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響了三下,姜近初揚聲道:“請進?!?br/>
門把柄轉動了半圈,黎絮溫和的聲音傳進來:“近初,我們該走了?!?br/>
姜近初一看,天色也不早了,就讓那個女班長回去處理好這件事情,至于到底是怎么折騰,就不該是她繼續(xù)操心的了。
政法大學的校區(qū)在本市的大學城,寸金寸土的風水寶地,周邊熱鬧繁華。
姜近初用手機上網查了查這位海龜的信息,看到那張清秀端正的一寸照的時候還是贊嘆了一聲。
“這位林教授看起來很年輕。“
晚風徐徐吹進來,比干燥的空調要讓人舒服的多,黎絮笑道:“當年他吉他彈得很好,對面學生公寓的一個姑娘在曬衣服的時候聽到他自彈自唱,跑過來跟他表白,后來兩人就在一起了?!?br/>
姜近初沒想到會意外收獲八卦,說:“還挺浪漫……誒,不對?老師你和他是同學?”
“是同系的師兄,只是當年讀書的時候住在一起罷了。”
姜近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見他嘴角含笑,心里一動,心想自己到底還是錯過太多他青春年少的時光。
晚高峰堵得人脾氣都沒了,偏偏在高速公路上還下起了大雨。
一下雨,溫度就降了下來,姜近初下車的時候,黎絮喊住她,把自己的外套蓋在了她的頭上。
姜近初厚著臉皮收下了:“怪不得說教師是最神圣的職業(yè),在您身上我都看到了父愛的光輝?!?br/>
黎絮撐著傘在雨中走著,涼涼道:“我覺得保姆也是神圣的職業(yè),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姜近初一下子就認慫:“不不不,您是英雄,我是狗熊,英雄要罩著狗熊?!?br/>
黎絮不禁莞爾,回頭看了她一眼:“你真是……”
真是什么,卻沒有說出來。
林教授本尊其實要比照片上更顯胖一點,但是他個子高,這么一拉長比例,也不覺得他的臉肉乎乎的了。
黎絮和她坐在學校早就安排好的前排“vip貴賓區(qū)",那個林教授進門來看見黎絮,眼睛一亮,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從臺上跳下來:“真的是你,黎絮!”
他可能是因為常年生活在國外,做派很西式化,見面不是握手,而是一個大大的擁抱。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那林教授就上臺去了。
他講授的內容思維圖畫比較復雜,又是中文夾雜英文,偶爾語言切換障礙,張口嘰里咕嚕說了一串德文。
姜近初轉了轉手中的筆,看見有些學生已經低頭玩起了手機,屏幕發(fā)出的亮光在黑暗里格外明顯。
她心道,也確實,自己都跟不上他這種思維速度,請這位教授來做學術講座難免有點兒揠苗助長的意味了。
黎絮聽了沒一會兒就出去接了個電話,過了不一會兒她身邊的座位又坐了個人。
姜近初以為是黎絮回來了,湊過去和他說話:“老師,待會兒結束后你先回去吧,我去一趟孤兒院。”
身邊那人沒說話,姜近初疑惑地轉過頭去,卻看見了一個年輕男人。
那人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這個位子已經有人坐了。”
臺上的燈光被調亮了些,他的面目輪廓在半明半暗的空氣里依稀可辨,是個俊秀文雅的長相,看模樣比黎絮還要年輕上幾歲,但是周身氣質又出奇的相像。
姜近初認錯了人,自然也尷尬,連忙道:“沒關系,我剛才以為我的老師回來了。”
那人點頭一笑,起身離開了座位。
講座沒結束姜近初就離開了,石小岸用她上次買給他當生日禮物的手機發(fā)短信給她,說今天阿姨來看他了。
阿姨指的就是姜近初的母親杜優(yōu)。
杜優(yōu)每次去孤兒院,都是對石小岸的折磨。
十歲之前,石小岸會被她嚇哭,她來的時候會帶很多小孩子的零食玩具,然后一樣一樣地喂石小岸吃,把所有的小汽車小飛機擺在地上給他玩,零食沒吃完,石小岸不準離開,小汽車沒有全部拆掉,石小岸也不準離開。
杜優(yōu)常常是穿著一身素雅的長裙子,坐在一邊的秋千上,笑著看他玩耍。直到石小岸哭起來,她才會跳下秋千跑過去,把他抱起來,一邊哄一邊問:“寶寶你怎么哭了?寶寶,我是你的媽媽呀,不要哭了,媽媽在這里。”
石小岸小的時候會掙扎,說:“你不是我的媽媽!”
杜優(yōu)仍然笑著,去親他的臉頰:“你的爸爸是姜叔叔吧?我是姜叔叔的妻子啊,那我不就是你的媽媽?真是個笨蛋寶寶?!?br/>
姜近初那陣子在寄宿學校上學,并不知道這件事情,后來有一回和石小岸吃飯的時候看見他胳膊上青青紫紫的,就問他是不是在孤兒院里被其他孩子欺負了,結果石小岸說是阿姨掐的。
她回去和母親起了爭執(zhí),但是杜優(yōu)仍然懷疑石小岸是姜榭出軌的證據。
直到現(xiàn)在,姜近初都清楚地記著母親那個時候崩潰大哭的模樣,她在父親出車禍的時候都能冷靜地處理喪事,而那些偽裝起來的堅強冷漠卻在見了石小岸之后分崩瓦解。
她抓著自己的頭發(fā),抓著沙發(fā)里的棉花,抓著姜近初的衣服,像個真正的瘋婆子一樣,摔碎了花瓶酒瓶,然后光著腳站在上面又哭又笑,甚至對姜近初說:“他怎么可以背叛我?”
“他那么愛我,為什么還要背叛我?”
“但是他居然就那樣匆忙的走了,我寧愿他活著,哪怕那個孩子住進家里來,我都不要他死啊,他為什么要死?”
“他就是故意死的,沒錯,故意的……”
姜近初之前會想盡辦法去勸她,后來都是坐在一邊,等她鬧完了,再過去默默收拾一地殘骸,然后給杜優(yōu)包扎傷口。
有一次杜優(yōu)把一枚釘子刺進了手心,姜近初放學回家,見她已經發(fā)起了燒,打了120叫救護車來,那次的傷口感染了破傷風,雖然沒有危及到性命,但是杜優(yōu)那雙美麗的手,卻再也無法彈奏出任何一個音符。
她自己都忘了,她以前是個高中音樂老師。
回到家以后,姜近初當著她的面,砸爛了那架鋼琴。
杜優(yōu)從此再沒有發(fā)過瘋。
公交卡刷過機器,發(fā)出“滴”的一聲。
姜近初找了個空位置坐下來,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喂,是我,你自己吃過飯了嗎?下雨了,記得把陽臺上的衣服收進去,我過兩天會回去看你,不用買菜……”她頓了一下,轉頭去看窗外夜景:“真的不用,媽,你在家里好好呆著,不要到處亂跑,我回去做飯給你吃?!?br/>
周六那天姜近初去切了個蛋糕,高君祺站在她身邊,送了她一束還掛著露珠的百合花,笑著對她說:“生日快樂,近初?!?br/>
他邀請她留下來跳一支舞,姜近初答應了。
最簡單的舞蹈,最陌生的舞伴。
高君祺說:“今天是你的生日,但是我的愿望卻實現(xiàn)了?!?br/>
俞堯為了海鮮鍋而放棄了姜近初,在岸邊給她來了個深情的吻別,把口紅全部蹭上了姜近初的臉頰。
“生日快樂,我的寶貝!又長大一歲啦!”
九點的時候,她提著裙子踏上游艇的甲板,海水漆黑幽深,遠處的燈塔遙遙矗立著。
杜優(yōu)站在二十層樓的窗口,一眼就看見了姜近初,她笑著抬起手來,貼在玻璃上。
她真的準備了長壽面,姜近初從小就不喜歡吃面食,她只煮了半碗,上頭臥了個荷包蛋,筷子用熱水燙過了,擺在碗口。
從前這碗面,都是姜榭煮的,他的手藝不比杜優(yōu)好,但是花樣百出,端出來賣相甚佳,騙挑食的小孩子很是有一手。
姜近初只在海島上的別墅派對里喝了點兒酒,那三層的蛋糕切完了她連影子都沒看到,所以還是很乖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杜優(yōu)坐在她對面,看她吃面,笑起來眼角紋路深深。
洗完澡躺上床已經是十一點了,姜近初打開手機敲敲打打輸入了一段文字,又設了個鬧鐘,然后才關燈睡覺。
新?lián)Q的被單有一股陌生的味道,是柔順劑的淡淡清香。
但是這味道卻讓她越來越清醒,輾轉反側,難以入睡。
她把雙手枕在腦后,閉著眼睛數黎絮:“一只黎絮,兩只黎絮,三只黎絮,四只黎絮,五只黎絮……”
無數只q版的黎絮在她腦海里擠來擠去,神態(tài)各異,穿著鵝黃色的連體褲套裝,帶著有耳朵的帽子,她一只手就可以抓住一只,捏捏他柔軟的圓圓的肚子。
姜近初閉著眼睛,卻笑出了聲。
床頭的手機“嗡嗡”的震動起來,她抓過來一看,正好是十二點整。
今天,算是過去了。
點擊了右下角的“確認發(fā)送”,第一下卻沒有成功,似乎是有什么消息提醒的界面跳了出來。
她猶豫了一會兒,把那一大段文字刪刪減減,最后只留下了一行。
然后她退出界面,去查看收件箱的那封信。
她看到短信的第一眼,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備注為特別長的“法學院刑法專業(yè)黎絮老師”發(fā)來了一條很簡潔的短信,內容如下:“生日快樂啊,小徒弟~又長大一歲了~”
這個備注還是當初姜近初第一次去蹭課的時候寫下的,四年來沒有改過。
她不相信這個時候了,黎絮還沒有睡覺,跟年輕人一樣在修仙,所以沒有立即回復他,而是將手機放回去充電。
手機反著蓋在桌面上,她已經閉上了眼睛,當然看不見,剛才她發(fā)出去的那條短信的回復。
“為什么我是祝你長大了一歲,你卻要調侃你的老師老一歲呢?”
她沒看到,她已經入睡。
十月十七和十月十八,就連他們的生日都是連在一起的,所以縱使她身處在寸步難行的荊棘園,也愿意一步一個腳印向他走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