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坐了一會兒后，我再次推了推皇上道：真的不早了，皇上特意過來，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他這才坐正身子，用很嚴肅的語氣說：明天我們要去的地方，災情很嚴重，姐姐的家鄉(xiāng)也曾遭過災，必然知道大災之年，容易出匪患。益州又是個多山的地區(qū)，先帝在世的時候，因為數(shù)年風調(diào)雨順，占山為王打劫路人的現(xiàn)象已經(jīng)基本上杜絕了。但最近一兩個月以來，聽說又冒出了不少山大王，騷擾百姓，搶劫商旅，造成了很大的恐慌。

    皇上給我講這些，是要告訴我什么呢？

    道路不寧，朕不想姐姐涉險，準備派人把姐姐送回京城去。

    我訝異地看著他，這個人，初上戰(zhàn)場時不惜逼宮也要強行把我?guī)ё?，與匈奴達決戰(zhàn)時問我愿不愿意跟他一起死，現(xiàn)在居然主動提出送我回去？多日的愿望突然成真，我反而不敢相信了，遲疑地問：我沒聽錯吧，你不留我當人質(zhì)了？

    皇上一副很受打擊的樣子，姐姐以為我當初帶你走，就為了要你當人質(zhì)？

    不然呢？難道要我做高參？

    你……我以為我們是心心相印的！

    哦，是嗎？因為心心相印，所以要用武力脅迫太后？春熙宮那一幕，我至今記憶猶新，我的母后被皇帝弟弟帶來的軍隊控制住了，目的就為了綁我走，如果不是人質(zhì)，我真不知道還有什么別的名詞可以形容這種身份。

    說實話，我有些失望，不，是很失望，不僅僅為了逼宮。還為了他現(xiàn)在的表現(xiàn)，我咬著牙戳了戳他的額頭：對姐姐都不講真話，變成壞孩子了。

    他的表情比我更失望：你就是這么看我的嗎？是，一開始，連我自己也以為帶你走。有人質(zhì)地成分在，因為我那時候心情很糟，在跟全天下人賭氣，覺得沒人關(guān)心我，明曉得我對軍事一竅不通，當我提出御駕親征時，滿朝文武居然沒有一個人阻攔！史上最失敗的君主非朕莫屬了。看那些歷史書上寫的，還有傳奇話本里的，若有哪個君主提出御駕親征。文臣們伏地哭諫，武將們一個個自告奮勇領兵出征替主上分憂。只有朕，提出來后。朝上鴉雀無聲，生怕一出聲會被我點將，一幫不忠不義貪生怕死的家伙，可憐父皇千辛萬苦打下地江山，給一幫無能之輩坐享其成，一旦朝廷有難，一個個只會當縮頭烏龜。

    對于這個現(xiàn)象。我一開始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再厲害再能干地開國君主。手下也必須有一幫精兵強將再加上能干地謀臣輔佐才行。光桿司令地開國皇帝。史上還沒出現(xiàn)過。

    后來有一次跟太后討論這個問題。太后說：你想想那幫為皇朝地建立立下了汗馬功勞地開國元勛們現(xiàn)在都怎樣了。就知道大臣們?yōu)槭裁磿绱朔磻恕?br/>
    記得我回地是：他們都好好地呀。一個個封王封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

    太后搖了搖頭：你還小。又身為女子。不懂他們男人地心理。他們流血流汗輔佐一個人當上了皇帝。難道就為了封個爵位。再賞賜一筆錢財？

    難道不是嗎？我很納悶。有了這兩樣。還希求什么？就比如我。有了公主封號和一輩子也用不完地錢。連男人都不想要了。

    太后敲著扶手說：他們要地是權(quán)力！是人人逢迎。個個巴結(jié)。是能主宰別人地命運。是眉頭一皺地下就跪成一排。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看他地臉色行事。先帝卻不肯給他們這些。就連琰親王。先帝地自家兄弟。名義上也封了王啊。但實際上在做什么呢？在西京當包工頭。其他地功勛大臣也大抵如此。你看先帝啟用地武將。都是幾個小字輩地；文臣。則是張丞相那樣地老好人類型。先帝只需要他們老老實實享受榮華富貴就成了。不需要他們再攬權(quán)。數(shù)年因循下來。大伙兒都明哲保身。不肯出頭了。怕觸了先帝地忌諱。被當出頭鳥打了。

    想到這里我問皇上：你要我陪著一起上前線，是希望有個親人在身邊給你一點支持和鼓勵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一言不地起身，走到門口才說：明天早上，我派張鈞彥送姐姐回去，姐姐這回滿意了吧？

    我楞了一下，然后冷冷地回道：滿意，我有什么不滿意的呢？皇上是天下之主，皇上要綁我走就綁我走，要趕我回去就趕我回去，一切全憑皇上，我都沒意見。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來：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還要問皇上是什么意思呢，剛不知是誰在吃張鈞彥的醋，現(xiàn)在又特意挑他送我回去，你一會兒一個主意，姐姐愚鈍，著實看不明白，不過也無所謂，一切照皇上地意旨辦就好了。

    我讓張鈞彥送你回去，不正遂了你的愿嗎？太后一直在馬不停蹄地給你物色駙馬，若不是爆戰(zhàn)爭，你早歡歡喜喜地嫁人了吧，張鈞彥肯定也在太后的擇婿榜上，對不對？

    對！姐姐老大不小了，又被夫家休棄了一年多，再嫁人，不算什么丟人的事吧。

    不算！應該得很！原來姐姐看上了張鈞彥，難怪他自告奮勇地跑去接你，又盡心竭力地照顧你的病，哈，我差點忘了，你們還同居了一夜呢，那天晚上，姐姐一再強調(diào)只是照顧病人，恐怕沒那么簡單吧？算了，我也不多說了，越說越現(xiàn)事實的真相是那么驚人，你們是不是已經(jīng)背地里好上了，就等著回京成親啊。

    皇上的想象力真豐富，編排這么一大堆，就為了要趕我走，至于嗎？你何不干脆說我和張鈞彥已經(jīng)暗度陳倉，甚至珠胎暗結(jié)，就等著回京生娃了？

    他猛地轉(zhuǎn)過身來。眼睛都燒紅了，我則跟他相反，只覺得手足冰涼，身體像不是自己的，但語氣還是一貫的調(diào)侃。眼角兀自帶著一絲笑意：其實我也明白皇上為什么要趕我走，不就是嫌我跟在身邊礙手礙腳，讓皇上不能跟某位美女親近嗎？唉，這人長大了，也學會說假話了，什么不喜歡啊，真不喜歡，會心急火燎地趕走我，留下她？

    嘩啦?；噬弦话牙_門閂，沖著外面大喊：李銳，張黎。

    他地正副護衛(wèi)長應聲出現(xiàn)在房門口：皇上。招換末將有何吩咐？

    去，把那個女人給我攆走，越快越好。

    李銳小心翼翼地問：皇上，您說的是程小姐嗎？

    不是她還有誰？叫她馬上滾蛋，從此不許出現(xiàn)在朕面前，一旦出現(xiàn)，殺無赦。

    我心里一驚，他說話的語調(diào)，還有那呼之欲出地戾氣。讓我仿佛看到了幾個月前的皇上。

    外面?zhèn)鱽砹耸裁礀|西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我知道程金翠已經(jīng)聽到這番話了，雖然我也不喜歡她，但這么晚了攆走一個女孩子實在有失厚道。我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緒，走上前去試著拉扯他的衣袖：皇上，別這樣，這么晚了，她一個姑娘家，路上怕不安全。

    他一把甩開我地手?；仡^直盯著我說：那要不，讓你地張鈞彥送他？就怕你舍不得。

    見李銳和張黎都豎起了耳朵，而院子里地樹叢中似乎有人影晃動，我什么也顧不得了，低嗔了一句：瞎說什么呀。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關(guān)上房門，同時對被關(guān)在外面的兩個人說：沒事沒事，皇上在跟我賭氣呢，你們該干嘛干嘛去吧。

    皇上倒也沒掙扎，由著我把他拉到搖椅上坐下。我把自己地椅子拉到他旁邊。好聲好氣地勸：這是做什么呢？你跟我賭氣，盡管沖我來好了。何必牽累不相干的人。我不是舍不得誰，無論張鈞彥還是程金翠，他們是去是留都與我不相干，但不是現(xiàn)在！半夜趕走一個女孩，非仁者所為。

    朕本來就不是仁者，你不是說我是暴君嗎？

    皇上剛才的行為，的確就是暴君，暴跳如雷的君，而且就為了我一句氣話，至于這么大地火嗎？

    你不知道你一句氣話多傷人！

    皇上的話就不傷人了？只差把我編排成勾三搭四的爛女人了。我是女人，名節(jié)很重要地，而皇上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的女人本來就是由著皇上挑的，說你喜歡某個女人又不是什么難聽的話。

    還不是難聽的話？你知道嗎？我剛才氣得直想殺人！殺光眼前所有的人！

    看他眼里寒光乍現(xiàn)，我不得不承認，這孩子真的有成為暴君的潛質(zhì)，如果不善加誘導，前景堪憂。一個人怎么可能那么多變呢？最初認識的時候，是多么斯文美麗地人，女孩子一樣的人品，卻不料，暗藏著魔王一樣的特質(zhì)。

    我努力把語調(diào)再放緩：說皇上喜歡某個女人，就讓皇上想殺人了？

    你說呢？假如我一口咬定你喜歡琰親王，所謂的被他劫持，根本就是你們倆合謀私奔，你會不會很氣？

    我點頭承認：會，但馬上又補充道：這就跟皇上誣賴我跟張鈞彥有不可告人的關(guān)系一樣令人氣憤。

    聽到這話，他的臉色正常了許多，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跟他，真的沒什么嗎？那天晚上，你們……

    我柳眉倒豎：皇上，不是看在你是皇上，而是看在你比我小，是我弟弟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最后再重申一次，那天晚上什么也沒有生，我和張鈞彥之間清清白白的，還有，我對他從來沒有任何其它想法。

    真地？

    你再問一句真的試試看？我揚了揚拳頭。

    我不問了，乖，別氣，都是我不好，不該懷疑你。他伸手握住我的拳頭，慢慢把手指打開，再輕輕撫摸著。

    乖？我忍俊不禁，有沒有搞錯？我是你姐姐。

    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我白了他一眼：這種一目了然的事實，不用強調(diào)吧。

    要的，有些事實，你我都以為是事實，但不強調(diào)，對方就可能不明白。比如，我喜歡姐姐，也已經(jīng)親口對姐姐說過好幾遍了，但每次姐姐都假裝沒聽見，所以我現(xiàn)在再強調(diào)一次。

    呃……

    他步步緊逼：姐姐呢，可也喜歡弟弟？

    好渴哦，我叫金翠再泡一壺茶進來，那一壺已經(jīng)叫她砸了。我一面說一面起身欲往門口走，但被他拉住了，一個往后拉，一個往前走，女人的力氣終究不敵男人，結(jié)果是：我倒在他身上，他倒在搖椅上，搖椅一下子承受了兩個人的力量，而且重心還不在中心位置。

    于是，砰！

    搖椅倒了，我們倆一起從搖椅上摔了下去。

    外面的守衛(wèi)被驚動了，一起涌在門口問：皇上，出什么事了？

    沒事，不小心撞倒了一把椅子。

    那您受傷了沒有？

    沒有，你們繼續(xù)巡邏吧，別盡擠在那兒，外面來了刺客都不知道。

    聽他很鎮(zhèn)定地跟外面的人對話，我卻面紅耳赤，胸部劇烈起伏著，要是開口說話肯定一聽就現(xiàn)不對勁了，人家搞不好還以為我們在干啥。我索性閉緊嘴巴，由著他跟外面交涉。

    兩個人好不容易從地上爬起來，我低著頭說：皇上，真地該歇息了，明天可不比往常，一定要養(yǎng)足精神。

    皇上卻說：明天我們在這里休整一天，也不是完全閑著，可以接待一些地方豪紳，跟他們多募捐一點賑災款項或物資。

    我輕嘆：災荒之年，皇上都成了高級乞丐。

    他笑道：已經(jīng)很好了，戰(zhàn)爭比預想地提早結(jié)束，各地糧倉尚有余糧。所以一遭災，太后就下令開倉放糧，這些鄉(xiāng)紳家里也還有糧食可以征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xiàn)大規(guī)模的難民潮。

    我望著窗外說：如果雨就此住了地話，災情應該不會再加重的，怕就怕，還沒下夠。

    朕也是擔心這個啊，我的隨員中，也有人會看天象的，說再過兩天，還會有雨。就因為這樣，我才想送你回去。

    戰(zhàn)場上都帶我去了，現(xiàn)在倒怕我不安全了？

    朕是怕繼續(xù)下雨的話，災情蔓延太廣、太久，會出現(xiàn)一些可怕的情況。

    譬如……

    算了，但愿不會出現(xiàn)吧，其實，我也舍不得送姐姐回去的。

    那我就留下吧，我們一起從宮里出來，也要平平安安地一起回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