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停下吧，今晚我們就在這修整?！彼玖桁痰穆曇敉蝗粋鱽?。所有人聽聞此言，紛紛停下來開始準(zhǔn)備。他們現(xiàn)在在一大塊平地上，看來司凌焯選擇在這里過夜也是精挑細(xì)選過的。一些人開始把牲畜栓到一起防止它們跑散，再把韁繩綁在了樹干上；有的人則從馬背上的貨物中抽出營帳等用品，開始作過夜的準(zhǔn)備；還有人砍斷幾棵周圍的樹用作外圍圍柵并清理干凈地面；也有些人拿出了早就準(zhǔn)備好的食物，開始埋鍋造飯。各自忙著不同的事情，井然有條，顯得十分熟練。眾人一起出門已經(jīng)不是一次兩次，也早已習(xí)慣了這類事情。

    丁靖析這才微微回神，抬頭向天上看去，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星體以告訴運(yùn)行著劃出一條條璀璨的軌道。月亮模糊的光芒透過林間縫隙照映在他的臉頰，如水銀般光澤流動。平素蒼白的臉上，變得似牛奶般乳白潔凈。

    月光下的他，此刻多出了別樣的感覺，仿佛孤山頂峰寒雪中，綻放出了一朵潔白的雪蓮花，沒人會懷疑它傲立風(fēng)霜的堅(jiān)強(qiáng)，但也會擔(dān)心它獨(dú)立凄寒下，單調(diào)神傷。

    “喂，怎么了？”敖興初走上前來笑著問他，試圖再一次拍丁靖析的肩膀，卻被他輕輕躲開。敖興初也不覺得尷尬，輕笑了一下，也仰頭凝視著夜空。

    二人的眼睛，原本是十分不同的。一個明亮有神，一個深邃幽暗，但到了此刻，二人站在一次竟會感覺，他們的眼神，是如此驚人的相似。

    遙視夜空，目光，似月色寂寞。

    “你們兩個，”西峰在此時走過來，手中依舊拿著那桿長矛，口氣還是有些不善。他掃視了下二人，用手中長矛指向了一個方向冷冷道:“村長告訴你們，晚上可以去那睡。還有，如果你們不干活的話，也就早點(diǎn)休息好了！”說完就離開，無視了敖興初對他的笑，臨走時也不忘多看了丁靖析一眼。在西峰看來，這個陰沉的男子給他的感覺，絲毫不必那個只會“花言巧語”的家伙來得要好，是以對他們也就都沒什么好臉色。

    “切，裝什么啊?！卑脚d初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有些不滿地嘀咕，順著西峰之前指的方向一看，是一個堆滿了貨物的地方。原本在小車內(nèi)、馬背上的貨物被高高對方在了一起，圍繞中間圈出一個較為平坦的地方，正好能容下二人休息。敖興初對這種待遇多少還是有不滿的，不過此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丁靖析沒說什么，只要有個地方可以休息，其實(shí)都是好的，那么還選擇什么？

    此刻篝火已經(jīng)生了起來，一群人圍繞火光而坐，拿出干糧、酒水等，一邊補(bǔ)充著白天緊張行路所失去的體力，一邊大聲而爽朗地交談。他們都是生于一村之內(nèi)，從小即彼此相識，說起話來自也沒有任何顧忌。自遠(yuǎn)處，大笑聲不時傳來，也許過于簡單粗俗，卻必須承認(rèn)，這也許是人世間，最為美好的時光。

    一群人，簡簡單單、純純粹粹地活著，不需要對彼此警戒，也沒有任何的隱藏。因?yàn)樗械闹負(fù)?dān)，都可以去共同分擔(dān)。

    “有點(diǎn)意思?！笨吹竭@個，敖興初起了性質(zhì)，對丁靖析說:“那邊好像很有趣，我打算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眾人圍坐，篝火繚繞，推杯換盞，仿佛集會，的確能引起人的興趣，難怪敖興初會如此熱衷。

    丁靖析搖了搖頭，就看到敖興初說了句“這樣啊”后，直接朝著人群走了過去，也不顧忌什么混入了人群中，很容易地置身其間，開始有說有笑。丁靖析立于暗處，看著敖興初游刃有余地混跡期間，剛開始眾人對他都有所不適，反而被敖興初的直率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所有人就都對他視作己出，也開始談笑風(fēng)生。沒有去聽他們具體在說一些什么，但丁靖析看他們的樣子，就知道所有人真的很快樂。敖興初不僅是個好的聽眾，也是一個好的交談?wù)摺o論什么話題，到了他這里均能得到良好的引導(dǎo)和互動。和敖興初的交談，的確輕松愉悅。到得后來，他已經(jīng)和大多數(shù)人打成了一片，不僅和大多數(shù)人開始稱兄道弟，也開始和瑞昭等一些年輕人頻頻拼酒。就連司凌焯的臉色也漸趨緩和，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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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地看著敖興初和同村人的交往攀談。這一刻，雖他們只是剛剛見面，但若說敖興初和所有人一樣，自始至終生活在一起，在外人眼中怕也就是如此。

    敖興初，是個好“演員”。

    別人如此坦率，是因?yàn)樗麄兙瓦@樣坦率；敖興初如此熱切，是因?yàn)樗麄冃枰藭r熱切，所以，敖興初就“演”除了他們想要看到的一切。

    只是按照敖興初的計劃，丁靖析也應(yīng)該配合他一起“即興出演”。

    丁靖析確實(shí)“演”了，“演”的“視而不見”。

    “那個......大......大哥哥。”稚嫩柔弱的聲音，輕巧地“跳”進(jìn)丁靖析的耳中，像一只好奇又怯生生的松鼠，渴望著別人的關(guān)注，又始終徘徊不敢上前。

    是雪兒。

    丁靖析注意到了小女孩的到來，但他沒有說什么，因?yàn)樗揪蜎]有理由去拒絕。

    于是他轉(zhuǎn)首看向了她，墨色的雙瞳透露出一種特殊的意味，長衣的下擺隨著微風(fēng)不住飄動，空氣多出了一絲寒冷，在這其中，丁靖析原本淡薄而纖細(xì)的身體，無形中高大了很多，是場間的氣氛，令他整個人的氣息為之改變。現(xiàn)在的丁靖析，像一頭蜷縮在黑夜中冷厲的孤狼，看似安靜地趴在草叢中，并對于任何事物都毫無威脅，但不會有人試圖靠近它的丈內(nèi)，因?yàn)樗心芰Π阉忻胺钢送ㄍㄋ核椤?br/>
    它只是想保護(hù)自己，就必須和一切保持著足夠的距離。氣勢所在，就是生靈禁足的邊界之外。不會放任何人過來，將他們趕走，自己才會有安全感。

    這種狀況下，幼小的“松鼠”，還會去主動地靠近“孤狼”嗎？

    丁靖析的確沒有理由拒絕。

    但，他更沒有必須去接受的原因。

    雪兒受到他的氣息所迫，不由自主后退兩步，小小的眼眸露出了或迷茫、或猶豫的神情，之后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過小的年紀(jì)，從沒有經(jīng)歷過這樣的事，自然也沒人告訴過她應(yīng)該怎樣去做。只是生靈的本能，告訴了她眼前這個年輕的男子不希望她的靠近。她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明明自己什么都沒有做。但這種感覺，讓她想起了幼時第一次見村寨中那只很兇的大狗的經(jīng)歷。那只大狗也是不喜歡別人的靠近，但她只要理順?biāo)拿l(fā)，它還是會很好地接納自己?？墒沁@個人，不可能梳理他的毛發(fā)吧......

    女孩一邊用孩童的思路胡思亂想，一邊依舊站在原地，既無法踏出一步，也不愿就這般離去。手足無措中，不時偷偷瞟上丁靖析一眼，像在征詢，也像乞求。丁靖析墨黑的雙瞳分毫不偏地盯著她，他隱約猜到了她為什么會來，他不愿意讓她就這么來。和“強(qiáng)者會容忍無法對自己構(gòu)成威脅的弱者靠近”無關(guān)，只是她的到來，只會讓他想起些不愿想的事情。

    丁靖析想到這里，忽然有些失神。

    分心后，氣機(jī)也出現(xiàn)了些許微弱。

    感受到壓迫減輕了些，女孩也就可以更大膽地注視于他，不再那般妞妞**。

    然后，她和他的目光，對視在了一起。

    兩種不同的目光，兩種不同的黑色，夜幕中，偏偏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偏偏是這般相得益彰。

    女孩黑珍珠般的眼睛，閃爍出喜悅的光芒。她終于確定了心中所想，這個男子真的和她擁有相同的雙眼，世間中同樣獨(dú)一無二的眼睛。

    幼小的心靈中，喜悅之情溢于言表。

    女孩終于跨出了那一步，一把走上前來抓住了丁靖析下擺的衣襟，興奮地說:“大哥哥，你是從哪來的??？為什么你也有一雙那么黑、那么漂亮的眼睛呢？”

    “松鼠”真的走上前去，去主動觸碰了“孤狼”。

    不可思議的一幕，真真實(shí)實(shí)的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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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孩童的好奇心太難以抑制，或者只是她還太小，真的不懂什么害怕？

    但總之，在這一刻，丁靖析強(qiáng)盛的氣機(jī)，徹底消失不見。

    已經(jīng)無用，為何留存？

    他靜靜看著小女孩牽住自己的衣擺，沒有說什么，也沒有試圖去做。

    事實(shí)無法改變，也就更不需阻止。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丁靖析沒想到這個女孩子，真的甘愿承受他的壓力，也要觸碰自己。

    “吶，大哥哥，你是從哪里來的?。繛槭裁茨愫臀矣幸粯拥难劬δ?？”雪兒直接問出了她最在意的問題，眨著靈動的雙眼望著丁靖析，孩童的喜悅躍然于臉上，爛漫而可愛。她就這樣親近這個陌生的男子，絲毫不怕。孩童的心性，有時真的很難明白。她可以因?yàn)橐患掠H近你，也可能因?yàn)槟承┰驅(qū)δ阈纳酶?。哪怕這些原因在大人眼中，也許荒誕不經(jīng)。

    比如，你夸贊了她一下；又比如，她僅僅發(fā)現(xiàn)了你和她一處，微不足道的相同點(diǎn)。

    對生命的本質(zhì)，都是孤獨(dú)的，所以在一生的旅途中，會不斷地尋找和自己相同之人。對年幼的生靈，用最明顯、也最簡單的方式，表現(xiàn)了出來。

    丁靖析知道這一點(diǎn)，在察覺到女孩子靠近自己時，他就敏銳的感知到了她的精神波動，清楚她的心中到底在想一些什么。

    所以他不準(zhǔn)備回答這個問題，因?yàn)槎【肝龊芮宄?，自己和這個女孩，根本毫不相像。

    你的黑瞳，集結(jié)了萬物的天然純真；我的雙眼，埋葬了深淵內(nèi)最后一縷光芒。

    你也許受萬千人所寵愛，故而不知世間復(fù)雜，雙眼中所映射的并非黑暗，而是萬物原原本本最自然的顏色，正如天是藍(lán)的、草是綠的、花是紅的......你幼小的眼睛，自然就是黑的。

    而我的眼中，除了黑暗，再也無法出現(xiàn)其它的色彩！

    這是你我的不同。

    “大哥哥，你怎么不說話？”雪兒看著他的臉，奇怪的問道。余光瞥到了左肩處的劍柄，頓時來了別的興趣，說道:“大哥哥，你帶著一把劍，你也會武術(shù)嗎？就像大伯還有西峰哥他們那樣，很威武的?！?br/>
    可是奇怪的是，丁靖析始終無法拒絕這個小女孩，甚至不能直接轉(zhuǎn)身一走了之。或許是她給自己那奇怪的感覺導(dǎo)致的結(jié)果，故丁靖析只能任由她纏著自己。

    但，這種感覺，到底是什么？

    “我在村子中時候，見過幾次大伯他們聚在一起練武。他們好厲害的，能徒手劈開巨石，還能把好粗額一棵樹給連根拔起。不過每次他們都只讓我看著，還必須離得遠(yuǎn)遠(yuǎn)的，說怕傷到我。怎么會傷到我呢？其實(shí)我都能避開的?！迸㈩H為得意地說著。

    聽著天真稚嫩的話，丁靖析恍惚中，似看到了曾經(jīng)的一個情景。在林中小堂前那一塊空地上，少年穿著粗布衣服，正在練劍。每天一如既往的事情，早已成為一種習(xí)慣堅(jiān)持了下來。迅疾的身影，在林間不住閃轉(zhuǎn)騰挪，翠綠的樹叢中，漸漸刮起了道道旋風(fēng)。

    忽然間，那少年停了下來，收劍回身，偏過頭對身后一個方位說著這樣的話。

    “不離遠(yuǎn)些，當(dāng)心受傷?！?br/>
    “沒關(guān)系啊?！币粋€少女從那里跳了出來，看著他歡快地說著:“我知道的，你不會讓我受傷的，對不對？”

    少女的臉，模糊不清，但這原本應(yīng)是十分清晰的，因?yàn)槎【肝霾豢赡芡洝榱俗屪约耗芸吹酶忧宄【肝錾斐隽俗约旱氖?，撫摸向?qū)Ψ健?br/>
    想象之中，回到現(xiàn)實(shí)，幻境盡去，自己碰觸到的，是名為“雪兒”的女孩的那張稚嫩臉龐。丁靖析，有些怔住了。

    她們，明明并不相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