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雪仕接著卻問了他一句話:“你相信死去的人能復(fù)活嗎?”
昭然覺得口舌有點干燥:“這跟甕棺當(dāng)中的東西有關(guān)系嗎?”
楊雪仕才接著道:“士兵們不慎打破了其中一只甕棺,里面的尸體便滾落了出來,其中一名軍士見其外裹的尸布飾以金紋,便誤以為這是具瑤人貴族的尸體,因此起了貪財之念?!?br/>
昭然小心問了一句:“那里面的尸體……”
“里面的尸體干癟脫水,如同腐骨,但卻還活著,一雙手更是血肉彌新,指骨細(xì)長覆有鱗片,不似凡人,更像是異人,比如異人候中的穿山上人比甲。尸體從尸布中滾落出來就暴起傷人,軍士們驚慌之下用刀砍,但其它的腐骨應(yīng)刀而折,唯獨那雙手卻硬如堅鐵,轉(zhuǎn)眼間一隊進洞的軍士均喉骨折裂而亡,僅跑出來隊長一人。后面的將士封住了洞口,用油火燒了足足三日,這才將那具尸體梵化成灰?!?br/>
“其它的甕棺呢?”昭然追問道。
楊雪仕嘆息道:“等我得消息趕到洞中,將士們已經(jīng)把其它甕棺中的尸首也梵燒一空。”
昭然喃喃地道:“都燒了?”
“都燒了,但是……”楊雪仕頓了頓才道,“洞中甕棺共用九只,其中藏有尸體的是八只,還有一只是空的?!?br/>
昭然莫名地覺得自己心跳地很厲害:“你覺得里面有一只真正復(fù)活,然后自己離開了洞穴?”
楊雪仕道:“最初進洞時,軍士們曾發(fā)現(xiàn)有人生活過的痕跡,什么人會在這么詭異的地方長久呆著,況且深洞甕棺,朽干的腐骨,年代久遠(yuǎn),但裹尸布上的金紋卻很新。在下覺得離開的可能有兩個人,一個是被復(fù)活的,一個是去復(fù)活他們的。”
昭然心中悚然一驚:“那你到底拿走了什么?”
“石洞里刻畫了許多圖案,其實這些圖案是一篇祭文,所用的是西周的鼎文,恰巧我懂這種文字?!睏钛┦苏f著微抬自己的下巴,他的下巴光潔細(xì)膩,如同玉雕,昭然驀然又想起了九如,覺得九如若是擺著這種姿勢怕也是這般的模樣,心里有些微癢。
他輕咳了一聲,將臉轉(zhuǎn)過一邊:“你把它拓寫了下來,然后將壁畫毀了?!?br/>
這才能說明,楊雪仕為什么會被人暗中尾隨。
“差不多如此?!?br/>
“這篇祭文里提到了復(fù)活異人的過程,所以你要毀掉這篇祭文?”
楊雪仕抿唇道:“我只能告訴你這么多。”
昭然嗤笑了一下:“那你還不如干脆全不要告訴我呢?”
楊雪仕躊躇了一番才又道:“我只能告訴你,假如祭文里所言為真,那我們所有人都會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浩劫?!?br/>
昭然心想要是真在水母的夢里來一場浩劫才完美,最好以后嚇得她見了九如就跑得遠(yuǎn)遠(yuǎn)的。
“朱榮是國師的人,恐怕他誤以為我所取得的是太陰將軍復(fù)活真經(jīng),所以才會派手下的軍士來追蹤我?!?br/>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做什么?”昭然困惑地問道。
楊雪仕又抿了抿薄薄的唇,然后道:“我需要你的幫助?!?br/>
昭然道:“我能幫你什么?”
“根據(jù)祭文所示,這附近的蕩漁村所藏之物會在成化十二年五月望日降臨于世,屆時會天地為之變色?!?br/>
昭然抬頭看了一下夜空,外面的夜空上圓月末滿,將盈未盈:“那不是還有二日?!?br/>
“不錯,正是只有二日。”
“那你在這里做什么?你不去蕩漁村?”
“蕩漁村雖然只是個村落,但族長姓趙,原是鳳陽人氏?!睏钛┦艘娬讶淮蟊犞劬盟撇唤?,只好解釋道,“本朝太/祖從龍前曾托缽食過百家飯(注:做過乞丐),他們族上于當(dāng)今太/祖有過一飯之恩,□□念其/恩,賜過趙氏一族丹書鐵券?!?br/>
昭然心想“哦呵”難怪楊雪仕擺不成官架子了。
“蕩漁村雖只是漁村,但即使府官途經(jīng)這里也不敢造次,皇族的船只經(jīng)過這里,也多半會遣人去拜會?!?br/>
昭然眼前一亮,又聽楊雪仕道:“恰巧靖遠(yuǎn)候有船路過這里,我本來想借著駙馬王增的名義與趙族長見上一面,可惜駙馬卻為此而煩惱。”
“為何?”
“駙馬王增奉圣諭拜會趙氏,卻在徒中被一個尋常的女子給攔截告狀?!?br/>
村民半路攔著駙馬上告趙氏,這件事必定傳得人人皆知,那為什么黑衣人卻不知道王增的船只已經(jīng)到了,昭然口里卻問:“她狀告何人?”
“狀告趙氏的獨子趙天賜?!?br/>
“所告何狀?”
楊雪仕頓了頓方道:“她狀告趙天賜奸殺之罪,所殺之人……是她的哥哥?!?br/>
昭然啞殼了半天:“那她哥哥怎么死的?”
“她與哥哥是外地人,逃難來到趙村,原來叫蘇景,住到蕩漁村之后就改姓了趙,叫趙景。三年前,趙景被村民撞破企圖強、奸另一戶村民家的女子,當(dāng)晚趙氏族人將他關(guān)押到了祠堂中,打算等天亮了將他扭送見官,哪里知道天亮之后,趙景卻消失得無影無蹤,蕩漁村的村民一直以為趙景是畏罪潛逃了??哨w景的妹妹一直不信,卻也沒人來理會她。近來卻有村民醉酒失足摔落一口枯井之中,而后發(fā)現(xiàn)了趙景的尸首?!?br/>
“失蹤三年,那多半死了三年,趙村人怎么能認(rèn)得出來這是趙景的尸體?”
“趙景死狀極慘,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像是被人折磨了很久,最后才被拋入井中凄慘的死去,離奇的是,他死了之后,面貌居然還算完好,因此村民才一眼將他認(rèn)出來?!?br/>
楊雪仕道:“據(jù)趙景的妹妹說,趙天賜一直百般地想法設(shè)法糾纏她的哥哥,她的哥哥因為羞于跟人啟齒,又顧念家中還有未出嫁的幼妹,所以一直都在忍耐,只期盼能夠早點成親,以絕了趙天賜那點齷齪的念頭。至于那樁□□案更是趙天賜的圈套陰謀,那個晚上她的哥哥本是應(yīng)那女子相約前去商量親事,怎么會爆出強/奸這等事,而她的哥哥之后失蹤也一定是被趙天賜囚禁了起來,直至活活折磨而死?!?br/>
昭然道:“聽上去倒也合情合理,為什么她不報官?”
“此女子性情極為剛烈,但也明白即便她將這案子捅到府官那里,只怕也會先斥她一句奇談,弄不好反而為定她個誣告有傷風(fēng)化之罪,所以她選擇了半路攔截駙馬王增告狀?!?br/>
“駙馬王增應(yīng)該是不想平白無故被卷進一樁奸殺案中,但可惜附近有你這個御史在?!闭讶徊辶艘痪渥欤踉霎?dāng)然不想被卷進去,因此才會夜會楊雪仕,可是楊雪仕卻有意接近蕩漁村定不會讓他輕易脫身。
昭然想通了這節(jié),便問道:“你把這件事告訴我,想如何?為趙天賜脫冤?”
“當(dāng)然最好能脫罪,這樣趙氏才能全力配合于我?!?br/>
“趙天賜為人如何?謙遜恭良?”
“恰好相反,趙天賜放蕩不羈,是個紈绔子弟。”
昭然不禁默然,楊雪仕好似也知道為難于人,于是道:“若是不能脫罪,那便要想法設(shè)法抓到其真實的把柄,逼趙氏于我們配合。”
楊雪仕瞧了一眼昭然:“此事不適合在官衙辦,并且他們短期之內(nèi)也定當(dāng)查不出個所以然來,而我觀你方才看事很有眼力,你又是有這方面愛好之人,所想當(dāng)是比別人也要更通透一些……”
昭然一時沒明白楊雪仕這句你是那方面愛好之人為何意,轉(zhuǎn)念一想不禁面色都綠了綠,拉長了臉道:“我是那方面愛好之人,莫非幫了楊大人的忙,楊大人是要滿足我那方面的愛好嗎?”
楊雪仕面色白一陣紅一陣:“此乃大事,豈可用猥瑣之言議之?!?br/>
昭然嗤了一聲:“這大事也是你的大事,與我何干?你連話也都未有講個通透明白,我與你素昧平生,也就是見你長得標(biāo)致,順手摸了兩把,我摸了你,也提醒了你被人跟蹤之事,算起來兩不相欠,我憑什么還要聽你的指使?”
楊雪仕憋了半天,這才長長作了一揖:“若是俠士敢相助雪仕一臂之力,他日除了非道義之事,俠士若有所需,我萬死莫辭?!?br/>
昭然瞥了他一眼心想,欠個人情還要加上什么道義不道義,不過說到底其實這件事他原本也會跟過去看一看的,一來蕩漁村極有可能就是他方才尾隨那個大漢途經(jīng)的村子,二來跟著王增,他才能知道陰離的噩夢到底是什么?
“罷了,反正我這村夫也是閑著,便跟你過去瞧一瞧吧。”昭然裝著不禁意地道。
楊雪仕臉上也無多大的喜色,只欠了一下身道:“俠士有這番之心,此乃上天有好生之德。”
昭然心里想幫忙賣力的人可是他,這人卻說什么上天的好生之德,還真是不討人喜歡。
“俠士請進來,我與你說一下趙氏族人。”楊雪仕攤開了紙筆。
昭然悠然地道:“你真讓我進來,我說不定是采花賊。”
楊雪仕的腰背明顯僵直了一下,昭然已經(jīng)從窗口跳了下去,拋下一句:“寫在紙上,插在窗戶里,我自會來取?!?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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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處靠近港口,多得是南來北往的游人,自然客死途中的人也多,他現(xiàn)在還不知道這場夢中,水母會處于何處,因此覺得明日去蕩魚村還是把自己的容貌易一易的為好。
昭然出了客棧,沿路跑了一陣,果然便尋著了一座義莊。
義莊并非全然是放尸體的地方,更多的是收容族人,養(yǎng)孤濟貧之所。
如今雖是初夏,但晚了還是有些風(fēng)寒,看守義莊的幾人窩在門房里喝酒,昭然丟了顆石子進去,一人便從門房里走了出來喊道:“誰啊,誰在外面?”
房中幾人便道:“這春夏就是野貓多,別管了?!?br/>
昭然這才翻身過了院墻,朝著后廳走去。
借著廊下的氣死風(fēng)燈,可以看見這處莊內(nèi)約莫十來具寄存的棺柩,有的瞧來甚至寄存了有些年頭。
尸體只要一爛,皮就不堪用了,所以昭然也沒有絲毫猶豫,直奔最新的那具棺材而去,將棺材一打開,瞧見了里面躺著的尸首,昭然不禁有些無語。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