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幾天，唐巧和卷羅在集市上一家名叫“風之低喃”的逆旅休息。逆旅的店主似乎與卷羅相熟，態(tài)度甚是親熱。

    唐巧幾次想出門逛上一逛，都被卷羅喊了回去。

    “學宮之外的魂夢坊，到處都是機關陷阱，傀儡殺手。你一個人出門可不安全?！?br/>
    “那師父，你和我一起出門?。　?br/>
    “我不想出門。這地方我已經(jīng)幾十年沒有回來過了，可是看起來一點變化都沒有。以前相熟，留下來的那幾個人，沒有一個是和我相處快活，談得來的?！?br/>
    “那，那些和師父相處愉快的人呢，他們都去哪里了？”

    “死了?！本砹_輕飄飄地說道，“有的死在我手上，有的死在異國他鄉(xiāng)。誰叫斑斕病還沒有開始發(fā)作，他們就急著送死。剩下我們這些人，幻術是都挺厲害的，偏偏相互之間都看不上眼?！?br/>
    有句俗話叫做“文人相輕”，沒想到這里還有“幻術師相輕”這一說。

    剩下這幾日里，唐巧除了和大象有幾句沒幾句地聊聊天，談談真蛛城的八卦瑣事，剩下的時間都用來蒙頭大睡。好在這里每天都有侍者送上飯菜，收拾狼藉。

    唐巧干脆連門都不出了。

    她醒來就吃，吃完再睡，日子倒也愜意。倒是大象還時不時溜出去，從店主和過路客人那里聽來一兩耳朵關于真蛛城的最新消息。他爬回去把這些消息給卷羅說一遍，卷羅聽了，蹙眉不語。

    五月初一這天清晨，卷羅將唐巧叫到自己房間，語重心長道：“今天我就不陪你回學宮了。以后你有重要事情，可以來這家‘風之低喃’，讓店主轉告一聲，我隔上一天就會想法子回復你?！?br/>
    唐巧奇道：“為什么？師父你這些天都陪著我，總不會現(xiàn)在說走就走了吧？”

    卷羅道：“蒼鷹飼養(yǎng)幼雛，就是在等著它們長大飛翔的那一天。今天你就自己去參加入學儀式吧。我雖然是你的師父，但是遲早有一天是要和你分開的。這一天來得越早，你越能早點適應這里?！?br/>
    “可是我……”我真的不太適應這里，所以需要見到熟識的面孔才能安心。唐巧咬了咬嘴唇，“可是師父，你難道不是屬于這里的人嗎？你最重要的身份難道不是幻術師嗎？”

    卷羅沉默片刻，目光中閃過一絲茫然：“我是……我是啊?？墒沁@里并不歡迎我?！?br/>
    片刻之后，她的目光恢復堅定。

    “這些天我和你相處久了，便知道我沒有看錯人。你只是看上去優(yōu)柔寡斷，心里的主意卻拿得很穩(wěn)。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踏足學宮……記住，在這里，別人問起你的身份，你只說你是我的一位同鄉(xiāng)，是被我引薦過來的，不要告訴別人我是你的師父，不要告訴別人你是人族，更不要讓別人知道你和蘇啟越、‘救星’之間的聯(lián)系?！?br/>
    “為什么？”

    “我說過，這里的人是不會歡迎巫族祭司的。你說你是我的徒弟，只會招來別人的怨恨和嫉妒。至于蘇啟越，他們蘇家和幻術師的關系更是有趣得很。你這個名不副實的‘未婚妻’身份，說出來只會讓自己多吃苦頭。這些，你以后會慢慢明白過來是因為什么?！本砹_語氣驀地一冷：“現(xiàn)在，你該離開了?！?br/>
    唐巧心中涌上許多不解，不舍，卻不知道怎么說出口。

    卷羅拋給唐巧一只白絲包袱，催促道：“時候不早了，快走吧！以后有本事了再來見師父！”

    大象揉揉眼睛，從卷羅的衣袖里探出那只毛絨絨的老鼠腦袋，說道：“好了，小姑娘。你也該自己上路了。何況你只要在學宮學好幻術，就可以輕輕松松離開這里。到時候你師父要是欺負我，我還得向你討個公道呢?！?br/>
    唐巧接過包袱，含著眼淚，用力笑了笑：“到時候我練成了天下第一的幻術，擺個雜耍攤子，你可別忘了給我敲鑼打鼓！”

    她強撐著微笑，轉過身去，拎著包袱，蹬蹬蹬跑下樓，離開了風之低喃。

    卷羅呆呆坐在原處，半晌，問道：“哥哥呀，你是不是覺得，我太狠心了？”

    大象恢復了往常漫不在乎的神色，坐在桌沿邊上，翹起二郎腿：“你現(xiàn)在這身份，還是離小丫頭遠一些的好。你離她遠一些，就是讓陛下離她遠一些?！?br/>
    卷羅望了望窗外在和熙晨光中鋪展開來的美景，恍然一笑：“是啊。要是她真的能在學宮里面待一輩子都不能出師，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下樓結賬的時候，卷羅拋下一句話：“記在陛下賬上。”

    店主連忙點頭道：“卷羅祭司，走好！走好！”

    ******

    唐巧走在前往學宮的石子小路上，如同要開學的幼兒園新生一樣戰(zhàn)戰(zhàn)兢兢。

    草叢之中會不會猛地竄出來一條毒蛇？

    小路上會不會迎面走來一個奴隸主，要把自己綁走？

    陰影之中會不會埋伏著一個標本愛好者，隨時會沖出來把自己敲暈，做成標本？

    越想，心越亂，心越亂，自己越愛瞎想。

    唐巧恨不得立即把眼睛閉起來上路。

    “小姑娘！”

    雷鳴般的聲音倏然在唐巧背后響起。

    唐巧下意識抱住頭，向地上一蹲，夾著哭腔叫道：“好漢饒命！”

    腳步聲走近。

    “小姑娘，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走路？”這次的聲音是刻意壓低了一些的，順耳多了。

    唐巧緩緩抬起頭，卻見一位穿著褐色布衣虬髯大漢，留著一頭濃綠的短發(fā)，方面闊口，腰間系著一條麻繩，腳上趿拉著一雙半舊的皮拖鞋，威風凜凜地站在唐巧跟前。

    他肩上扛著一只黃褐色的橡木酒桶，酒桶的縫隙還在不斷向外滴落著散發(fā)出奇異香氣的酒液。

    這姿勢真豪邁！真像是正派！

    唐巧沒有改掉以貌取人的習慣。

    她徐徐站起身來，換上一副微笑的鎮(zhèn)定表情：“這位大叔，你是魂夢坊的人嗎？”

    虬髯大漢嘿嘿一笑，道：“我現(xiàn)在還不是?！?br/>
    唐巧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抖了抖，道：“那大叔，你是要往學宮的方向去嗎？”

    “是！”

    “那你能帶我一路嗎？我對這段路還不夠熟悉?！碧魄尚÷顾频难壑谐錆M祈求。

    “好！”

    大漢真的是個爽快人。

    唐巧跟在大漢身邊，心中踏實了不少。

    一路上雖然有路人對唐巧的黑發(fā)黑眸指指點點，卻因為看到大漢的橫眉怒眉，知趣地閉了嘴，保持了一段距離。

    唐巧心中感激，對狐假虎威這個成語也有了更深的理解。

    學宮淺灰色的輪廓越發(fā)清晰高大。

    唐巧穩(wěn)下心神，才意識到：

    在自己的時間線上，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又要開一次學了！

    從此以后，又要開始早起了。

    生命在于運動嗎？不，生命本來應該在于懶惰，在于自由自在地懶惰。

    學宮正門口的柱子邊上，此時圍上了三三兩兩的路人。

    唐巧湊近一看，原來是柱身上貼了一張嶄新的告示：

    “五月初一，學宮招收幻術生。

    請準時參加入學儀式?！?br/>
    真簡潔啊！

    唐巧心中感慨：直接參加入學儀式？這么迫切嗎？怪不得師父對自己這么放心。

    “進入學宮，有沒有入學考試？”唐巧轉過頭去詢問圍觀的那兩三人。

    “考什么？”一位穿著青色絲袍的年輕人嗤笑一聲，“你有膽量進去，自然就有膽量留下?！?br/>
    “膽量？”唐巧震驚道，“難道這入學儀式還有什么龍?zhí)痘⒀ㄒJ的嗎？”

    一位文官模樣的中年男人，搖著折扇，插口道：“這里本來就是龍?zhí)痘⒀ā，F(xiàn)在的正經(jīng)人家，誰還樂意去當幻術師！”

    “為什么不愿意？”唐巧心道：幻術不是挺好玩的嗎？難道就業(yè)特別差，薪水特別低？可是總有貴族不在乎的吧？

    “唉，小姑娘，你是來這里做小本生意，順路來看熱鬧的吧？”一位穿著織金長裙，柳眉星目的美貌少婦耐心對唐巧解釋道，“這幻術師的學宮啊，以前是驕傲得不得了。以前的幻術師，武可以上戰(zhàn)場打仗，文可以變戲法哄孩子們開心?？墒乾F(xiàn)在斑斕病蔓延開來，大家都忙著找藥方，求解脫。西樹國出生的孩子也越來越少。哪里還有人愿意去看這無所作為的幻術？更不用說，這些年來，除了斑斕病這倒霉東西，西樹國風調雨順，太太平平的，哪里有幻術師去戰(zhàn)場的必要呢？倒是有一些潛逃的奴隸和罪犯，為了躲避勞役和懲罰，硬是要進到這學宮里去，再也不肯露面，反而把學宮的名頭給弄壞了！誰愿意進到這學宮中去學一些無用的把戲，反而使自己染上逃犯的嫌疑呢？”

    唐巧呆住了。

    這些東西，都是師父不愿意親口告訴自己的。

    那美貌少婦踮著腳尖，望了望大廳中心那顆金色的六角星，臉上露出癡迷的微笑：“其實，我小時候，真的很想成為一名幻術師。我經(jīng)常折下一根樹枝，冒充法杖，對著我家里養(yǎng)的那些貓貓狗狗，念一些現(xiàn)編的咒語，可惜它們都不肯聽我的……”她惆悵地抬抬眉頭，“可惜啊，一萬年，一眨眼就過去了。如今的我，能每個月來這里看上一兩眼，就心滿意足了?！?br/>
    是心滿意足，還是心不滿，意不足？

    唐巧捏了捏手中的包袱，下定了決心。

    她轉過頭，沖站在自己身邊的大漢道：“大叔，謝謝你這一路照顧?。　?br/>
    她背對著身后的驚愕聲，毅然走進了學宮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