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穹頂籠罩萬里虛空,梵音陣陣播撒雷音度法。
置身其下的妖怪、野獸,要么抬頭瞥上一眼,便不理會,要么見多不怪,習(xí)以為常,看都沒看一眼,只有新生的小獸才會好奇地從母親懷抱探出頭,聽到晦澀的梵音又嫌棄地縮回腦袋。
“果然是外來的妖怪,只有外來的妖怪才會傻到飛那么高!”
貓妖看著正在下墜地余年,眼中焦急又糾結(jié)。
救?或不救?
它蹲在樹梢,身體繃直,眼中神色不斷變換,它正在做著激烈的思想斗爭。
“【摩】字咒言襲身,必定陷入沉寂,不救這么高摔下去他必死無疑!”
“為什么要救?你和他又沒什么關(guān)系,而且不久之前你們還是敵對狀態(tài)!”
“沒感覺到嗎,他其實和你一樣……,難得遇到一個同修‘妖法’的妖怪,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你們一個是貓,一個是魚,天生就該是敵人,別太天真,放敵人去死!”
“你不是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嗎?他來自于仙獵場外,救下他,讓他給你講講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
要救!
眼見余年已近在眼前,貓妖終于下定了決心。
只見它彈射而起飛撲出去,于空中化作一個身著黑裙,貓面人身,身后還拖著細長尾巴的貓女。
她一把接住余年,強大的沖擊力讓她瞬間噴出一口鮮血,身體急速斜墜,但她眸子依然冷靜,身后張開白色云翼,拼命扇動,同時施展【空間遷移】神通,兩腳不斷在兩側(cè)樹干間蹬踏躍遷,以此來減輕下墜的勢頭。
地面的老黑也注意到頭頂?shù)臓顩r,聽著越來越近的蹬踏聲,大吼一聲妖力噴薄而出充斥四肢,只見它直立而起張開兩只前臂,無視頭頂砸下的樹枝樹干,不斷變換腳步,調(diào)整自己的接應(yīng)位置。
轟——
地面騰起一陣煙塵,老黑愕然,它兩臂空空,沒有接到。
趕忙轉(zhuǎn)過身去,貓女身在土坑中雙足陷入地下,半跪著,余年被她架在膝上,她的身體搖搖欲倒,口中不斷有鮮血外流。
老黑趕忙跑過去,一把扯出不知死活的余年,隨手丟到一邊,然后用熊掌小心翼翼地托著貓女的背,關(guān)切道:“奶奶個熊,師姐你怎么樣?”
“快……快帶我們回青桃宮……”
貓女艱難開口,說完便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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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桃宮坐落在一處名為桃花谷的谷地。
與仙獵場內(nèi)大部分地方亂石遍地,惡草叢生的環(huán)境不同,這里芳草齊整,鮮花遍地,經(jīng)過細致挑選,大小、色澤、形狀都相若的青石鋪就的蜿蜒小徑穿插其間。
在青石小徑的岔口,谷地的中央,有一棵常年開花,不見結(jié)果的桃花樹,桃花樹很大,傘狀枝葉籠罩有一畝天空。
繞過桃花樹有一個直徑將近兩百米的人工湖泊,湖水清凈,水面鋪長有許多大若鍋蓋的睡蓮,一條木橋從湖中央穿過。
穿過湖泊,再經(jīng)過一片果林,能看到一個巖石山壁,青桃宮就在山壁內(nèi)。
老黑不喜歡化成人形,但是在青桃宮他又必須化成人形,不然以他妖身的大塊頭宮內(nèi)很多門戶他都沒法出入。
提著兩個水桶頂著熊腦袋從山壁走出來,他習(xí)慣性又想恢復(fù)妖身,但想到身上穿著短布衫,獸皮裙,變身勢必又要撐破,被師傅發(fā)現(xiàn)鐵定被訓(xùn)斥,連忙搖了搖頭,止住想法。
晃晃悠悠來到湖邊打了兩桶水,嘟嘟囔囔又返回沒入石壁內(nèi)。
青桃宮,一間布置簡單的石室內(nèi)。
余年一動不動躺在木床上,表情安祥,仿佛睡著了一般。
石室里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傷勢恢復(fù)得差不多的貓女,一個是被貓女扶著胳膊,身形枯瘦如柴,面相老邁如包皮骷髏的老嫗。
老嫗身著靛青長袍,發(fā)量稀疏,少量發(fā)絲有青有白,身子佝僂著,雙手疊在一起,扶著一根桃木拐杖,看著床上的余年,渾濁的眸子里青光閃爍。
“師傅,都三天了,他什么時候才能醒過來?”貓女小聲問道。
“說不準!他被如意寶輪王陀羅尼神咒第九字,【摩】字咒言封了五感六覺,現(xiàn)在應(yīng)當正陷入無色空間中,何時能醒來為師也說不準,要看他自己造化,也許下一刻,也許永遠也醒不來?!崩蠇炂降馈?br/>
“什么是無色空間?”
“哼,老身命不久矣,沒那么多精力細細教你們,平生所學(xué)盡在【經(jīng)室】,平時叫你們多去翻閱,你們都看哪去了?涅化之際收了兩個徒弟,結(jié)果一個耐不住性子,一個愚鈍!”老嫗越說越氣,桃木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
貓女偷偷吐了吐舌頭,也不再追問,趕緊轉(zhuǎn)移話題道:“師傅,我們能幫他什么嗎?總不能一直看他這樣躺著吧?”
老嫗想了想,反手拿出一個玉瓶,遞給貓女道:“他本體是條魚,水應(yīng)當能幫助到他被禁無色空間的神魂?!?br/>
貓女接過玉瓶,眼睛一亮,脫口道:“那何不把他扔進蓮池?”
“無色空間豈是凡水能侵入的?”老嫗瞪了貓女一眼,說完,指著貓女手中的玉瓶道:“玉瓶內(nèi)還有半瓶瑤池圣水,本想用來澆桃花樹,期望能讓它結(jié)一次果……”
“好了,為師累了,玉瓶中的瑤池圣水每個時辰給他喂一滴,我們能幫他的就這么多,圣水喂完他若還醒不來,就將他扔出谷外?!?br/>
老嫗話沒說完便已消失不見,只有聲音在石室內(nèi)回蕩。
修仙界的妖族,雌性在無法完全化形的情況下,極少會原意呈現(xiàn)自己半化形的人形態(tài)時的樣子,可能但凡雌性,無論人或者妖天生都有一顆愛美的心吧。
貓女也只有在沒有外人的時候才愿意變成人形。
“怎么辦?難道真的要用手掰開他的嘴嗎?”
貓女坐在床沿,手捧玉瓶,糾結(jié)了很久還是沒能將一滴瑤池圣水喂給余年。
“不行,那樣多害羞了!”
“要不讓黑蠻子幫忙掰開他的嘴?”
“也不行,總不能每個時辰都要找黑蠻子幫忙吧?”
貓女起身又坐下,坐下又起身,抱著玉瓶在石室里踱來踱去。
余年若是知道肯定沖她大吼:有完沒完,老子快要渴死了!
是的,余年真得快要被渴死了!
作為一條生活在雨林洼地里的電鰻,它的前半生從沒為缺水發(fā)過愁。
雨林多雨水,幾乎每過三兩天便會下一場大雨,它會隨著流淌的積水四處覓食,四處為家,雨停了就在低洼的淺水灘短暫逗留,雨來了,再順著流淌的積水或順流而下,或逆流而上,只要能吃飽,哪里都是家。
可是,最近不知道是怎么了,已經(jīng)連續(xù)幾十個日出日落了,卻依然沒有要下雨的預(yù)兆。
雨林平日里雨量大,蒸發(fā)量更大,連續(xù)幾日不下雨便會有很多生物遭殃。
余年眼睜睜看著身處的洼地從水洼變成了濕地,濕地又變成了灘涂,灘涂再變得干裂,現(xiàn)在也就只剩它身下還有一絲潮濕,身邊的魚蝦和同類都死光了,它還能活著是因為它是只妖怪,覺醒了靈智,修出了少許妖力,看著自己已經(jīng)脫皮龜裂的背,余年知道再不下雨,它恐怕也抗不過明天的太陽了。
遮陽的樹葉蓋在腦袋上,卻依然難擋被干死的命運,它越來越虛弱,意識越來越模糊,就在它快要徹底放棄生存的希望的時候,一股涼意侵入靈魂,又傳達肉體。
激動地甩開頭上的樹葉,它等到了!
下雨了!
雨下得很大,但是這片雨林旱了實在太久,飄落的雨水根本沒濺起水花便被土地給吸收,四周只是稍微潮濕了些,依然缺水。
又是兩個晴天,余年身下再次變得干燥,它殷切盼望著下一場大雨的來臨。
他等到了,又下雨了!
土地干裂在縮小。
“還不夠!”余年在心底吶喊。
又給余年喂了一滴瑤池圣水,等了會兒依然沒見他醒來,貓妖失望的出了石室。
又是一個雨后,余年的身下已經(jīng)積了淺淺一層水,可惜第二天便又全部蒸發(fā)。
不夠!
不夠!
還不夠!
……
“就剩最后幾滴了,你再不醒來,我就必須聽師傅的話把你扔出去了!”
貓妖坐在床沿自言自語,兩天兩夜,她都喂了二十多滴圣水,床上的丑八怪居然還不醒過來。
要是最后還不醒真的要把他扔掉嗎?
是自己親自救下,又連續(xù)照看了兩天,真要扔將他扔出去,自己會舍得嗎?
“原來看你又黑又丑,現(xiàn)在倒是越看越順眼了?”
貓妖說完趕緊捂住嘴,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眼床上的余年,一溜煙跑出了石室。
這次雨后,積水已經(jīng)快能蓋住背脊,余年覺得,下一次再下雨定能集成水流,到時候它要順流而下,找一個更大更深的水洼安家。
“就剩兩滴了,你快點醒吧,你再不醒,我就……我就只能讓黑蠻子把你扔出去了!”貓妖說完嘆了口氣,喂完她并沒有馬上起身離開,鬼使神差,她側(cè)身趴在余年胸口,雙手捧著下巴,默默地看著。
對于將余年從無色空間喚醒,她已經(jīng)不抱任何希望了。
“貓女?你這個樣子還挺好看呢!”
“喵嗚——!”
貓女驚叫著化作黑光沖出了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