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出酒
見張樹亭也是不知如何辦是好的樣子。祁占奎便下了決心似的道:
“就這么定了,我這就把真相去説給伙計,讓他們説出去!”
説完往前院就走。
祁占奎不這么説,張樹亭只是為難,見祁占奎這樣説罷就走,又一下子急了。
“占奎,萬萬不可!”張樹亭喊道。
祁占奎又不由站住。但祁占奎站住是站住了,待回過頭來,臉上卻有了一些怒氣,就聽他怒沖沖道:
“不説出真相,我們又該如何向老主顧們解釋?”
説過,又無不埋怨道:
“一開始我就要把真相説出去,你堅決反對。如今謠言都起了,再不把真相説出去,那損失可就大了東家!”
張樹亭卻仍是搖頭道:
“我現(xiàn)在腦子里亂得很,你讓我好好想想再做打算也不遲。”
祁占奎一聽,就有些更加急切起來道:
“東家,眼下都要年關(guān)了,如果你到現(xiàn)在仍是只顧看霍家,恐怕最后毀得就是我們燒鍋呀東家!”
一時間,張樹亭便愁得眼里就有了淚花,他怕祁占奎看到,便又假裝抬頭望天棚,望過半響,又是無奈搖頭,接著又嘆口氣道:
“如今謠言都起了,即便説出真相,恐怕也與事無補了?!?br/>
又説:
“況且我們也不能夠那么做呀!”
祁占奎便急得躲腳道:
“那我們又如何給主顧一個交待,來平息此事?”
説著,又拿眼看正在忙碌的老楊他們那幫伙計,接著也是嘆氣道: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呀!”
説到這兒,他又猛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定張樹亭道:
“東家,你看這事是不是又是張連啟在背后搗鬼呀?!”
張樹亭一聽,便也看定祁占奎,一時間,兩人的目光便對在了一處。兩人呆怔半響,就見張樹亭低下頭,仿佛自言自語道:
“兩家人幾代人的積怨,他們那一支人家總是看不得潤泉涌燒鍋好的!”
“那我們就到縣公署告他去,告他威逼霍井林破壞窖池,逼死人命、散布謠言!”祁占奎更加氣憤地説道。
“沒有真憑實據(jù),也不好妄説呀?!”張樹亭道,“關(guān)鍵還不是有沒有人在背后搞鬼,我記得我爹活著的時候就説過,越是這種時候,我們所做的就是讓搞鬼的人無鬼可搞。”
祁占奎一聽,又是一跺腳道:
“話説是這么説,眼下最要緊的又該如何讓老主顧相信那是謠言呢?”
説罷,又突然發(fā)現(xiàn),這個比自己xiǎo著許多歲的東家愁得眼淚都出來。也不好再説別的,也只好一跺腳,回店堂上自己想辦法去了。
轉(zhuǎn)眼冬去春來,便到了第二年春上。這一天,也是老楊續(xù)罷所有窖池,正式裝甑出酒的日子。
這天一大早,張樹亭就來到了甑口上。到了一看,老楊也帶領(lǐng)著一幫伙計在打掃場地,正準備起新窖開燒。
見張樹亭來了,老楊也不多説,只道一聲“東家來了!”該干什么仍干什么。
張樹亭見老楊打招呼,也只diǎn頭,也不多説別的。不過,他心里又再明白不過,此時老楊的心情也不會比他輕松。
這時,就見四個伙計已拿上木锨和笸籮,已來到最早入下糧食的那個窖池旁,接著又開始起池。
張樹亭見了,又急忙跟到窖池前。待第一木锨酒醅起到笸籮里的時候,張樹亭又是迫不急待地抓起一把,放到鼻下聞,然后又放一diǎn到嘴里咂摸。
也就在他細細咂摸的時候,老楊也是急步走了過來。就見老楊走來,也是同樣抓起一把酒醅,往鼻下聞,聞過,又用手使勁將酒醅在手心里攥,攥過又是聞,聞過,便把酒醅扔回到了笸籮里。
這時,見張樹亭仍是不放心地又放一diǎn到嘴里咂摸,便朗聲道:
“放心吧東家,這一甑應(yīng)該錯不了?!?br/>
張樹亭當然也感覺到了,那味那手感那口感,他也認為錯不了??墒沁@些天的遭遇,一直讓他總有一種惶恐不安的感覺。所以,他咂摸過一次,仍是不確定似的又重放一diǎn在嘴里咂摸。
這時見老楊很肯定地説,他仍是一句話都沒有,心里卻在盼著,希望這第一甑燒出,就能夠讓他在心里懸了多日的那塊石頭落地。因為這些天來,他都感到自己神經(jīng)脆弱的都再經(jīng)受不起任何打擊了。
日頭在東邊露出半張臉的時候,頭一甑也裝好了,這時候,也猛然響了老楊緊張而洪響的喊聲:
“——扣盤!”
“——天鍋加水!”
“——追火!”
……
隨著老楊的喊聲,就見十幾個伙計躥上跳下,扣盤的,接“流子”的,拎水xiǎo跑的,在天鍋上用碗口粗的木棍拼命攪動鍋里水的,還有在地灶旁,拼命拉動xiǎo房子一樣風(fēng)箱的,都是玩了命一般……
當然,要説起十幾個伙計,又沒有旁人,又正是霍洛毛的三個兒子,五個侄子還有三個外甥,外加霍洛毛的一個徒弟。
不過,要説他們在玩命,又可能有些夸張,但要説他們都和張樹亭還有老楊一樣,都緊張得不行,那又是真的。
從培曲到培泥,再到清池和重新繼池發(fā)酵,眨眼都過去了許多日。他們盼得就正是這一天。或者説,為了給霍家挽回一diǎn面子,他們心里都憋著一口氣。
所以,自去年霍井林出事之后,二次回到甑口上,他們雖然和從前一樣,吃住仍在燒鍋后院,但他們都像干過見不得人的事一樣,很少與燒鍋上的其他伙計説説笑笑。就連去年臘月二十八放工錢那天,張樹亭要發(fā)給他們工錢,都被他們回絕了,老楊回絕的更是堅決。
老楊告訴張樹亭,老霍爭強好勝了一輩子,來之前,他都讓他這些徒弟發(fā)了誓:這次回來,若能夠把窖池恢復(fù)過來,霍家燒酒班子還可考慮重新占甑口去燒酒,若恢復(fù)不過來,霍家燒酒班子從此解散,再不準提“燒酒”二字。
所以,老楊告訴他,工錢肯定是不會拿的。這不僅是他的意思,更是老霍的意思。
這讓張樹亭倍受感動,雖然因為霍井林這一鬧,讓燒鍋損失慘重。但張樹亭堅決阻止祁占奎不要把真相説出去,恐怕主要原因也在這里。
而這時再看甑筒旁,隨著伙計拼命拉動風(fēng)箱聲,還有天鍋上伙計拼命攪動水的“嘩嘩”聲,“流子”里先是“噗噗噗”響了三下,緊接著就“嘩”地一聲,流出酒來了。
守在“流子”旁的又正是霍洛毛的大兒子,一見酒下來了,便急忙用“酒雞”去接,又是先送到鼻下聞,又放到嘴里嘗,嘗罷,又有些興奮地看正守在一旁的老楊,還有張樹亭,看過,又接了一“酒雞”先遞給老楊,老楊接過,也只是聞了聞,什么也沒有説,就又遞給了張樹亭。
張樹亭接過“酒雞”,同樣又是聞和嘗,待聞罷嘗罷,精神又是一震,要説這酒,不但具有了他家燒鍋那種固有的醇香,他甚至還從這酒中隱隱約約聞到和嘗到了一股蘋果還有梨的香甜味。這可是他家燒鍋燒出的酒從來沒有過的。
不過,見老楊聞罷什么也沒説,他也不由控制住了內(nèi)心的激動。因為他再明白不過,現(xiàn)在燒的也只是一個xiǎo“茬活兒”,也就是説,這一甑也只是燒得窖池中最dǐng端的那一層。而真正出好酒的還應(yīng)當是窖池中下面的那幾層,或者説是接下來的那幾甑。
可是,接下來的幾甑情況又怎樣呢?張樹亭心里并沒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