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我在吹喇叭

    要說起高家的二傻子，大半個清河縣城的人都能算得上跟他是老相識了。

    要說起這小子的故事，談不上婦孺皆知，倒也是街知巷聞。

    首先，他出名就出名在他老子身上，之所以人人都知道他是“高家的”，是因為他老子在清河縣倒也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名人。

    這高家二傻子的老子叫做高進，東華開圣三年他就以十六歲的年紀考取了光州府的稟生第一名，開圣九年京城會試更考取了貢生第三的好成績，并且因為一手好文章而被選入了太學院，不過三年時間便晉了太學院編修的職位。

    到了元恭二年，這高進便更進了一步，被簡拔為了太學院的教授編修。

    可別小看了教授編修這么一個看似文職的官位，擱在咱東華朝可是一個了不得的地職位，因為只要他在這個位置上坐得夠穩(wěn)，日后每年三科會試考出來的狀元、榜眼、探花一直到前六十甲，都將是師出他門下的學生，這樣一個人出自清河縣，你想想一個總人口不過萬余人的清河縣城之內，誰人可能不會知道他高家，不知道他高進？

    然后，咱們再來說說這高家的二傻子，幾乎整個清河縣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叫做高麒，麒麟的麒，ru名喚作金寶?？梢哉f清河縣城里的不少人都是從這小子一降生就是看著他一口一口吃著百家nǎi長大的。

    據(jù)說當年高家娘子產下他時，高進正在光州府求學，高家娘子產后貧ru，偏這孩子又食量極大，且那時高家尚未發(fā)跡，家境尚貧，便東家半碗，西家一盞的討了母ru來喂養(yǎng)，說是吃著百家nǎi倒也不為過。

    然后約在這高金寶兩歲大時，卻說是高家娘子因為照看不周，讓他跌了腦殼。這小孩子磕磕碰碰自然是常有的事情，當時也并未留意，誰想高金寶后來年歲漸長可智力發(fā)育卻比同齡的孩童差了不是一點半點，十五、六歲時心智卻和不到十歲孩童一般。

    說白了，高金寶這種情形也就是典型的弱智低能兒，這二傻子的名聲自然是沒跑了。

    而之所以整個清河縣都知道他這高家的二傻子，還是源于前年一場轟動了整個光州地界的一場官司。

    這年高進終于被簡拔為了太學院的教授編修，按照慣例得了休假衣錦還鄉(xiāng)，哪知歸家不過半月卻是一紙訴狀將家中的娘子告上了清河縣衙，要求判他和離。

    這和離自然是和平離婚的意思，東華國律法有言在先，若人婦有七出之行或義絕、寡情、反目，可去也！

    所謂七出，指人婦一、不順父母，去；二、無子，去；三、yin，去；四、妒，去；五、有惡疾，去；六、多言，去；七、竊盜，去。

    中明確規(guī)定：“不順父母去，為其逆德也；無子，為其絕世也；yin，為其亂族也；妒，為其亂家也；有惡疾，為其不可與共盛也；口多言，為其離親也；盜竊，為其反義也?！?br/>
    而若人婦并未犯了這七出中的任何一條，而男方有想要離婚的話，倒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剩下三條路就是義絕、寡情和反目，不過區(qū)別在于女方若是犯了七出中的罪過，男方可以直接寫封休書便完事，但若是義絕、寡情和反目，就必須要寫訴狀去衙門，又官府來判定這個婚能不能離。

    當然，這里面還有一個說道，那就是女方若想要主動與男方離婚的話，七出自然管不到男方，因此女方也需要以義絕、寡情和反目的事由來起訴離婚。

    而義絕、寡情和反目，這集中情況的具體表現(xiàn)理解起來倒也簡單：義絕，蓋指一旦婚姻中出現(xiàn)了傷害夫婦之義的行為，諸如夫妻一方對對方親屬實施侵害或雙方親屬之間發(fā)生侵害行為，就意味著夫婦之義已經斷絕，婚姻就應該解體，即夫妻必須離婚。

    寡情和反目則是說夫妻之間如果真的感情不和，無法和睦相處，兩人同意便可離婚。

    所以，以上三種情況的離婚又被稱為和離。要說這高家娘子在清河縣的知名度，自然不弱于她兒子高金寶，高家娘子出身雖然不顯，只是城中的一戶小家碧玉，可嫁入高家之后卻是任勞任怨十數(shù)載。

    高進娶了高家娘子后，一年之中最多居家月余，其余時間不是在外求學、就是赴京趕考，哪怕謀取了太學院的差事也不曾把她娘倆接去京城享福。

    甚至這十余年間，高進父母和高家娘子的父母也都是高家娘子一個人養(yǎng)老送終，因此在清河縣內若是要提到高家娘子，十個里只怕有九個要豎大拇哥，剩下的一個必定要搖頭晃腦的夸她是什么德婦或良妻賢母。

    如今這高進前腳剛剛衣錦還鄉(xiāng)，后腳卻是寫了訴狀要求跟高家娘子和離，自然是引起了市井轟動。

    而清河縣的上任知縣也知道滋事體大，若是一個處理不好，惹出民憤倒也不美了。于是在閉門審議了一日之后，第二日便派了官轎將高進和高家娘子親自送到了光州府衙的大堂上。

    然而，和離之事也是在光州府的大堂上由一件不美之事，變成了一件喪事。

    據(jù)傳，在府衙堂上，高進提出和離的原因是懷疑這高麒高金寶并非是他的血脈子嗣，卻是不yu滴血認親只愿和離。

    高家娘子泣血求告滴血認親而不得，以頭抵柱血濺府衙大堂，光州知府見高家娘子居然以死明志，倒也動了惻隱之心，便強行讓高進與高金寶滴血認親，果然親血相容。

    高進羞愧難當，撫尸大慟，竟也突然心疾發(fā)作，就此離世去也！

    這高金寶一日之間失了雙親，神智更是不輕了起來，整日里蓬頭垢面的在坊中與孩童廝混，又不知理財賺錢，不過半年間就把高家娘子省吃儉用為他攢下的錢糧全都亂花一空，徒留下一座無人空宅，自己東家乞食，西家討米過起了乞兒生活。

    直到去年這高進昔日的幾個同窗和門生合力為他娶了一房媳婦，又留下些錢財用項，置辦了幾十畝好田佃出之后，這高金寶也才算是終于不再靠乞討度日。

    后來更被清河縣戲班的鼓樂師傅看中，將他收到了戲班里吹起了喇叭。

    還別說，這小子雖然是個二傻子，智力也就如十來歲的孩童一般，卻有著一個正常人沒有的天賦：對于他感興趣的事，竟能過目不忘。

    不過月余的時間，卻是把一手吹喇叭的本事學了個七七八八，吹出來的樂曲聽著竟是比老師傅還要強了不少，而且喇叭有吹得響亮，再加上他在整個清河縣的孩童界內有著不一般的親和力和號召力，一時間自然再次街知巷聞起來。

    所以這近半年來，但凡清河縣左近有什么紅白喜事、唱戲開壇之類的活動，必然就會有高金寶的身影。

    而這次雖然是迎接公主鑾駕的大活動，可高金寶這小子只是人有些弱智，可不并犯渾也不是什么危險分子，自然不會特別將他排除在外。

    誰知道，他這突然一喇叭吹了起來，竟是驚動了銀鸞公主的坐騎，弄得現(xiàn)場雞飛狗跳不說，還把公主給氣得直接出手，這可不就是惹了天下的禍事嘍！

    正所謂花開數(shù)朵，且各表一支，就說此時整個縣城門口的氣氛一片死寂，大家都看到公主的坐騎受驚，雖然公主武藝驚人化險為夷，可是這驚動公主鑾駕的罪名，擱在上可是死得不能再死的死罪??！

    只怕真要追究起來，這呆在城門口的眾人都脫不了干系?。?br/>
    此時，不論是跟隨公主進城的銀鸞軍還是在周圍負責維持秩序的衙役，甚至是被兩名家人扶著在路旁的田禹豐都是瞬間被嚇出了滿身的冷汗來。

    “公主且慢！”

    畢竟身為清河縣的縣令，又曾經是京城門閥世家中居首的白馬家在當過客卿，田禺豐的反應要比周圍的人快多了。

    也就在銀鸞公主盛怒之下剛剛將劍架在這高金寶的脖子上，都沒超過一個呼吸的時間，他便高喊了起來。

    但田禺豐雖然喊得快，可銀鸞公主手中的寶劍更快，應該說是更鋒利，只是她將劍鋒架在高金寶脖間的這么一個并未使力的動作，鋒利的劍氣便割開高金寶脖間寸許長的皮膚，不過只是輕微劃傷，并未切開肌膚。

    聽見田禺豐大喝的銀鸞公主神色不變，依舊是滿眼憤怒的盯著高金寶，寒聲道：“你是何人？”

    這銀鸞公主來勢甚急，將劍架在高金寶脖子上的時候，高金寶還在吹著喇叭，將喇叭上的簧片咬在口中，此時他倒是動也不敢動，反而瞪著眼睛看著一臉寒霜的銀鸞公主，咬著簧片含糊不清的回答道：“我……我在吹喇叭。”

    銀鸞公主聽了，心說我當然知道你在吹喇叭，可我問的問題不是你在干什么啊喂??！

    不過也在這時田禺豐也終于搶了過來，而且剛剛有些傻眼的公主親衛(wèi)們也紛紛反應了過來，一部分人當即抽出刀劍飛身下馬作出了戒備的姿態(tài)，另外一部分卻是直接伸手一拍馬鞍從馬背上飛身而起，直接用騰躍之術向銀鸞公主撲了過來，眨眼便把整個鼓樂隊伍給圍了起來。

    而之前宣讀圣旨時語氣聽起來十分正常的那位將領，卻是抽出腰下配劍尖聲尖氣的喊了一聲“護駕”，將自己的真實身份暴露了出來。

    “張老四，我就說了剛剛讀圣旨的那家伙鐵定是皇宮里的內官。”

    “王老五，現(xiàn)在不是說讀圣旨的人是不是內官的時候啊魂淡！現(xiàn)在要說的是銀鸞公主會不會切了高家二傻子的脖子啊魂淡！”

    “………………”

    田禺豐見人都喊出“護駕”的口號，臉色的都綠了，急忙三步并做兩步走搶到了銀鸞公主的面前，急切道：“公主，此子乃是我清河縣城人士，身家清白，絕非花蠻歹人，剛剛怕是一場虛驚而已。”

    銀鸞公主并非常人，剛才突然坐騎受驚，她是條件反射的將目標鎖定了吹喇叭的高金寶，此時既不見有人舉號偷襲，也不見有什么暗器暗箭亂飛，顯然剛剛的確是一場虛驚而已。

    確切點說可能真是因為這吹喇叭的家伙突然把喇叭吹得如此刺耳，這才驚嚇到了她的坐騎。

    不過銀鸞公主是什么人？

    就算錯了，也不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立馬就認錯啊喂！

    當即銀鸞公主面色一黑，便也撒手撤劍準備說兩句場面話鎮(zhèn)一下場面，哪知就在她縮手的時候，高金寶卻是突然一把抓住了她持劍的手腕，然后另一手取下喇叭，先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然后橫著眼對向銀鸞公主喝道：“想走？流血了！賠錢！”

    “賠錢？”

    銀鸞公主一愣，她可是萬萬沒想到這高金寶突然會冒出這么一句來。

    “放肆！”

    也在這時，早已護衛(wèi)在銀鸞公主身邊的女親衛(wèi)們看著高金寶居然敢抓住銀鸞公主的手腕，當即齊齊嬌叱一聲，同時將七八把劍架在了高金寶的脖子上。

    銀鸞公主怒急反笑，再次縮手準備說話，哪知道被眾多寶劍架住脖子的高金寶卻是突然搭上雙手死死抓住了銀鸞公主的手腕道：“行兇傷人不賠錢？王法呢？王法呢？”

    銀鸞公主一愕之下，臉上的表情更是豐富了起來，而高金寶也終于有機會仔細端詳起了她的面容。

    只見她雙眉如舟，褐瞳如淵，一只鼻兒如勾月般微微下翹，鼻梁卻是挺拔如諒，雙唇豐滿而小巧，此時微微上翹的嘴角兩側更是帶出了兩只可愛的酒窩。

    高金寶努力的回憶了下，感覺眼前這女子的容貌，要是比起清河縣里會chun樓的頭牌娘子小喜月來，定是要比她勝上了七八分，堂子錢至少也得翻上一番，陪著喝一壺酒得要二十兩銀子吧？

    不過要是比起自己的娘親和媳婦兒來，可就差了許多，而且這娘子的脾氣也差，大街上居然使劍傷人，還不想賠錢，倒也太壞了一點。

    眼瞧清河縣的縣令大人就在眼前，高金寶屹然不懼此時架在他脖子上的眾多寶劍，而是扯著嗓子喊了起來：“大人，她傷人還不賠錢，大人要給金寶做主??！”

    田禹豐這一刻臉都綠了，氣得指著高金寶道：“你……你……你小子這是在作死??！還不撒開手！”;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