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老見對手形將不支,更加下死命摧動內(nèi)力。聞聘、穆鈺腳步踉蹌,下盤已然松動,身不由已向后退了幾步,恰巧后背撞在一起。兩將以背相抵,身邊頓時各自現(xiàn)出一紅一白兩道光環(huán),下矬的勢頭就此打住。無移時,兩道光環(huán)由暗到明,光暈大盛。聞聘、穆鈺腰身慢慢立直,把“瑤池四老”又一點(diǎn)點(diǎn)向上托起。
與“五雷轟頂**”合力聯(lián)擊的道理相同,昆侖派也有一門奇功喚做“五神天羅陣”,系首代五虎將所創(chuàng),在曾經(jīng)的昆侖十大奇功中,只有它與“龍嘯九天”至今碩果僅存。數(shù)百年前曾以此陣,一戰(zhàn)斃殺普天星宿教十四員大將,威力端的驚世駭俗。聞穆二將適才后背相抵,真元頓可彼此傳輸?!白H凇迸c“蓐收”本就是高超內(nèi)功,此時一經(jīng)龍虎交合[1],威力便加倍顯露出來,漸漸把場上局勢扳平。
六人內(nèi)力相抗所發(fā)的山呼海嘯之聲,由沉低慢慢轉(zhuǎn)向高亢,入耳便是碎心裂膽。那邊天佛門下的魔女、力士、仙官,一個個給震得抱頭慘嚎,就地翻滾。強(qiáng)忍著向外掙扎爬出沒幾步,全都七竅流血、經(jīng)脈逆亂而死。英雄盟好漢雖四肢不得動彈,好在內(nèi)力未失還可運(yùn)功相抗,不過昏倒的也有百十個。南宮世家的仆從早給“瑤池五老”嚇得逃散一空,是以無人傷亡。
大凡內(nèi)功比拼,最是破釜沉舟不過,不決出一個高低勝負(fù),絕無半途收手的道理。但見六個人內(nèi)息急泄,頭上一縷縷白煙冒出,到后來煙氣騰騰好似蒸籠開鍋。內(nèi)力稍弱的王母娘娘,已是渾身如受千刀萬剮,嘴角滴滴流出血來。這婆娘知道如此下去,自己便要第一個給震死??谥写騻€唿哨,那只碧眼狐“噌”地自懷中竄出。在地上踅過身來,張牙舞爪撲向聞天王的大腿。
六人此時全神貫注心無旁騖,便是一個三歲的孩子也能把他打倒。聞天王見碧眼狐撲來,卻無法抵擋。猛然空中“嘎嘎”鷲鳴,有白光如電掠過。一只白靈鷲張開鐵翼,兩爪舒展似鋼鉤,直向妖狐撲去。碧眼狐平生最怕兇猛大隼,這會兒好似老鼠見了貓,登時骨軟筋麻。被白鷲一爪按住頭,一爪剖開肚撕得稀亂。那靈鷲低叫兩聲,斂翅落在屏風(fēng)上傲然四顧。
聞穆二將穩(wěn)住心神,內(nèi)力生生不息如驚濤駭浪奔涌而出。只聽“二臭美”先一聲慘叫,后心竟給“祝融功”震開一個大窟窿,尸身從空中倒栽下來。太上老君毛骨悚然之中,直覺五內(nèi)鼎沸,肚子“豁”地洞開,五臟六腑都滾了出來,這窮酸臨死還尖著嗓子怪叫一聲:“我命絕今日,魂去尸長留……嗷——”
獨(dú)角鬼王見了心膽俱裂。他與火德星官合力抵擋穆鈺,本是不勝不敗之局,此時只怕聞天王騰出手來對付他倆。這鬼王但求自保,一時也顧不得同門之誼。暗中施展一個挪移功夫,把穆鈺的內(nèi)力都引到火德星官那邊。只聽“咔嚓”、“啪啦”連聲,火德星官給“蓐收”功震得骨節(jié)寸斷,渾身肢解大卸成八塊。獨(dú)角鬼王趁機(jī)使個“夜叉探?!?,僵尸爪在穆鈺臉上虛影一影,身子倒縱而起幾個起落,一頭扎入湖中。
且說聞穆二將大發(fā)神威,連斃太上老君、王母娘娘、火德星官三個魔頭。二人依然立在地當(dāng)央,金剛怒目須發(fā)戟張。含玉止了傷痛,連喚三聲“師叔”不見答應(yīng),便覺情形不大對頭。過去輕輕一搖聞聘身子,聞天王“啊”的一聲,張口吐出大灘鮮血,身子歪倒在含玉懷中。旁邊穆太保迎聲而倒,銅人重重砸在地上。原來穆鈺力抗兩大高手,油干燈枯已然氣絕身亡。
含玉把兩?!疤K枳甘露丸”納入聞聘口中,少林、天師道、蜀山幾個弟子過來不停向他傳送內(nèi)力,白鷲也飛下“咕咕”地叫,使大翅拂試他的臉。片刻功夫,聞天王悠然醒轉(zhuǎn),口中只是不停淌血。張目看見含玉,目中才有了一絲光彩。微微抬起身子,向含玉斷斷續(xù)續(xù)道:“掌門人,老朽是不中用的了……我與穆五弟本是要回……昆侖……昆侖……”聞聘提及昆侖,臉上現(xiàn)出凄慘的笑意,目中流下淚來。
含玉忍住淚水,不停試去他嘴邊血跡。聞聘道:“咱們兄弟五個,想來此生也未給昆侖派立下寸功……哎!二十年前,因爭奪武林盟主輸給南宮世家,我、穆五與路三、趙四兄弟鬩墻反目成仇,一氣之下五虎將都流落到塵世,從此再沒見他兩人行蹤……后來才得知幾年前均郁郁而終……梁二倒是見過兩回……他……他為了個負(fù)心女子,居然自暴自棄放浪形骸。時常沿街乞討甘受叱罵,還扮成瞎子以示有眼無珠……丟人哪,真是丟人……”“哇”地一聲,又是一大口鮮血噴出。
“前番聽得昆侖與雪山派比武,喬玨妹子……喬掌門仙逝……我本來約了穆五弟要回昆侖……后來在湘江邊遇到太上老君,聽他說天佛門要盡滅江湖十絕……待會合了穆五弟,才知他也在蜀山下遇到過火德星官……我倆察覺有個極厲害的對頭要謀算咱們英雄盟,就順藤摸瓜在暗中查訪……今夜終在建康城外發(fā)覺他們的行蹤,就跟著到了南宮世家……我昆侖派正大磊落,怎肯從旁道偏門而入……只是走‘碧葉風(fēng)荷路’時岔了內(nèi)息……調(diào)和吐納延誤了時辰……還是遲來了一步……那‘瑤池五老’是甚么天佛門派……這世上果然天外有天!生獨(dú)角的那畜生想是給驚破了膽,他若不逃走,咱們只怕都要……死在這里……”
“盛極而衰,泰極否來,世事總是這般輪回變幻……我與穆五今夜命喪于此,想也是天數(shù)使然……只是數(shù)百年來,我昆侖始終位列盟中西部之首,此次十絕論劍若失去這一榮光,身為昆侖護(hù)法首座,聞某何顏地下去見昆侖歷代掌門……”
聞聘喘了一陣氣,知道自己這是回光返照,掙扎著脫下炎炙掌套遞給含玉:“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咱們五個都傳下弟子。保住本門名譽(yù)的一點(diǎn)希冀,盡皆系在下一代五虎將的身上。你拿著這副炎炙掌套,還有穆五弟的陰陽銅人,立時動身去婺州[2]水仙莊尋我的弟子‘武孟嘗’陳昑[3]。梁二……梁二也收過弟子……卻不知到底在何處……前些年他曾在浙西路[4]之南一帶居住……你們可去哪里試著尋訪其弟子行蹤……路三的弟子現(xiàn)在大宋行在[5]臨安,他的名字叫……他的名字叫阮怡……哇!”
聞聘口中血如泉涌,已然說不出話來。蘸著血水拼盡力氣,在地上歪歪扭扭寫了“登州棲霞莊……甘州[6]敢祁部高奴……”兩行字,大瞪著兩眼瞧著含玉。
含玉微一沉思,心領(lǐng)神會道:“趙四叔的弟子在登州棲霞莊……穆五叔的弟子叫高奴,在甘州敢祁部?”聞聘微微頷首松了這口氣,腦袋一歪瞑目而逝。靈鷲悲號幾聲,使爪子抓開胸膛,一并死在聞天王身前。
殘月映在鼉龍湖上,月光冷冷照見一個黃衫女子立在舟邊,正自吹奏一曲凄婉的。晨起的水鳥為簫聲所感,圍著方舟飛翔徘徊,許久不肯散去……
[1]龍虎交合:道家煉丹術(shù)語。龍虎指真鉛真汞,代表元精和元神,交媾就是兩者合一。
[2]婺州:今浙江金華市。
[3]昑:(qin),明的意思。
[4]路:路是宋代一級行政區(qū)劃,類似現(xiàn)在的省。浙東路、浙西路所轄大致相當(dāng)于今浙江省的南、北半部。
[5]行在:南宋把皇帝所在地稱為行在,即首都。
[6]甘州:今甘肅張掖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