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雪一直下到日落時分，邢管家叫了府上后巷居住人家，每戶又額外添了半個月炭火，多發(fā)了一個月月銀，按照當(dāng)差人頭，又多給了一件棉襖。
下人們知道，這定是姑娘早就叫人做好，只等天一下雪就發(fā)下來，所以心中加感激，只覺得邢家當(dāng)差，是生平大幸。
郭大嬸抱著得來東西，麻木無覺往家里去，她渾身上下冰寒刺骨，唯獨胸口處火辣辣灼熱。那胸口處，貼身放著芳官盜來信箋。
“妹子，這是往哪兒去呦？”隔壁同邢家當(dāng)差一個婆子見了郭大嬸失魂落魄從家門要外走，不覺隨意問道：“我才巧有事問你，姑娘才給做了衣裳，我去年冬天那件還簇簇呢，便想著把得這件改小了，給我們家大丫頭穿，郭家大妹子，這巷子里獨你手藝精巧，我還要厚著臉皮求了你，好歹幫我把這改改?！?br/>
郭大嬸想也不想，點頭就應(yīng)下，腳步卻絲毫未停，關(guān)了大門就往前面去。那鄰家婆子抻著脖子跟著張望，口中還喃喃自語：“這么晚天兒，要去哪里？”
從后角巷往右一拐，沿著小路走一柱香功夫，便拐進了另一條深巷，這邊兒卻是別府邸家奴所居之處。
康媽媽一家老小就住這兒，院子很大，卻住了四戶人家，二十幾口人，就顯得有些擁擠，人多口雜，陌生人出入就十分惹人注意。郭大嬸用粗布包住了頭，掩著半張臉，悶頭進了院子。
“康家妹子可？”
“誰??！”康媽媽不耐煩披了件襖子推開大門，康家貪圖省錢，門前也沒掛什么照明燈籠，康媽媽借著月色。辨認了半晌，才驚呼一聲：“哎呦，這不是”
康媽媽話才出，忙機警掩住嘴，一個箭步躥下臺階，拉了郭大嬸就進屋?？导夷腥藗兌疾唬í氁粋€小姑娘，坐火炕上海棠炕桌旁吃著黏米面窩頭。炕桌上另擺著一碗熱乎乎燒肉，一碟子花生米，另有一壺?zé)啤?br/>
康媽媽瞪了眼小姑娘：“你郭嬸子來了，還不讓座兒?！?br/>
小姑娘正是康媽媽孫女珠兒，那小姑娘眼巴巴看了眼碗里燒肉，十分戀戀不舍給郭大嬸請了安，訕訕掀了簾子進內(nèi)室去玩。
“這死丫頭，都叫我寵溺壞了，什么也不懂?！笨祴寢屨f著就要另添一副碗筷。郭大嬸一把按住她：“你不用忙，我只說幾句話?！?br/>
郭大嬸雖然這樣講。但眼神卻望向了康珠兒消失內(nèi)室。
康媽媽會意，扯著嗓子沖里面喊道：“珠兒。去隔壁你大伯娘那里要兩頭蒜?！?br/>
簾子里哀嚎一聲，過了許久，康珠兒才滿臉郁色走出來，不情不愿出了自家房門。
“你我不是外人，妹子便直說就是?！笨祴寢尀楣髬鹫辶吮疲髬疬@次也不再推卻，仰頭就是一杯引。辛辣之氣順著她嗓子眼兒一直燒到腸子，說不出痛。
康媽媽笑眼淚兒都出來了：“今兒這是怎么了？我往日拉你吃酒，你可是半點面子都不給。今兒”
郭大嬸信封一掏出來，康媽媽話戛然而止。
“這是？”康媽媽不解看著對方，郭大嬸面無表情，“這是芳官弄來，邢姑娘似乎攛掇著五皇子殿下要干什么事兒，這單子恐怕就是直指他們罪證?！彼謱⒎脊僮惨妼m里小宦官深夜造訪事兒寥寥數(shù)語告訴了康媽媽。
康媽媽一把奪了過來，從頭看到尾，上面字卻是認識她，她不是認識字。郭大嬸知道這個“朋友”問題，所以對方搶了信，她也絲毫不著急。
康媽媽心緒起伏看著郭大嬸：“你意思是？”
“這東西給你們家老太太她會不會實現(xiàn)對我承諾？”
康媽媽又急又怕：“你真瘋了，我只當(dāng)那是個玩笑呢！原來你竟全都當(dāng)真了？”康媽媽又跺腳又拍巴掌：“邢姑娘手段怎么樣，別人不知道，怎么你還不了解？這個女孩子要是下起狠心來，我看什么也擋不住，況且，連我這種孤陋寡聞都清楚，五皇子親邢家而疏遠歐陽府，你何必淌這趟渾水？”
郭大嬸泛起陣陣苦笑：“康家妹子，我何嘗愿意？可你也該知道，費家老太爺、老太太待我們?nèi)叶髦厝缟剑瑥奈易娓搁_始，到我父親，乃至我公公婆婆，無一不受過費老太太恩典。我無以為報，只能昧著良心幫歐陽家，只求歐陽家能兌現(xiàn)承諾，扶持了老太太兒子們，重整旗鼓，回到京城?！?br/>
郭大嬸想想便開始抹眼淚：“你沒看見，我從小伺候到大姑娘都成了什么樣兒，連邢姑娘身邊三等丫鬟，也比她們體面些。”
康媽媽無奈一嘆氣：“你啊，說你什么好呢！這二者之間可有什么攀比？邢家富庶，胡同里誰人不知？我這邊當(dāng)差，不知多少人羨慕你家奴才。妹妹我不是說你不愛聽，就算費家猶，難道就能給這種體面？不過主意是你定，我也不好勸什么。你且把東西留下，我這就去見老太太，究竟用得上用不上，老太太又怎么打點費家卻不是我用得上勁兒了！”
郭大嬸雖然心頭有種不踏實感覺，但她總當(dāng)是自己問題，并沒多想，將藥方單子留下，又和康媽媽細細囑咐了幾句，這才重包住了臉，頂著風(fēng)雪往家去。
郭大嬸沒走多遠，康珠兒便溜了回來，見屋中只有她奶奶，便笑著跑上去，先單手捻起一塊燒肉，張口就要往里送。
“說過幾次，也學(xué)學(xué)那些小姐們款兒，怎么一時就改不了這偷嘴毛病呢！”康媽媽恨鐵不成鋼看著孫女。
康珠兒委屈扁了扁嘴：“我又不惦記著往她們倆身邊湊合，干什么叫我受那種罪？”
康媽媽暗罵了句沒出息東西，就叫康珠兒拾炕桌：“我去老太太那兒，你這就去給行邢姑娘送消息，就說郭大嬸剛走，叫她萬事放心，我一定不負囑托，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記住，別叫人看見你！”
康珠兒拾起了玩笑之色，慎而又慎點著頭，可遲疑半晌，又道：“祖母，郭大嬸是你好朋友，咱們家這樣做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康媽媽沖孫女啐道：“傻子，什么叫厚道？邢姑娘那么好人，你郭嬸子這么做就叫厚道了？我這也是做了好事！況且，邢姑娘可答應(yīng)過，只要我做成這個事兒，就給你爹和你兩個叔叔掌柜差事做。你這妮子去四處打聽打聽，邢家糕點鋪子，就算是個小學(xué)徒，那也是隨便就能進去？咱們家將來買田，你幾個侄兒念書，邢姑娘可都是一口應(yīng)承下來，就為這我也豁出去拼這一次?！?br/>
康珠兒聽祖母說這個，所有堅持也都化成了水兒，一汪都流走了。
當(dāng)天晚上，康媽媽就見到了歐陽家老太太，彼時已經(jīng)是就寢時分，歐陽老太太習(xí)慣是睡前摸上兩把骨牌，幾個大丫鬟正伺候著牌局，忽然外面來報，說康婆子有要事里回稟老太太。
歐陽老太太狐疑看著自己心腹：“康婆子？是哪一個？”
這心腹生媽媽忙陪笑道：“老祖宗忘了？就是幫咱們牽線搭橋康婆子？如今她孫女康珠兒還老太太跟前伺候呢！”
歐陽老太太恍然：“叫進來！”
康媽媽得召見，一進來便噗通跪倒地，“奴婢給老太太請安。”
歐陽老太太一臉和藹笑道：“生媽媽，扶她起來?！迸赃呇诀哌f來玳瑁眼鏡，老太太這才仔細打量著康媽媽，心中隱隱約約有些印象：“這么晚，你有什么事兒要說？”
康媽媽為難看著周遭圍著一圈兒人，生媽媽會意，忙打發(fā)了丫鬟們下去，屋內(nèi)只留自己隨身侍奉。
康媽媽便從懷中掏出那信封，恭恭敬敬呈遞給生媽媽：“這是那邊府上遞出來東西，昨兒晚上邢家來了個小太監(jiān)，是皇子殿下人，據(jù)說從邢家小姐那里要了兩枚藥丸。這方子是隨著藥丸一處，老祖宗安插釘子好容易把東西弄出來。我知道事情不簡單，也不敢耽擱，這才連夜呈遞上來給老祖宗瞧?！?br/>
“拿來！”歐陽老太太幾乎是從生媽媽手里搶下了藥單子。這老太太一生內(nèi)宅中爭斗，這單子上幾味藥還是聽說過，卻沒聽人說過是毒藥??！
“里面人說沒說，那兩粒藥丸是給誰吃？”
“邢家姐兒囑咐了那小宦官，說五皇子服用時候要小心再小心，奴婢想來會不會是給五皇子殿下？”康媽媽試探看著歐陽老太太。
生媽媽也看向主子，“老祖宗，這事兒可馬虎不得，應(yīng)該叫二老爺找個懂行人鑒定鑒定，咱們也好知道該怎么應(yīng)付?！?br/>
歐陽老太太一皺眉：“老二魯莽，要他去查反而打草驚蛇。去叫旌德來！”歐陽旌德恰好家，一聞消息，急忙來給老太太請安，聽老太太要他去查這單子上藥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歐陽旌德哪里敢耽擱？雖然已經(jīng)是宵禁時分，卻還是領(lǐng)著人往外去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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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雅安，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