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一個環(huán)境中生活得越久，便會毫不自主的適應(yīng)這個環(huán)境，即便這個環(huán)境帶給自己的唯有苦難。

    傅湑自知，他鳩占鵲巢進駐了這具身體，血脈上與傅二爺乃是父子，但心理卻總存著一層隔閡。故而連月來，父子相處之道，他以疏離應(yīng)付居多，親近討好居少，嚴實把好感情關(guān)。但也許是血脈天倫作祟，也許是身子里還殘存著前任的印記，如今看到傅二爺與傅清嬉鬧，不禁有一股難以言表的悲傷涌入心頭。

    夾雜著些許憤怒，些許不甘，他出了府，徑直往隔壁牛夫子家而去。牛夫子因近年來大辦學(xué)堂，門下出了十來位秀才并三位舉人，在遂寧縣中已掙得不小的名聲，劉府也已早早改換了門庭，雖較之傅府仍頗有不如，但比之一般鄉(xiāng)紳士族，已然不逞多讓。

    這些年，牛夫子置辦下上百畝良田，家中蓄養(yǎng)了十來個丫鬟仆役，當年的繡娘，如今的劉夫人何氏，雖說大字不識一籮筐，但跟著牛夫子時日久了，倒也學(xué)得了些禮儀規(guī)矩。見這位四少爺進門，當即便使人上了涼茶，又匆匆派人請老爺回來，一邊問了起來：“夫子不是被二老爺請去了么？怎么四少爺竟是不知？”

    說來傅湑最親近的便是這位師母了，前些時日他重病臥床時，曾多蒙這位師母的照顧，是以向來對她多有敬重，這時聽她問起，忙答道：“父親那邊游園會一早便結(jié)束了，聽父親說，夫子邀了瀾滄先生到春紅樓吃酒，也不知回來沒有？”

    春紅樓？那可不是什么光彩的地方，何氏神色一滯，訕訕道：“許是有事耽擱了，這便派人去請，四少爺稍坐?！彼磉吽藕虻南樯╊H有眼色，不消吩咐，便悄悄退了出去，帶了人往春紅樓而去。

    傅湑見狀，心頭暗笑，只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堂下飲茶，尋思待會兒如何應(yīng)對老奸巨猾的牛夫子。

    上邊何氏瞧得他臉色略有些蒼白，仍擔(dān)心他病情未愈，又不免問道：“四少爺?shù)牟】墒呛昧?？?br/>
    “謝師母關(guān)心，湑兒早便好了。今日前來，正是要向先生求學(xué)呢！唉，從前都是湑兒不懂事，讓師母多掛心了。”

    何氏聞言，老懷大慰道：“四少爺能這樣想，太太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雖說這場大病讓四少爺忘了前事，但好在也明了些道理。以后四少爺多跟著夫子學(xué)學(xué)問，他日未必沒有登科之日?！?br/>
    何氏與牛夫子這對夫婦，當年乃是由傅湑之母大方氏做的媒，何氏一直感念大方氏的恩德。故而大方氏逝世多年，何氏待傅湑之情越發(fā)深厚，較之傅府其余幾位少爺，自是大有不同。

    從前傅湑不知事，也從沒將何氏這個師母放在眼里，她縱有心規(guī)勸兩句，卻也徒勞，如今難得傅湑能安安靜靜坐在堂下和她閑聊，不免就多說了幾句。

    良久，依舊未見牛夫子回來，傅湑便有些坐不住，時不時扭扭身子，晃晃腦袋，堂上何氏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當即笑道：“嗨，瞧我這張嘴沒個把門的，四少爺找夫子若是沒甚要緊事，不妨先去忙，待夫子回來，我再派人來告訴你。”

    傅湑如蒙大赦，立即起身告辭。出了廳堂，過了中院，眼見得便要踏出府門，身后一道青嫩的女聲響起，“湑兒哥哥，湑兒哥哥”，正是牛夫子的獨女汀蘭。

    傅湑回過頭去，只見她手里拽著一只香囊，微微低著頭，紅撲撲的臉蛋，嬌羞的眼眸，略帶笑意的嘴角，直讓人想起‘荷花羞玉顏’的詩句。他瞧著一陣愣神，又聽汀蘭道：“湑兒哥哥，既然來了，怎么又匆匆離去？”聲音怯怯，卻格外動人。

    “是汀蘭啊，哈哈，這，我，我今天來主要是找夫子的，夫子不在，我就先回府了?！备禍暰狡炔灰?，撓了撓腦袋，心下暗暗奇怪：這氛圍怎叫人如此尷尬？

    汀蘭掩面嬌笑一聲，“湑兒哥哥不妨再回去喝碗涼茶，想來爹爹也快回了?！泵廊讼嘌?，他自然不好拒絕，便又跟著回了后院。

    一路上，只聽汀蘭問道：“湑兒哥哥，身子可大好了？頭兩月你在病中，爹爹叫我少來打擾你?！?br/>
    “嗯，多謝汀蘭妹妹關(guān)心，已沒甚大礙了。好久沒見，妹妹可是越發(fā)迷人呢？”他這話卻是有些唐突了。

    果然，汀蘭聞言，峨眉微蹙，只道：“說什么葷話呢？若是教爹爹聽到了，可有你好看的，”說著，卻又笑著將手中香囊遞了過來，“喏，這個給你，聽爹爹說，大病之后都會食欲不振的，我在里邊放了桂花，能提振食欲的?！?br/>
    傅湑接過香囊，放在鼻尖輕輕一嗅，只覺這香味沁到了心里去，正自恍惚間，屋外一聲咳嗽，便見牛夫子背著手進了來，一臉黑氣，木然無神。

    汀蘭身子一震，略顯急促喊了聲‘爹爹’，牛夫子也不答話，徑直上坐，手指敲著桌面，等著丫鬟上了茶，小飲一口，才緩緩道：“蘭兒先回房去，爹爹與四少爺有話要談?！?br/>
    汀蘭怔怔，似乎心里輾轉(zhuǎn)了一番，終究還是乖乖出了去。

    傅湑見狀，冷哼一聲，“夫子真是好大的脾氣，威風(fēng)得很呢?！?br/>
    牛夫子笑道：“女子在家從父，此為圣人之言，綱常正理。怎么？四少爺有何質(zhì)疑之處？”

    “學(xué)生豈敢？夫子一身絕藝驚天動地，蓋古冠今，學(xué)生一介文弱，焉能不識時務(wù)？那夜夫子縱身一躍便是數(shù)丈，輕飄飄一掌便力愈千斤……”

    傅湑避過圣人言不談，只似若無心地談起其他事來。偏偏上邊牛夫子生怕聽得更多，沒兩句的功夫便已沉不住氣，只見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霍然站起，呵斥道：“你小子鬼扯什么？若是再敢胡言亂語，小心老夫?qū)⒛懔嗟蕉斆媲?，看看二爺怎么說？”

    傅湑身子紋絲不動，提起茶杯一口灌了下去，及至牛夫子復(fù)又坐下，他才開口道：“夫子，學(xué)生早便說了，求夫子傳授一二絕藝，但使日后不為人所欺即可。夫子怎是如此摳門，敝帚自珍呢？”

    牛夫子臉色稍緩，也跟著喝了幾口茶，順了順氣兒，才道：“老夫也早就說了，你這孩子年紀已大，筋骨已成，縱使勉強修習(xí)，也難成大器?！?br/>
    傅湑聞言，急道：“自古人定勝天，夫子豈不聞大器晚成之言么？”

    “大器晚成，那也得厚積薄發(fā)不是？”牛夫子循循善誘道，“你毫無根骨，偏又全無悟性，縱是武圣在世，那也是教不了你的。”

    “我不信，哼，老天爺既然讓我來這世上走一趟，便必有他的道理，怎么會斷了我出頭之路？不是說有什么洗髓伐脈，重鑄筋骨之類的么？”

    牛夫子見他口不擇言，登時沒忍住笑出聲來，直到傅湑恨恨瞥了他好幾眼，他才正色道：“哪里來的荒誕怪論，四少爺，你傅氏詩書傳家，至今已歷八世，若要出人頭地，應(yīng)往科考上想才是正理，怎么反倒作起了粗鄙武人的心思？”

    傅湑面色清冽，嘿嘿冷笑道：“以夫子之見，難道學(xué)生便是那塊料么？”話音一落，不待牛夫子答話，氣沖沖轉(zhuǎn)身便走。牛夫子見他背影走遠，一時間倒還真說不上話來，只跟著輕聲一嘆。

    其實，傅湑自知，夫子一家向來待自己親厚，若是牛夫子真有法子，自己苦求月余，他也早答應(yīng)了，一切都不過是自己不甘心罷了。這個世界古武正興，偏他全無資質(zhì)，頗有入寶山而空回之憾。

    還記得那夜，也是他剛來到這個世界，心下惶惶，正四下亂竄，希圖回歸原來的地方，他曾聽說，受雷擊或高處墜落或許是穿越時空的大門，是以那夜風(fēng)雨大作，他好不易避開伺候的丫鬟，頂了他老爹傅二爺重金購回的一把寶劍，悄悄上了后花園里一座木塔之上，靜待雷電加身，生死勿懼。

    豈料雷電沒見著，反倒瞧見了一場好戲。只見夜色之下，兩個人影如鬼魅一般，風(fēng)馳電掣，你追我趕在他家?guī)鬃鹤拥奈蓓斏蟻砘氐亩等ψ?，時不時掌來腳去，頗為精彩。直有盞茶工夫，許是前邊那人體力不支，先停了下來，正好落在荷塘邊上。

    那人甫一落地，便反身一掌，緊隨著飄然回退，幾個起落又立身于假山之上。后邊那人被掌力所逼，身形一滯，頓時落了下去，但他功力著實不凡，只見他兩只腳掌踩在荷葉之上，稍一借力便即躍起，輕飄飄也落在一株老樹之上，這時月光正好照在他臉上，傅湑看得正著，卻是牛夫子，嚇得他立馬矮身，也躲了下去，大氣不敢出一聲。

    牛夫子與那人對視良久，許是各自都已掂量出對方身手，那人自覺不敵，也不糾纏，轉(zhuǎn)身便往府外而去，不過一眨眼的工夫便不見身影。牛夫子靜待良久，飛身落地往外邊走去，剛走到月洞門口，身子驀地倒拔。傅湑驚魂未定，只覺一股冷氣逼來，緊接著猛地被人提起，砰地一聲摔在地上。

    這木塔直有二丈來高，傅湑心下大駭，暗暗叫苦，若是被人給這么用力丟下去，不死也得脫掉半條命，但身子落地，似乎也并不太疼，他索性也就默不作聲，裝死躲災(zāi)。卻聽得牛夫子聲音道：“四少爺，大半夜的躲在這里干甚？小心著了涼，引發(fā)舊傷就不好了?！?br/>
    傅湑仍自不答。牛夫子見狀，嘿嘿笑了笑，也不理他，自顧自便要離去，哪曉得剛沒走幾步，便聽得傅湑起身的聲音，回過頭去，只見這小子竟三兩步跑了過來，撲通一聲便跪?qū)⑾氯ィ谥匈嚻さ溃骸扒蠓蜃咏涛椅渌??！?br/>
    牛夫子一邊伸手虛扶，一邊道：“四少爺，你傅氏乃翰墨之家，學(xué)這武藝作甚？憑白辱沒了祖宗的身份。”

    傅湑急色道：“夫子，夫子，學(xué)生厭文喜武，你老就教學(xué)生武藝吧，學(xué)生可是真不能沒武藝啊，這個世界這樣可怕，若是沒一點武藝傍身，學(xué)生可怎么活啊，夫子啊，教教學(xué)生吧……”

    牛夫子全沒想到，往日里瞧著頗有骨氣的四少爺竟似這般潑皮無賴的模樣，當即自是一口回絕，哪曉得這四少爺毅力不淺，竟然以四處宣揚他身懷武藝為要挾，磨擾了他月余時間，他早二十年便退隱江湖，倒還真怕這小子給捅了出去，這才和他糾纏不清，有了今日這場鬧劇。

    傅湑剛到府門，門子見狀立馬上前道：“四少爺，您可回來了，二爺正找您嘞?！?br/>
    “二爺找我何事？”

    那門子堆著笑，止不住道：“好事，好事嘞，今日府里進了好些人，二爺指定是叫您去挑人的?！?br/>
    傅湑當即便給了他一爆栗，笑罵道：“呸，二爺堂堂大丈夫，豈會理論這等內(nèi)宅之事？”那門子哈巴狗似的告罪，引著傅湑進了門。雖只幾步路的距離，但那門子伺候得殷勤周到，傅湑依了往常的老例，仍是賞了一角碎銀子。

    進了后院，先回自己的院子換了身舒適的衣服，這才往他老爹的院子趕來。尚在院外，便聽院子里刻意壓低聲音道：“呸，哪有十四五歲，快說親的年紀往屋里進女人的，虧她說得出口?！?br/>
    傅湑聞言，心下訕訕，正欲轉(zhuǎn)身避過，里邊人卻推開門出了來，正是大太太主仆兩。這兩人見傅湑過來，大感尷尬，一時間倒說不出話來，反倒傅湑先開了口道：“見過大伯母。”

    大太太咳嗽兩聲，略帶勉強地笑了笑，“是湑兒啊，快進去吧，你爹娘正等你嘞?！?br/>
    傅湑答了聲是，先側(cè)身讓大太太兩人從院門里出了來，這才整了整衣衫，進了院子。正房大廳里，傅二爺與小方氏正坐上首，說著些家常，下邊規(guī)規(guī)矩矩立有一男一女兩個仆從。傅湑進了門，先跪下請了安，“見過父親、母親?！?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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