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邊的大眼瞪小眼一番，漸漸開始有笑聲溜了出來，馬上就是一片轟然大笑聲，那個尖銳的嗓音在笑聲中非常顯著。

    “黃將軍有心了?！眳悄旅艚莸靥铝舜瑤汀?br/>
    “讓吳公公見笑了。”笑聲中黃石心情也一下子徹底放松了，這幾個人是來合作的，不是來找麻煩的。

    愉快的黃石奉承了吳穆兩句，就沖兩個錦衣衛(wèi)又行了個全禮，不想兩個錦衣衛(wèi)立刻側(cè)身閃開，嘴里連稱不敢當。

    “兩位天使……”黃石有點納悶，錦衣衛(wèi)不是威風八面的么？怎么這樣客氣。

    “黃將軍言重了，卑職不敢當，我們兄弟二人只是吳公公的隨行?！?br/>
    兩個錦衣衛(wèi)自稱卑職，難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吳穆看黃石心里疑惑，就趕快解釋：“錦衣衛(wèi)雖然不屬于武都督府管轄，但他們和黃將軍都是武官，兩個小旗官當然不能失禮了。”

    左面的那個錦衣衛(wèi)似乎看透了黃石心中的不安，也笑著說：“卑職在文臣面前確實比較放肆，但那些書生不是自己說‘文武殊途’的嘛。黃將軍可是三品武官，面前哪里容得卑職托大。”

    說穿了，這兩個錦衣衛(wèi)和黃石的關(guān)系，大約就是黃石的親兵與趙慢熊的關(guān)系，但天子親兵這么多，皇帝也記不出一個小旗官。吳穆拒絕去黃石設(shè)下的接風宴，反倒急不可待地要視察全島全軍。

    大太監(jiān)自然去東江島監(jiān)視毛文龍，但旅順、長生的張盤、黃石風頭正響，他們也都是參將還遠離東江本部，所以就打發(fā)了兩個小太監(jiān)來監(jiān)視他們。

    吳穆本是一個混得不很得志的小太監(jiān)，他入宮幾年了也沒有看到有什么前途，這次天子下令太監(jiān)監(jiān)軍東江鎮(zhèn)，大部分人都不愿意來，畢竟大家都知道這個地方又艱苦又危險，但吳公公卻覺得這是個不錯的出頭機會。

    吳穆慢悠悠地和黃石并肩走在前面，背后的隨從手上還捧著一個黃綢包裹的錦盒，黃石和一眾軍官都知道那個錦盒是什么東西——那是朝廷權(quán)威的象征，里面是賜給吳公公的圣旨，在情況萬分緊急的時候，吳公公可以把它拿出來殺了黃石。

    黃石首先讓賀寶刀演練了一下軍陣，上次退還田地、解散家丁的舉動讓黃石撈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好處，那就是賀寶刀被黃石這種“破家為國”的情操感動了，他還從沒想到有長官會為全軍利益而犧牲個人的舒適和家族利益。深感羞愧的賀寶刀偷偷來見過黃石，表示他愿意貢獻出一些家族秘籍。

    當然賀寶刀提出了附帶條件，就是這些被訓練的士兵要沖著賀家的牌位行禮，出師以前，就是訓練過程中，遇上什么節(jié)日要給他賀家祖宗牌位上香祈福。

    條件談妥后，“訓練隊”中賀寶刀原本的那幾個家丁很快就傳授給他人一些用力運勁的技巧，還有不少鍛煉肌肉的竅門。這個黃石倒是不奇怪，前些日子賀寶刀指導他自己的十個家丁是私下進行的，還從來不許別人偷看，在賀寶刀以前定的家法里，第三條就是泄漏“武功秘籍”要被活活打死。

    黃石抱著極大的好奇心看了一遍，這都是些很實用也很簡單的竅門——在廣寧的時候賀寶刀寧死也不傳授這些東西給朋友；還有些鍛煉方法看得出經(jīng)過了千錘百煉——推廣全軍也會對士兵的技戰(zhàn)水平有大的幫助。打破封建壁壘會極大促進生產(chǎn)力——看來并非虛言。

    雖然軍容整齊，但吳穆看見只有一百來人（黃石的那隊訓練家?。?，臉色就變得有些不好看，等黃石陪著三人跑了半天走完全島后，吳穆臉上已經(jīng)非常不快和失望了。

    “原來，黃將軍這樣艱苦啊。”吳穆變得悶悶不樂，語氣也很沉重。

    太監(jiān)的榮寵完全建立在皇帝的信任上，吳穆來長生島以前本來很興奮，覺得跟著給黃石這種名將當監(jiān)臣是很有前途的，只要黃石再打幾個勝仗——吳穆認為是很容易的，皇帝也就會牢牢記住他這個監(jiān)軍的名字。所以來長生島一路雖然辛苦，但吳穆做的夢里全都是黃石打了大勝仗，還指望天子狂喜之下給他這個勤懇的走狗也重重地記上一功。

    為了能撈到監(jiān)軍長生的差事吳公公還行賄了上面的公公，那筆費用雖然菲薄，但已經(jīng)是他吳穆的全部財產(chǎn)。為了日后的榮華富貴吳穆已經(jīng)是傾其所有，堵上了他那點可憐的積蓄，現(xiàn)在眼看到日后的前景不佳，吳公公一下子變得很傷心，一路上的好心情都丟到九霄云外去了。

    “吳公公，我們酒席上慢慢說?！?br/>
    宴會上吳穆的態(tài)度很不友好，自感前途暗淡后他就對什么都看不慣，還挑剔黃石的酒菜太豐盛了，有這錢不如去買些生鐵。

    黃石看到吳穆這種表現(xiàn)卻是喜在心頭，明朝監(jiān)軍的工作其實說起來很簡單，盯著武將不許逃跑，鼓舞武將充滿勝利的信心，還有就是讓武將后顧無憂的安心作戰(zhàn)，著名的于謙于少保干的也就是這么點兒事。雖然這些事情說起來不難，但看著簡單干好卻并不容易，就好比沒有胡宗憲、張居正，也就不可能有戚繼光了。

    但事情雖然無私，人卻有各有私心，真的打敗仗惹得皇帝暴怒的話，太監(jiān)這種沒有根基退路的人也就死定了，沒有權(quán)勢的太監(jiān)比武將還沒有退路，遇上一般的敵人和土匪，他們連投降都未必有人肯收留。從這個角度看，這吳穆和他黃石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萬一出了什么問題，文臣有老師、子弟、同僚幫忙，說不定能成功地把責任推卸掉，但吳穆肯定做不到，所以黃石個人覺得太監(jiān)監(jiān)軍比文臣監(jiān)軍對自己更有利，這個吳公公看起來也不像是個有什么節(jié)操的人。

    “軍器不足，吳公公可有什么高見？”過了一會兒，黃石見火候差不多了，就開始為計劃作鋪墊了。

    “咱家沒有辦法，只有督促士兵多種地，多生產(chǎn)?！眳悄聸]好氣地說道。

    “這島上的軍戶，本來大多是良民?！秉S石進一步開始試探，把良民變成軍戶的行為，如果是文臣肯定會加以斥責，如果文臣敢對這種違法行為視而不見的話，就可以等著被彈劾徇私枉法了。

    吳穆眼珠轉(zhuǎn)了幾圈：“他們是自愿的么？”

    “當然，絕對是自愿的?！辈划敱蜎]有飯吃，當然是自愿的了。

    “那就好，咱家檢查過后，就可以為黃將軍作保?！眳悄乱蚕Ｍ嘤行┍枚啻騽僬?，反正就算事情敗露，彈劾也彈劾不到他頭上去，只要能打勝仗對他來說就是一俊遮百丑。

    黃石覺得沒問題了：“軍備需要的就是銀子，至于銀子末將有些想法，請吳公公指點?！?br/>
    吳穆一聽這話就知道不對，肯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不然也不用遮遮掩掩的：“黃將軍請講?！?br/>
    黃石揮手叫來陪座的一個軍官：“這是末將的一個手下，柳清揚副把總?！?br/>
    柳清揚行了個大禮：“見過吳公公。”

    “免禮，黃將軍，有話請講，這里沒有外人?！?br/>
    柳清揚從后面拿出了一個蒙布盤子，黃石隨手揭開，盤子上是滿滿的銅錢。

    “黃將軍，這是何意？”吳穆看著盤子錢也沒有多少，黃石不可能拿銅錢來行賄他，這盤子錢也買不了多少東西。

    黃石捏起了一個銅錢遞給吳穆，跟著有遞給了兩個錦衣衛(wèi)一人一個，這事情太大了，黃石不打算瞞，他知道也根本瞞不住監(jiān)軍的眼睛，更不可能搞什么軍事禁區(qū)，禁誰也禁不到監(jiān)軍太監(jiān)頭上。

    嶄新的制錢，沉甸甸的很有手感，吳穆覺得這錢就跟沒有用過的一樣，正在沉思的時候，一個錦衣衛(wèi)突然驚叫了一聲，手中的銅錢也掉了下去。

    這動靜嚇了沉思中的吳穆一跳，他老大不高興地責備了道：“陳兄弟，怎么了？”

    那個姓陳的錦衣衛(wèi)叫陳瑞珂，當初黃石看到他簡介的時候就暗自罵了一句——你小子怎么不叫陳珂呢？

    滿臉大胡子的陳某珂俯首撿起了銅錢，和身邊的同伴對視了一眼，那個人也是滿色凝重，兩個人一起掉頭向黃石看過來，神情已是非常嚴肅。

    陳瑞珂把手中的銅錢重重往桌子上一拍：“黃將軍，這是假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