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步步趕韶華，流年如玉玉無瑕。
春去春來二十載，回眸又謝幾千花。
屋內(nèi)昏暗的燭火飄搖不定，為許諾那張略有些消瘦的臉龐染上了一抹橘紅色。
隨著毛筆在宣紙上細微的聲音漸漸消弭，許諾終于是擱下手中之筆，然后用左手稍稍揉捏了右臂，旋即才怔怔的嘆了口氣。
“左相公這本三癡集，真可謂算得上弱冠之齡中的佳作了！”
許諾言中的左相公，便是近幾年名頭響徹北域的左三癡。而他先前所摘抄的那一首詩，便是三癡集末篇的終結(jié)語。
三癡集是左三癡十三歲動筆，二十歲結(jié)筆的一部書。
本來此書也只在小范圍內(nèi)流傳，但五年前左三癡在衡陽城的獸潮侵襲中，以詩詞引動天地之力鎮(zhèn)壓發(fā)動獸潮的妖獸首領之一，于是一下子便聲名大振！
因而左三癡曾經(jīng)的著作，也一下子炙手可熱了起來。就連十三歲動筆，二十歲結(jié)筆的三癡集，北域中都有不少人四處尋求。
不過此書存世量原本便少，再加之沒有左三癡的同意，也沒有書社敢于大肆印刷，因此就只能憑借人們口口相傳，或者私下摘抄了。
許諾摘抄這本書，并非是因為自己，而是替村頭的鄭秀才所抄。
當然不是白抄，也是有酬勞的。
這識文斷字，舞弄筆墨雖然算不得什么高深本事，但許諾所在的小鹽城二十余萬人中，會看的也便罷了，但這會寫，而且字跡珠圓玉潤的，也決然超不過一萬之數(shù)。
鄭秀才雖然是個秀才，但這個秀才的名頭，到底有幾分真才實學卻也不夠讓人深究的，不然為何他不再往前踏一步去南城參加會試呢？
不過一個秀才的名頭倒也影響不大，是而小鹽城的實權人物也不會閑得慌去找他的麻煩。
其他人不知道，但許諾可是很清楚這鄭秀才的一手字有多難看，說是狗爬都有些抬舉了他。
但架不住鄭秀才家境殷實，想要一本三癡集附庸風雅也不用自己動手，扔出去五兩銀子便有的是人想要領這差事。
許諾的字跡清雅雋秀，最主要是神形兼有，一個真正喜愛詩書之人的風骨盡在其中，當然不是一群酸儒才子能比，鄭秀才便將這摘抄三癡集一事，托予了許諾之手。
“加上鄭秀才那里的五兩銀子，明日……”許諾小心翼翼吹了吹宣紙，然后將自己用一枚青石刻成的鎮(zhèn)紙壓在了紙張邊緣，做完這一切后方才雙眸微亮的喃喃了起來。
“便能顯現(xiàn)出自己的魂骨了?！?br/>
許諾喃喃自語罷，突兀的聽到門外傳來了叮叮咚咚的響聲，他微微皺了皺眉，卻也沒有理會，更不消說起身出去查看一番了。
外面的聲音到底因何而生，許諾心中一清二楚。
除了他嬸娘跑來這一貧如洗的家中翻找值錢的物什外便在不會有第二種可能性，對于這種情況，許諾見識的次數(shù)卻也不少了。
前些年他還會將替人代寫書信，楹聯(lián)，摘抄詩詞曲賦賺來的銀子壓在床榻之下，亦或者放在外間桌上的瓦罐中，但自數(shù)次發(fā)覺自己擱在屋中的銀兩不翼而飛后，許諾便長了個心眼注意了一番。
最后方才知曉拿走這些銀兩的罪魁禍首居然就是他嬸娘，可即便知曉了這些事，許諾卻也只在暗地里嘆息了幾聲……
他能如何？畢竟若非嬸娘，他三五歲時便已經(jīng)一命嗚呼了。雖然這名義上的嬸娘，也僅僅是賞他一口殘羹剩飯讓他長到七歲后便不管不顧，但終究也對他有養(yǎng)育之恩。
許諾到底還是無法硬起心腸來去當面責備嬸娘，不過自那以后他賺來的銀兩便直接揣在了身上，再也沒有往床榻之下放過。
他嬸娘沒有從他家中搜到銀子后便大發(fā)雷霆，后來更是跑來將他屋中稍微值錢一點的東西全都給拿出去賣了。
甚至于近前，連鍋碗瓢盆之內(nèi)也沒有放過，畢竟那也是鐵器，多少還能值些銅錢。
許諾晃了晃腦袋，將這些念頭拋諸腦后……嬸娘愿意鬧，愿意拿便拿，反正他這屋子里除了一張床，幾乎已被搬空了。
“許諾！你給我滾出來！”
少頃之后門外傳來的嘈雜聲終于是歸于沉寂，不過還不待許諾消停片刻，便聽見一個尖銳的女聲一邊吼著一邊就推門闖了進來。
言語中說是讓許諾出去，倒是她自己先進來了。
許諾無可奈何的在心頭暗嘆一聲，旋即站起身來，然后朝門口身高比他略矮，但身形卻比他盈實許多的女人微微欠了欠身。
“嬸娘?！?br/>
“許諾你少給我裝蒜，錢呢？”不過他嬸娘顯然沒有理會的意思，瞪大了眼睛在臥室內(nèi)四處掃視著，半響后厲聲道。
“……”許諾不愿撒謊，自然說不出沒錢二字，于是只得沉默不語。
“你天天替人寫對聯(lián)，寫信，我可都看在眼里了，沒錢？你騙鬼?。 迸艘娝聊徽Z，頓時冷笑了起來。
“……你個沒良心的！老娘養(yǎng)活你這么大，現(xiàn)在賺了錢，居然也不打算法奉養(yǎng)嬸娘，早知道當初就該讓你自生自滅了……”
見許諾還是沒有反應，女人直接就惺惺作態(tài)的嚎哭了起來，一邊還發(fā)瘋似的一把將許諾剛剛抄完的三癡集末篇抓起來撕了個粉碎！
“一邊裝模作樣的叫我嬸娘……一邊卻這么對待我，你還念什么書，寫什么文章？”許諾嬸娘撕碎了手中紙張后，直接就捶起了桌子來。
許諾此時的目光卻是忍不住一緊，片刻之后又是暗嘆一聲。
縱然嬸娘真的撕碎了他辛苦摘抄了兩個時辰的三癡集，可他又能如何？
見嬸娘嚎的厲害，遲疑了一會兒后，許諾終究還是走上前去拍了拍前者的肩膀……
“嬸娘……”
聽到許諾輕微的聲音，女人一下子就抬起了頭來，除了因為干嚎導致面色變得有些發(fā)紅外，眼中哪里有絲毫的淚水痕跡？
“這五兩銀子……是我替鄭公子摘抄三癡集的酬勞，既然嬸娘急錢，便暫且拿去用度吧！”
許諾拿出的這五兩銀子，本來打算留作測驗魂骨天賦后三兩月的生活費，可現(xiàn)在他卻也無法再將其留在手中了。
他嬸娘見狀，一把就將許諾手中的銀子奪了過去。
“……沒想到這窮小子還真有錢……”女人得了銀子，也不再糾纏，一邊喜笑顏開的捏著手中的銀子往外走，一邊嘀咕道。
許諾緩緩關上房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紙，苦笑一聲，旋即換了一根蠟燭點燃，重新拿起毛筆，再度摘抄起三癡集的末篇來。
“同鄭公子說定了明日將這三癡集給他……那便斷然不能食言了！”
“既然如此，還是晚些睡吧，將這三癡集末篇再抄一遍，方是正事！”
時間緩緩流逝，天色變得越來越黯淡，屋外靜謐非常，屋內(nèi)也唯有筆尖掠過紙張時傳出的窸窣聲，以及那筆墨之間淡淡滲出的墨韻書香，滿溢了整個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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