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碧娘經(jīng)常幫襯著家里拾掇些東西出去賣賣，偶爾也做點手工之類的，她為人善良，熱心助人，從不與人結(jié)怨。”
說話的是個年近四十的婦人，自古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最為痛苦，她剛近不惑之年，便已兩鬢花白，滿臉都是憔悴的皺紋。抽噎了片刻，又接著說道，“鄰里之間，哪個不夸贊她，就連親事，今年都好幾戶人家來說親了……”抬手抹了抹臉，一片悲痛。
蕭奈聽的心里難受，但又不知如何開口勸慰。于她來說，有太多的悲痛只能藏在心底，說不出口，也不知怎么說。
“大娘。”后來是沈燁涼輕輕喚了聲婦人，并遞上塊帕子。
婦人接過。
“大娘，碧娘失蹤的那幾天，有沒有什么特別的變化？”
“沒有，碧娘那些天就跟平時一樣，早起收拾好東西就出去趕早集，中午回來吃晚飯，再去趕個晚集，不過……?！蹦菋D人支支吾吾，然后看見沈燁涼眼里真誠而執(zhí)著的光線，鼓起了勇氣繼續(xù)說道，“有一天碧娘不愿意去趕晚集，我、我說了她一頓?！?br/>
沈燁涼遞了個眼色給蕭奈，繼續(xù)溫柔問到：“她為什么不愿意去？”
婦人繼續(xù)說道：“碧娘說，她感覺有人在跟蹤她，我不相信，還、還罵了她，我們小鎮(zhèn)從來民風淳樸，連偷竊的小賊都沒有，夜里睡覺都可以不關(guān)上大門，怎么可能會有人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說著，不可自抑的慟哭了起來。
婦人是在自責，自責自己的大意和想當然，害死了自己的女兒。
沈燁涼安慰了她一會兒，并承諾會盡快找到兇手，還死者一個公道。
接下來走訪的幾戶普通人家，依然沒有發(fā)現(xiàn)多么有用的線索。
最后走訪的是倚春樓。
蕭奈和沈燁涼走進大門的時候，就看到那一身艷紅衣裳的老鴇滿臉堆笑的走過來，在看到蕭奈姑娘家打扮的時候，臉上笑容頓了頓，隨即笑的更歡了。
不錯，是個漂亮的姑娘。
“喲，這位客官，您是第一次來吧？聽曲兒呢還是喝茶？”說著，眼睛不時的瞟著沈燁涼旁邊的姑娘。
沈燁涼涼涼掃了她一眼，不悅道：“我們來談?wù)劄t兒和紫月的事情。”
那老鴇臉上表情瞬間凝住了，誰家做生意的死了人不怕被人提起，簡直晦氣。
沈燁涼討厭老鴇臉上瞬息萬變的表情，剛想開口說話，旁邊的蕭奈卻搶先的開了口：“她們來你這里多久了？”
聲音平靜到?jīng)]有絲毫起伏，卻偏偏讓人聽出來一絲冷酷。
那老鴇被微微震住了下，收起打量貨物般的眼光，正了正臉上神色：“兩位里面請?！?br/>
小鎮(zhèn)雖小，但也是一個秩序井然有官有民有商自成體系的地方，能不得罪人，就是最好的。
老鴇將他們帶到樓上一間屋子，讓人送來壺店里最好的茶水，才關(guān)上門。也沒等兩人再開口問，便說道：“瀟兒和紫月都是我這里的上等貨……”
剛說到這里的時候，蕭奈一個眼刀子甩過來，帶了點凌厲。
那老鴇渾身一抖，聲線變得尖細：“……都是我這邊的清倌兒，賣藝不賣身，因著長相出眾，平日里倒也有不少人過來捧場。她們……她們失蹤的那一天，都是晚上接了王家下的帖子，說是要請姑娘府里唱曲兒?！?br/>
說到這里，那老鴇拿眼睛瞟了瞟對面坐著的兩人，見兩人絲毫不為所動，可見他們對那王家是一無所知，于是盡責的解釋到：“王家世代行商，是我們這個小鎮(zhèn)最富有的人家，生意涉及了米糧、綢緞，差不多形成了壟斷。平日里，他們家的吃穿用度，嘖嘖……?！?br/>
老鴇語氣里不乏底層人民對富貴人家的艷羨。
“說重點。”蕭奈不耐煩的打斷她。
老鴇抬手擦了擦額頭，哪有姑娘家這么兇悍的。
“那王家下了一次帖子給瀟兒，出手很大方，當天晚上，我就讓兩個小廝抬著人去了，結(jié)果第二天早上，接到王家傳來的消息，說是晚上人根本沒到，要求退還銀子。我們立刻差人去尋，結(jié)果到日上三竿的時候，那兩個伙計回來，說自己被人敲暈了扔在小巷子里，而瀟兒，也不見了。”
“沒幾天，便有人說，看到了瀟兒的尸體，我們立刻去認了人，也報了官。官府徹查之后，也沒個結(jié)果?！?br/>
“瀟兒尸體出現(xiàn)的那天，王府再次來下帖子，要紫月過府展示才藝，我……”
“你答應(yīng)了？”蕭奈可以感覺到心里有把火，人，怎么總是可以，因為眼前利益，而做出違背人間道德的事情！
那老鴇低下頭，不好意思但卻沒有絲毫悔悟的說道：“都是開門做生意的，哪有拒絕客官的道理，何況王家這次確實給了不少銀子，還說即使出事了，也只需要退還一半……”
在蕭奈憤怒的眼光下，老鴇生意小了些：“我們也為了紫月姑娘的安全，做足了措施，不僅派了四個伙計，而且那王家也派人來接了?！?br/>
“只是……只是依然失蹤了，那些護衛(wèi)們，也不同程度的受了傷。”
沈燁涼耳朵雖是聽著那老鴇說話，心思卻飄到了蕭奈身上。
從開始，到現(xiàn)在，他帶著她一家家的走訪每一個受害者的家，她表現(xiàn)出來的最強烈的情感，就是此刻的憤怒，對人性的憤怒。
而之前，那些聲淚俱下的人們，即使是引起了她情緒上的反應(yīng)，她也甚至沒有說出一兩句安慰的話。
感同身受，很好的感知到他人的情緒情感，并表示適當?shù)睦斫?、共情。自古以來女子就比男子更有?yōu)勢。
今天的蕭奈，是這么久以來，他唯一不曾見過的，也是他的謀劃里面，所沒有的的。
蕭奈呀蕭奈，你在隱藏什么呢？
這下，更有意思了。
兩人從老鴇那邊沒多問出什么，便起身離開了。
兩人并肩走在略微擁擠的街上，黃昏的光將人的影子拉的格外長，交錯在一起，分不清，道不明。
街邊有小販已經(jīng)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回去，有那在天黑之前來不及收拾的，行動間便帶了抹慌亂。
“唉，真不知道這日子還要過到什么時候啊?！比巳褐胁恢l抱怨了句，很快便惹來一陣附和聲。
“是呀，這幾個月，我家的進項都少了很多，幾口子就靠這點銀子生活了?！毙℃?zhèn)民風開放，平時夜市的時候，出來逛的人才是最多的。
“我看那縣衙的人真是吃干飯的，這都多久了，還沒抓到?！?br/>
“誒，聽說那縣令找了兩個高手來幫忙破案……”
接下來，便是一陣壓低聲音的議論聲。
蕭奈看著這大街上人來人往的鮮活，在忽略那些聲音的前提下，她是真的喜歡天下太平的樣子。
大概是經(jīng)歷的足夠多，再也沒有了年少的沖動，她再也不會認為領(lǐng)兵作戰(zhàn)、劍指沙場、殺伐決斷是多么快意驕傲的日子。
都是百姓苦。
人總是在某一刻認為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后來才發(fā)現(xiàn)，原來只是沒有經(jīng)歷的更多。就像她，一直以為之前那是她想要的生活。
沈燁涼心里彎彎繞繞成一團麻，一團不亂的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