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上柳梢，一只紡織娘在夜風(fēng)里低吟，聲音似有悲切。
我背著簡單的行囊，深一腳淺一腳走向平府后院的梅林，夜風(fēng)澀澀。我緊緊攥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鑰匙，成功與否，全憑它了。平府后花園一角小鐵門是我偶然發(fā)現(xiàn)的，有層層樹影掩蔽，不仔細看，還真得很難發(fā)現(xiàn)。天很黑，樹枝撕扯著我的衣服，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劃傷，這些我統(tǒng)統(tǒng)顧不上。明明是很短的一段路，繞來繞去竟走了頓飯功夫。
站在鐵門前，重重吁出一口氣。自由之路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只隔著一扇門。
我開門的時候手有點哆嗦，真沒出息。只是這鐵門大約是太久沒開了，鎖孔里銹跡斑斑，不管往哪擰都動不了……正在這時，樹枝輕顫、鬼影婆娑，我一顆心驀地吊起，心里默念：完了，完了，全完了……
“姐姐，是你嗎？”這聲音耳熟得緊。
“平少爺？”
“是我，姐姐，嘻嘻！我就猜到你讓我?guī)湍阃佃€匙，就是為了今天晚上偷偷跑出去玩，姐姐帶著平兒一起吧！”平少爺一拊掌，興高采烈地道。
“噓……”我忙做個噤聲的手勢，心底那個悔啊，早知道這位寶貝少爺這么鬼靈精，就該順便偷包蒙汗藥，把他放倒了再上路。
“我來開鎖！”平兒把鑰匙搶過去，捯飭了半天也沒有眉目。天不助我，烏江滿恨。
平少爺索性把鑰匙一扔，搬起腳邊一塊石頭，毫不客氣地朝鎖頭砸去。其聲震耳，驚起一窩禽鳥，鈍叫著，四散飛去。
不過，鎖頭還真被他被砸下來了，若不是平府家大業(yè)大，誰家養(yǎng)得起這樣一個敗家少爺。早知道就不費什么勞什子工夫偷鑰匙了。
“走吧?！?br/>
為今之計也只有先帶上這位金貴少爺，等我找到安全的地方再找個人送他回家。
后半夜更深露重、星光黯淡，加之不熟悉路況，著實兜了幾個圈子。等筋疲力盡的平少爺?shù)谖宕螁栁以趺催€不到的時候，前方隱約出現(xiàn)紅彤彤的燈火。
太反常的事情往往不是好事情，可惜我當時屁顛顛跑過去的時候并未想到這一層，也忘了南師傅的話本里，深更半夜、荒郊野外，突然出現(xiàn)的燈火不是有鬼就是有妖。當然，除此之外，還有更可怕的一種東西。
一頂黑紅的轎子走近了，轎前是兩個打著紅燈籠的小丫頭，步子機械，似乎還在瞌睡。紅彤彤的燈籠映得兩個小丫頭的臉也紅彤彤的，看著一點也不像鬼。我牽著平少爺?shù)氖?，想上前問問路。其時，天色已有淡淡幾分白，早起的寒鴉發(fā)出“嘎——”的一聲叫。
“兩位姐姐，我們不小心迷路了，請問出城的路怎么走？”我試探地問道。
兩個迷迷糊糊的小丫頭突然睜大了眼睛，冷冷瞪著我。從她們身后一下子躥出五六條彪形大漢，上前來抓我，我驚得一愣，拉了平少爺就往回跑，沒跑出幾步就給地上什么東西絆倒了。有人抓住了我的腳踝、手腕，我胡亂掙扎著想要逃脫，臨了只覺得呼吸一窒，一條帕子掩住了我的口鼻，最后只記得平兒大叫了聲“姐姐——”
###
夢中是金黃世界。鼻端是一陣勁似一陣的甜糜桂香，足下是落葉落花和小草組成的絨毯，鋪天蓋地的金色、和風(fēng)飄香，好不恣意。
記憶里這是去年陪母親到滿覺隴賞桂的情形，滿覺隴遍植花樹果木，尤以桂樹為多，年年歲歲積攢下來，據(jù)說有數(shù)千棵之多。
花期正盛，桂香數(shù)里外就能聞到，由淡漸濃，如漸漸靠近美人。
這里桂樹品種很多，有金桂、銀桂、丹桂。丹桂濃艷招搖，不免媚俗；金桂明媚，色如赤金；銀桂色淡，如初生之小鵝，金桂比銀桂晚七八日開花，如美人不愛同時出場。
桂樹花期短，不過十幾日。薄暮時分，山風(fēng)漸大，早開的桂花隨風(fēng)灑落，密如雨珠。人行其間，沐雨披香，疑是仙界。
來此賞花之人見了我跟母親衣著華麗，很自覺地避到路邊。王都子民向來很有眼力。
暮色降下來，我們今晚要借宿山中永福寺。山寺自東晉慧理禪師開山至今已有七八百年的歷史，依山傍水而建，禪意幽遠。母親近年來信佛很是虔誠，每年都要在寺中住些日子，齋戒禮佛、虔誠誦經(jīng)。我自己覺得無趣，用了寺中素齋就悠哉哉出門玩耍。
山中蚊蟲個大兇猛，我拍打著蚊子，在佛堂周圍轉(zhuǎn)悠。寺中和尚以瓦缸養(yǎng)睡蓮，花莖纖細，花已謝了。水中不少黑圓蝌蚪，在蓮葉間悠然游弋，靜待成蛙。
今夜晴朗，一輪極大的滿月懸在天際，灑下遍地銀輝。山風(fēng)徐徐、蟲鳴啾啾。
“四小姐，夜深了，還不休息？”是趙子文的聲音。
我心底有一絲歡欣微微漾起，彎了彎眼睛，“月色極好，趙大哥陪我一起賞月可好！”
“也好。”極清淡的兩個字后，天地間重又靜默下來。我覺得心底生出些極異樣的東西，毛毛的，有點癢，像有只不知好歹的小胖蟲子在爬，究竟為何會有這樣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十分疑惑。真希望南師傅還在，那樣我就可以好好問一問他老人家了。
今夜的星空綴滿了繁星，像仙子不小心遺落的一把碎鉆。我因為有些手足無措，干脆仰著頭看星星，盯得久了，發(fā)現(xiàn)原來星星真的有明滅，像在眨眼睛。
我說：“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趙大哥，你說人真得可以摘到星辰嗎？”
子文默了一會，“現(xiàn)在的人不行，也許百年、千年后的人可以，只要存了這個念想，就可愚公移山，反正星空就在那里。今人、古人、后人，所共的也許就是這同一片星空?！?br/>
這番話太有禪機，我心里輾轉(zhuǎn)回味了一番，對一介俠士趙子文肅然起敬。
子文道：“你在想什么？”
我笑道：“應(yīng)該把你這番話記下來，后人若是看到，肯定會覺得他們的祖先見識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