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守道還如周伏柱鏖兵不羨霍驃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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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晚，惜紅院。黃桂伯在妓院宴請佶山，出乎范昭意外。和佶山吃飯，機會難得，所以，范昭把章志明叫上了。德雷克爵士是黃桂伯的朋友，對范昭很感興趣，粘著黃桂伯來的。當然洪任輝也就跟著來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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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更剛過，舒壽拉著佶山出現(xiàn)在惜紅院門口。范昭等人連忙迎上。范昭揖禮道：“佶山大人，久仰久仰。小生范昭，替我叔父云野問大人安好?！辟ド綕M臉笑容，一嘴京腔，道：“好說好說。云將軍是我的老朋友，范孝廉不是外人，不用客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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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禮后，黃桂伯引路，走進頭牌趙沁芳的客廳。黃桂伯預付了重金，請了惜紅院最有名的五位姑娘。七男五女圍坐一桌，小丫頭們忙著斟酒上菜。趙沁芳坐在佶山身旁，陪舒壽的是惜紅院當紅新人金小煜，傍范昭的是一個叫阿秀的姑娘。阿秀濃妝艷抹，習慣性的職業(yè)微笑讓范昭很不舒服，范昭又不得不裝出笑容。陪章志明的姑娘叫阿月。陪黃桂伯的姑娘叫阿英。佶山經(jīng)慣了風月場面，面對趙沁芳的媚態(tài)，勉強能穩(wěn)住心神。舒壽就不行了，坐下來后眼睛就沒有離開金小煜。黃桂伯知道天朝人看不起夷人，所以沒有請姑娘陪英夷人。德雷克爵士和洪任輝也知道這一點，覺得能進妓院已經(jīng)很榮幸了，有沒有姑娘坐陪，也就不放在心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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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漫長，黃桂伯有的是時間，并不著急，和大家聊著南洋的風土人情。朝廷將黃桂伯等南洋華人視為洋夷，但是廣東的老百姓依然將南洋華人視為同胞。趙沁芳心里明白，時不時和姐妹們聊一些廣州府的趣事，豐富一下酒宴的文化氛圍。德雷克爵士是學者，對天朝文化很向往，用漢語帶著英語，很謙虛的向眾人請教。洪任輝想破了頭，才勉強將德雷克爵士的對話翻譯過來，期間，弄出了不少洋相。佶山看洋人的笑話，很開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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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沁芳見眾人笑夠了，便起身與金小煜舞唱一曲。金小煜的舞藝是跟趙沁芳學了不少，兩人配合默契。舞罷，佶山笑道：“諸位，阿芳姑娘和阿煜姑娘舞姿曼妙，歌聲入心，使我想起李群玉的那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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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拖六幅湘江水，鬢聳巫山一段云。/p>
風格只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p>
胸前瑞雪燈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p>
不是相如憐賦客，爭教容易見文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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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群玉只詠得歌姬，此處歌舞全于一身，品味上佳，勝過李群玉啊?！笔鎵坌Φ溃骸啊厍叭鹧粜闭眨鄣滋一ň瓢膈浮蠲?，看得我美酒是一口一口的喝啊?！北娙舜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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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克爵士早看得入迷，求翻譯。洪任輝自己都不懂，哪里翻譯的出來。德雷克爵士問范昭。范昭笑道：“大概是說，美人的衣裙寬大飄柔似泰晤士河水，烏黑的頭象雨霧籠罩著倫敦，這樣的美景是天上來的吧，這樣的歌聲也是天上來的吧?！焙槿屋x點頭，用生硬的廣東話道：“范大人說的對極了，用倫敦的美景來形容兩位美人唱歌跳舞，再合適不過了?！笔鎵坌枺骸啊厍叭鹧粜闭?，眼底桃花酒半醺’，說的又是倫敦哪里的美景呢?！焙槿屋x想了想，道：“那一定是說姑娘們在平安夜里堆雪人，打雪仗，男人們在桃花樹旁喝醉酒了?！钡吕卓司羰恳苫蟮溃骸捌桨惨估镌趺磿刑一ǎ俊焙槿屋x道：“圣誕老人帶來的吉祥禮物?！钡吕卓司羰窟B聲“谷的”。德雷克爵士和洪任輝的“相聲”，再次引來眾人的笑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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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雷克爵士用生硬的漢語道：“天朝人會玩喝酒，這個好機會，我想study?！辟ド轿⑽⒁恍?，沒有說話。黃桂伯道：“爵士是說行酒令吧，這個呀，趙姑娘最擅長了?！壁w沁芳看了看佶山。佶山打個哈哈，道：“這些夷人沒見過什么世面，趙姑娘說與他們聽罷?！壁w沁芳笑道：“德雷克先生，天朝酒令多得很，有雅有俗，有難有易。簡單的酒令，比如劃拳?！钡吕卓司羰康溃骸拔視澣?。英國也有，simi1ar（相似）。我不想知道這個，我想知道你們高雅的，非常e1egant的，詩人之間的那種，非常poet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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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軟綿綿的身子靠著范昭，讓范昭很不安。范昭乘機道：“天朝文化飲酒作樂，最雅趣莫過于飛詩了。阿秀姑娘，你以為呢？”阿秀坐直身子，嫣然一笑，道：“這兒是廣州，玩飛詩的客人不多。范公子有興趣玩風雅，咱們姐妹自然樂意奉陪?！辟ド降溃骸巴骘w詩好?；噬献類圩髟姡蹆葎崭娜耸芑噬限固?，張嘴也能說出一兩句詩來。好，就給英夷看看咱們天朝的飛詩。”德雷克爵士問：“什么是飛詩？”洪任輝不懂裝懂，道：“就是詩很美，象小鳥在天空中自由的飛翔。”德雷克爵士連聲“谷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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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昭暗忖：“和詩兒成親后，自己讀了大量風花雪月的詩，今晚飛詩不會有問題。不過，舒壽是個武士，他能飛詩嗎？”范昭一瞧舒壽，舒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再看其他人，章志明面不改色，黃桂伯神情篤定，兩個英夷人則一臉盼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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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沁芳對佶山媚笑道：“大人，尋常玩飛詩，無非吟詠風花雪月，今兒改改，咱們詠情，可好？”佶山酒意上來，笑道：“就依美人，誰輸誰飲酒?！苯鹦§系溃骸笆篱g最難是‘情’字，以詩飛情最為好?！笔鎵坌Φ溃骸懊廊?，我若輸了，這酒由你代喝?！苯鹦§蠇尚Φ溃骸芭易砹耍率侵荒茏尨笕颂哿??！笔鎵坌陌W難禁，笑道：“那可不成。咱倆有難同當，誰輸了都得喝酒，你一小口，我一小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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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昭一聽傻眼了。章志明察顏觀色，知道范昭的難處，道：“大人，我等讀書少，不及以大人才學高深，怕是想不出佳句，傷了雅興?！辟ド轿⑽㈩h，道：“既是作樂，就不必死守規(guī)矩。我看，只要詩句中有‘情’字即可。詩詞曲賦皆可，須說全兩句?！焙槿屋x在一旁不停給德雷克爵士翻譯，德雷克連連點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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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詩酒令開始，趙沁芳作令官。趙沁芳微笑道：“莫說離情，但值良宵總淚零。”這是納蘭性德的詩。佶山接口道：“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和趙沁芳的離情情境相合。眾人喝彩。舒壽早已想好，張口道：“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眾人稱贊。阿秀笑道：“阿煜妹妹，你有情，便直接向舒大人說?！北娙斯笮Α＝鹦§闲Φ溃骸拔宜嫉靡痪洌何缱硇褋硗?。何物最關情？黃鸝三兩聲。”阿秀道：“當罰當罰，說了三句，壞了規(guī)矩?！笔鎵鄱似鹨槐疲Φ溃骸按_實該罰。我早說了，有難同當。這酒兒你小飲一口，我小飲一口?！苯鹦§辖舆^酒杯，喝了一小口，遞給舒壽。舒壽也喝了一小口，連說“真香”。眾人嬉笑吃菜。接下來是范昭。范昭在心里早將“九覺道長”喚上十次八次，可是九覺道長毫無回應。范昭悲戚，正欲認罰，忽然腦中冒出兩句。范昭脫口道：“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眾人又是喝彩。趙沁芳對范昭多看了幾眼。佶山呵呵笑道：“范孝廉果然好學問。我等兒女情長，大家共飲一杯?！闭轮久鞯溃骸胺渡贍敽檬屡R近，情場得意?！卑⑿丬浾Z問范昭：“這么說，范公子是要成親了？”章志明笑道：“正是?！辟ド叫Φ溃骸奥犝f黎老四的女兒有才有貌，范孝廉艷福不淺。當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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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任輝翻譯不了，便與德雷克爵士跟著眾人喝酒熱鬧。德雷克爵士是聰明人，知道此時不宜多問，遂不懂裝懂，連稱“谷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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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昭見大家誤會，懶得解釋，在腦海中問九覺：“道長來晚了，險些害了我?！本庞X呵呵笑道：“妓院里的臟東西太多，貧道本不想來的?！狈墩汛篌@，忙問道：“什么臟東西？”九覺道：“心正不招邪。你想，來妓院的人，有幾個心正的？不過你放心，你身上有宇宙能量，你的心態(tài)也算好的，那些臟東西傷害不了你?！狈墩逊畔滦膩?，道：“道長說的有些玄乎。雖說色字頭上一把刀，也不至于如此?！本庞X不愿多作解釋，道：“今之妓院，與古之青樓不同。古人玩青樓，或是玩教坊，多為賞文賞藝賞風月。今人逛妓院，多為狎妓。趙沁芳還算好，你身邊的那位阿秀姑娘，你可得當心點。”范昭笑道：“阿秀是狐貍精變的？道長還不拿了去？”九覺搖頭道：“不是。你若喝醉了，睡在阿秀的床上，便不是你那日睡在黎家小姐閨房那么簡單了?！狈墩褜擂蔚溃骸澳鞘且馔?。今晚絕對不會。”九覺道：“雖說我以前跟姑娘們玩熟了飛詩，但是如今修行得時間長了，有些詩已經(jīng)生疏了。再者，飛詩的新玩法我也沒見過，以后再有飛詩恐怕我也幫不了你太多了?！狈墩训溃骸霸趺纯梢赃@樣？青樓也與時俱進？”九覺哂然一笑道：“世間哪有恒常之事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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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回菜，便是阿秀。阿秀胸有成竹，道：“我這一句呀，可是詩仙寫的：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苯鹦§闲Φ溃骸鞍⑿憬憬阍伹闊o情字，違規(guī)了，當罰。”阿秀故作一愣，隨便一笑，道：“這熱鬧的，姐姐糊涂了，認罰?！卑⑿愣似鹁票皖^小飲一口，抬頭將一口酒氣吹到范昭面上，笑靨如花，軟聲道：“范公子，奴家不勝酒力，只飲得半口，還有半口，范公子幫奴家飲了罷?！笔鎵鄞笮Φ溃骸懊钛?，范兄弟最懂美人心，當飲之。”眾人都看著范昭，范昭無奈，強笑一下，接過酒杯飲了一小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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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黃桂伯。黃桂伯一皺眉，道：“有了。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范昭沒聽過，遂道：“這兩句耳生得很，莫不是黃老板自己作的？”佶山微笑道：“范孝廉不看官府邸文，有所不知。這是七年前鄭板橋出任河南范縣時作的詩。皇上極贊賞這詩，特地將此詩傳給各級官員誦讀！”說罷，佶山吟誦道：“衙齋臥聽蕭蕭竹，疑是民間疾苦聲。些小吾曹州縣吏，一枝一葉總關情。我們這些為官的就是要傾聽百姓民聲?！狈墩寻碘猓骸霸瓉磉@個年頭也有‘紅頭文件’啥的，唯一不同的是，古人凡事唯圣賢書是準。”黃桂伯舉杯道：“佶山大人對此詩記憶猶新，可見體恤咱們百姓。咱們敬大人一杯！”佶山端起酒杯在嘴邊呷了一口，黃桂伯則一飲而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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