車，頹然倒在后座上，與幾分鐘前談笑風生的狀態(tài)判若兩人，誰說與人斗其樂無窮，有時候也累著吶難怪世界衛(wèi)生組織將腦力勞動定位為重體力勞動。吳中想起自己那句名言，“在斗爭中成長”，這生命不息，斗爭不止，什么時候是個頭呀？

    陸乘風在電話里沉吟了幾分鐘，才悠悠地說，“咱們BA課程里學過，經(jīng)濟學上有個名詞，叫“機會成本”，用在管理學上，就是說，其實咱每個普通人的精力旺盛度歸根結底都差不了多少，不是在這個地方消耗，就是要消耗到那個地方，反正既然是成本總是要支出的嘛。就象有人好上面一張嘴的一口，有人偏就是喜歡下面嘴那一口，有的人就是以玩人為樂，就象吳中，你想不陪他玩都不行反正咱們只要與他共事，他有事沒事總要琢磨你的，更別說真得事到眼前，那更是摩拳擦掌，樂此不疲了，此等人古今皆有。

    楊虹聽了，豁然開朗，頻頻點頭說，“嗯，你說的確實有道理，現(xiàn)在我倒是想起來以前咱們老領導曾經(jīng)說過的，要想成為這種人，必須具備一條最基本的素質(zhì)，就是要成為真正的唯物主義者，不懼天譴，不信報應。不過這種人也有二怕，一是怕同道中的高手，二是怕急了跳墻的狗?？墒乾F(xiàn)在，我心里最不安的是，我這不是受騙上當，被吳中當成工具使了嗎？還說錯了話，不知道今后會不會對你造成不好的影響?！?br/>
    “喂……?！睏詈缃酉聛磉€想要說些什么，可是陸乘風在那頭已經(jīng)先掛斷了電話。

    司機從后視鏡里見吳中一上車就閉著眼，四仰八叉地頹廢在后座上半晌沒發(fā)話，也不敢開車，就試探著輕聲問，“吳經(jīng)理，中飯是在外面吃，還是回家？”

    “好咧”司機爽快地打著火，火燒火燎就竄了出去。他抑制不住興奮，想，跟領導出去就是好，領導坐小車，我坐卡車。聽明白了嗎？這卡車可是指吳中包里裝著的，預存有大筆錢的消費貴賓卡呦。

    臨近當天下班前，吳中才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孫純老爺似的靠在沙發(fā)上，手里“嘩啦，嘩啦”翻看著一摞子新設計的展板小樣，心不在焉有一搭沒一搭不著邊際做著指示。吳中觀察到小茜圓潤的臉上似乎很有些委屈的表情，嘴巴緊閉著，從嗓子眼里不停地發(fā)出“嗯，嗯”的聲音，猜測孫純可能又在有意無意地為難她了，不由得一陣心疼。難得的一下午好心情好似被一把討厭的臟手不輕不重地給攪了一下，爽度降低了許多。

    吳中看見他沾沾自喜的樣子，就料到是喜信傳來，果然，孫純急不可待地接下去說，“你猜怎么著……？”話說半句戛然而止，孫純看了看池小茜，“撲”地合上面前的大冊子，揮揮手示意小茜出去。

    吳中看著孫純孩子一般激動幸福的笑臉，也受到株連，瞇起牛眼，得意地笑出了聲，“呵呵，太好了孫經(jīng)理，還是你有辦法呀，會做思想工作，比我強多了，看來這個老韓還是挺有覺悟的嘛，老同志還真就是不一樣啊?！?br/>
    這可不好，孫經(jīng)理可能還不知道呢，他眼下已經(jīng)成為眾矢之的了。老韓還到無所謂，孫純的可愛形象卻是大打折扣。這不，此時就連他吃苦受累，魚肉出來的一幫親信都在心里暗自嘀咕，也許還是吳經(jīng)理好，孫經(jīng)理的手段也太狠了點吧。

    “哪里，哪里，別夸我了，”孫純美妙的自我贊賞感愈發(fā)膨脹了，“工作咱們哥們一起做嘛，咱倆誰跟誰呀？我還有個建議，不如趁熱打鐵，盡快就開個部門會，把合同全簽了怎么樣？”

    他叫來了池小茜，讓她趁著大家還沒有下班前的一點時間，趕緊通知各部門明天上午過來開會，分部門的經(jīng)理和區(qū)域負責人都不能缺席，尤其強調(diào)在外面的一、五二個銷售分部必須空巢盡來。

    “嗯”吳中點點頭，操起電話，熟練地撥通了銷售一部經(jīng)理王文虎的手機，“文虎呀，我吳中啊，忙什么呢？……，沒什么指示，就是問問簽承包合同的事，上次開會以后又考慮得怎么樣了？……，什么賣身契？誒呀，別說得那么難聽嘛，比起你來，我簽的賣身契多多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呵呵，……。唔，我說你這個態(tài)度就不好了嘛，這可是正經(jīng)事，什么文字游戲啊，……，嗯？簽不簽恐怕不一樣吧，這么長時間過去了，你還給我打馬虎眼?！?，那好吧，我看這樣，明天上午你們到總部來一趟，咱們開個會，具體再協(xié)商一下，怎么樣？……，那好，明天上午我等你?！?br/>
    “這種鳥人，你還跟他嘻嘻哈哈客氣什么？”孫純實在忍不住了，吳中電話撂下的“卡塔”聲未落，緊接著就噴著吐沫星子罵開了，“每次都是避重就輕，玩江湖上耍吧人的那一套，我看他是在品德上有問題?！?br/>
    他修長的手指溫柔地將煙一截一截掐斷，語調(diào)也越來越堅定，“可不可以這樣理解，咱們兩個人的共同意見都是王文虎工作不利，有意推卸責任，職業(yè)素養(yǎng)差。我認為從對工作負責的角度考慮，應該報請公司批準，暫停他的分部門經(jīng)理職務?！?br/>
    吳中沒有正面答復他，只是陰沉著臉，低頭將掌中的一小撮煙末果斷地抖進紙簍，最后雙掌用力對搓了幾下。直覺告訴孫純，這回吳中是決心要痛下殺手了，兔死狐悲，他不禁感到一絲悲涼襲來。

    還是在杜小軍剛來中天公司上任不久的時候，一個星期天下午，他怒氣沖沖打電話，讓吳中立刻趕到自己的辦公室報到。吳中在門外伺候好笑臉，哈腰剛一進屋，就看見杜小軍面色鐵青，端坐在班臺后面，劈頭蓋臉就嘶嘶地問他，“吳經(jīng)理，你給我查一查，你們銷售部有沒有臥底”

    杜小軍看見吳中這個樣子，面色稍有緩和，抬手指了指沙發(fā)，示意他坐下說話。吳中誠惶誠恐地緊貼著沙發(fā)沿屁股剛落下，杜小軍就拿起面前幾片紙站了起來，繞過桌子，一把遞到他手上，氣哼哼地說，“你看看，這是怎么回事？”

    舉報材料上控告中天公司有兩條罪狀，一條是舉報公司銷售部有幾位銷售員，冒領客戶回扣，不僅寫得有鼻子有眼的，而且后面還附著一份復印得清清楚楚的白紙收條，證據(jù)鑿鑿。另一條寫的是中天公司新任總經(jīng)理杜小軍，以內(nèi)部調(diào)整整頓為幌子，改變機關職能，設立新部門，企圖將公司分裂出去，一條條分析得也是有理有據(jù)。

    吳中瞇著眼睛只琢磨了片刻功夫，便“咳咳”干笑了兩聲，不緊不慢地對杜小軍說，“杜總，看了這個材料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啊?！?br/>
    “您記不記得，在一周前開的公司五年發(fā)展規(guī)劃研討會上，剛開始某個司長還代表部里夸獎咱們的規(guī)劃有創(chuàng)意，有突破呢，可中間休息時跟我們銷售部里一個經(jīng)理單獨出去抽了幾根煙，下半場回來再接著開會，竟然腔調(diào)大變，硬是還要補充幾句，指責咱中天公司規(guī)劃了那么多機構，顯然是想搞獨立王國，最后還假裝半開玩笑似的問您，中天公司有沒有獨立的時間表？”

    “還有，這里面寫的關于銷售的那幾件事，看似主要是發(fā)生在三部幾個銷售員身上，可是據(jù)我所知，那幾筆合同本來是一部他們最先聯(lián)系的，后來是我見一部確實是做不下去了，才指示三部在后面接手的，因此，可不可以這樣考慮，是一部那邊有人串通客戶，要公報私仇？”

    “嗯——，”吳中低頭很負責任地想了想，才開始不停翻著眼皮，避輕就重地說起來，“這個王文虎是前些年靠關系從地方上調(diào)進來的，據(jù)說以前在市直某機關做科員。從本質(zhì)上來說，這個人也并算是不太壞，只是從到來的第一天開始，就顯出地方上那一套耍吧人的壞毛病，逢人便宣揚自己的關系如何如何廣，后臺如何如何硬，開始還確實把公司上上下下忽悠得不輕，因此就當上了分部門經(jīng)理。可后來時間長了，大家漸漸就明細了他的根底，原來此人不過是部里一位司長鐵哥們的小舅子而已，與楊虹的層次比起來，那可是差遠了。

    我最近也是越發(fā)感覺此人可能是因為存在著些不切實際的企望，欲求不滿，因此對公司的意見很大呀這次雖然沒有確切的證據(jù)，但我的想法與您一樣，基本可以肯定，這小人才能干得出的卑鄙勾當，十有**與這廝有關。

    杜小軍說著，表情忽然嚴肅起來，“看來整頓公司不但是很有必要，而且是任重道遠呀，不過一定注意謹慎，穩(wěn)妥，等過一段時間，對于某些“老油條”嘛，嗯……”杜小軍說著，立起手掌，很果斷地向下切了一下

    說實在的，這些天天外出掙命的銷售員們也是夠可憐的，為工作千辛萬苦，千難萬險，“四陪”起來，哪一次不是提心吊膽的，**一旦犯了事，那就是天大的事，可是再看看那些大人物，**犯了事，那就是比**還小的小事，這一點同是銷售員出身的吳中那是心知肚明。他的理論就是，只要生意成功，貪污點客戶的回扣，那說明你銷售有本事，是比**犯事還小的小事。而且這種權利，也是經(jīng)過大家多次抗爭，才來之不易取得的，在銷售部內(nèi)部那是公開的秘密，民不舉，官不究，只要公司能圓滿完成上面下達的年度銷售任務，報表做得漂漂亮亮的，就皆大歡喜了。什么利潤不利潤，反正都是國家的錢，到了計劃財務司那里，還不是一勺燴？”

    可就是這個王文虎，借題發(fā)揮，不僅卑鄙無恥，還犯了眾怒，到了今天也算是惡貫滿盈了，屢戰(zhàn)屢敗，還不思悔改。

    因此，下午吳中在會所休息時就已審時度勢，權衡再三，覺得利用簽定承包合同發(fā)難，為民除害的時機已經(jīng)成熟，一是可以借機清除王文虎，二是可以對總經(jīng)理有個交代。但是他并不急于在孫純面前做出最后的表態(tài)畢竟這孫純也不是等閑之輩呀，這銷售一部可是他的勢力范圍，今天打電話用的欲擒故縱這招，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出來。

    上午九點五十分，吳中點頭哈腰地從杜小軍辦公室里倒退著身子出來，轉(zhuǎn)身就看見套間前屋俏麗的于菲菲，便笑逐顏開例行公事地招呼她，“菲菲，越長越漂亮了?！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