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上賊車的路上,荀攸一直在思考一個深刻而嚴肅的問題——為什么他從沒見過對方,對方卻一口叫出了他的表字,照理說不應該啊……
“公子何時認識了公達?”
郭嘉畢竟是郭嘉,即使荀攸始終擺著一張面癱臉,他也能捕捉到那面癱表象上一閃而逝的驚訝。他敢以公達的名譽發(fā)誓,公達一定沒想起在哪遇到過對方,所以就讓他這個好朋友來問吧!不用太感謝我公達,多替我付幾次賬就行。
王瑯的神情坦坦蕩蕩,讓人一見而生好感:
“在洛陽,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公達先生還記得嗎?”
完全不記得。
盡管內(nèi)心瞬間浮現(xiàn)出鐘繇體的五個大字,久經(jīng)宦海的荀攸卻不會傻到把這五個字說出口,想了想,他將目光重新投向獨自占據(jù)車廂一邊的年輕諸侯身上,不再考慮男女之別,慢一倍速地打量一遍。
趙儼、郭嘉都好奇地盯著他看,在洛陽什么的,至少應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的世道勉強還能算安穩(wěn),從常理推想,這位公子那時能出門的機會并不多,何以認識荀攸,而荀攸竟毫無印象呢?
在兩人關注的目光下,荀攸也將人重新打量完,有些遲鈍地收回視線,木頭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變化——
果然還是不記得。
王瑯見他沒有立刻回答,知他沒往異士上想,也對,她現(xiàn)在的形象是世家清貴出身的一方諸侯,當日的形象卻是下九流的草莽異人,確實不太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一起。
笑了笑,她道:“本也是驚鴻一瞥,公達先生不必多想。我記得上個月朝廷任命先生為蜀郡太守,現(xiàn)在是赴任途中么?”
荀攸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郭嘉軍師祭酒的職位相當于軍事參謀,也就是可以為戰(zhàn)事提建議,荀攸的中軍師之職卻握有兵權,可以直接指揮部隊,這是他與郭嘉在官職上的本質(zhì)區(qū)別。至于軍事謀略,按照陳壽在《三國志》中的說法,兩者是差不多的。
當然了,一個人的軍事水平究竟如何,歷史學家說的話參考價值不大,軍事家的話才值得相信。同理可推,一個臣子的品行到底好是不好,其他人說了不算,賢明的君主說了才算。以這兩條作為判斷標準來評價荀攸的軍事能力與道德品行,大概可以參考以下片段:
【軍事能力】
曹操:“軍師荀攸,自初佐臣,無征不從,前后克敵,皆攸之謀也。”
曹操:“公達,非常人也,吾得與之計事,天下當何憂哉!”
朱元璋:“使有謀臣如攸、彧,猛將如遼、頜,予兩人能高枕無憂乎?”
【道德品行】
曹操:“公達外愚內(nèi)智,外怯內(nèi)勇,外弱內(nèi)彊,不伐善,無施勞,智可及,愚不可及,雖顏子、甯武不能過也?!?br/>
曹操:“孤與荀公達周游二十馀年,無毫毛可非者。”曹操:“荀公達真賢人也,所謂‘溫良恭儉讓以得之’。孔子稱‘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公達即其人也。”曹操:“荀令君之進善,不進不休,荀軍師之去惡,不去不止也?!?nbsp;曹操:“荀公達,人之師表也,汝(指曹丕)當盡禮敬之?!?br/>
從曹操三番五次的稱贊中可以看出,荀攸幾乎被他評價為一個道德上臻于完美的人。
但十分離奇的是,一說起荀攸之死就流淚的曹操居然沒有給荀攸上謚號,在荀攸病中“獨拜床下”的曹丕也沒有給荀攸追謚,荀攸的謚號是曹魏的第三名皇帝曹芳在正始年間補上的。
更為詭異的是,曹芳為荀攸追的謚號與因反對曹操稱魏王而被調(diào)離中樞、在壽春“以憂薨”的荀彧相同,叔侄倆都是敬候。
無論身前身后都被曹操大為贊賞的荀攸為什么會直到曹芳時期才被追謚,謚的還偏偏是敬候,太異常了!
王瑯回憶一下荀攸的生平,董卓當政時,此人有心效仿齊桓公、晉文公的霸舉,刺殺董卓,借助皇帝詔令號令天下;出獄之后,自請到險阻封閉卻富足的蜀郡擔任太守,似乎有趁亂世割據(jù)一方的嫌疑;發(fā)現(xiàn)到益州的道路不通,于是留在荊州,建安年間被荀彧邀請至曹營投效曹操,完美實現(xiàn)從自己創(chuàng)業(yè)到替人打工的轉(zhuǎn)變,成為被曹操稱為“無毫毛可非”的“真賢人”,為曹操統(tǒng)一北方立下大功,并在魏國建立之初官至尚書令。
總而言之,是個能力出色、心思難測,半籠罩在迷霧中的神奇的人。
“攸不若公子耳目靈通。先時在長安,以為蜀郡地險城堅,百姓生活殷實,便自請外放蜀郡,借此避亂。彼時雖聽聞米賊作亂,隔斷道路,卻沒料到情勢會敗壞如斯,只能上書請辭了?!?br/>
自從看出荊州有用兵傾向,益州、司隸是可能性最大的用兵方向之后,荀攸已經(jīng)打定主意留在荊州,先混上幾年再說。反正元常臨別前送了他好幾張字帖,衣食不成問題。
“又不是什么秘事,哪里算得上耳目靈通。布偶荊州繁華安穩(wěn),百姓殷實處不下蜀郡,公達先生這樣的大才愿意留在荊州,真是值得慶祝的幸事。”
聽荀攸提到“耳目靈通”四字,王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當年刺董之事泄漏,與荀攸共謀的鄭泰就提前聽到風聲,卷起鋪蓋逃之夭夭,荀攸卻被董卓兵在家里捉了個正著;劉焉封鎖益州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機密,蜀道難的故事更是口耳相傳,他還偏就謀了蜀郡太守之位,到荊州以后才發(fā)現(xiàn)過不去,就地停在荊州,讓人簡直不知該說他什么好。
謀算的基礎是情報,沒有堅實可靠的情報打底,再怎樣出色的謀士也無法做出正確有效的判斷。
話又說回來,這一點正好是劉表的長處,雙方互補一下,應該能產(chǎn)生很神奇的效果吧。
腦海中發(fā)散性地遐想了一下,王瑯收回思緒,看向郭嘉:
“奉孝先生去過冀州了?”
歷史上的郭嘉經(jīng)常和荀攸搭檔,兩個人擅長的方向正好不同,因此可以無比默契地相互補刀,彼此配合得天衣無縫。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袁紹麾下的辛評、郭圖都和郭嘉是好友,通敵賣主這樣的事情他們當然做不出,但是私下里不傷及彼此情面,為自己留條后路總無傷大雅吧。
這就像項羽被張良騙了好幾次依然對張良尊敬有加深信不疑一樣,有些人天生就是有這種游走敵營如自家后院的魅力,你不服也得服。
郭嘉或許做不到張良的程度,但往冀州走了一遭,袁紹手下幾大謀士的性格他也該摸清了,有知彼知己的謀士在身邊,王瑯才算立于不敗之地,可以放心大膽地和袁紹在中原戰(zhàn)場上對陣,決出日后天下的主人。
“故友相邀,盛情難卻,嘉便在袁營留了幾個月,比不得公子在荊州修文治武,建功立德?!?br/>
這才是比較正常的話題引子。
王瑯含笑謙虛兩句,趙儼很自然地接過話,提起南陽郡近兩年重新做的一些規(guī)劃。
以王瑯今日地位,說得太多反而不美,不如將發(fā)揮露臉的機會留給下級,自己則盡可能多聽取各方意見,承擔起決策者的職責。
沒多久,馬車駛至太守府。之前發(fā)過邀請的四名文臣、兩員大將均已到場,在設置筵席的寬敞大廳里邊等待邊交談,氣氛頗為融洽。
見王瑯、趙儼與兩名從沒見過的陌生人先后入廳,六人也紛紛站起,拱手見禮。
荀攸一眼看出六人中混了兩個另類,不僅身材比一般人魁梧結實,言談舉止也相對粗豪,身份應該是武人甚至將領。等到相互介紹時,發(fā)現(xiàn)場中六人都是主位上那位年輕公子在南陽郡的親信心腹,荀攸已經(jīng)開始思考用什么借口離席了。
想著開場總要寒暄一段時間,等酒菜上齊食至半飽時才慢慢進入正題,荀攸也不著急,拿起食箸從碟子里夾了一枚藕片。
聽說主位上的年輕公子平日用度儉省,一頓飯不過耗費區(qū)區(qū)數(shù)錢,以此樹立榜樣,遏止奢侈之風。但每月里總會設下一兩次宴會招待士人,會上的菜肴都是在別處嘗不到的美味,令所有吃過的人贊不絕口,日夜懷念。
既然來都來了,不吃白不吃,先嘗一片試試。
懷著這樣天真的想法,荀攸看向自己面前食案上擺放的六只小漆盤,伸出食箸一樣樣嘗試起來。
沒吃過,沒吃過,沒吃過,沒吃過,沒吃過,還是沒吃過。
一輪菜下肚,荀攸拿起右手前方的小酒壺,自己替自己倒了杯酒。
喜歡自高自大的荊州人總算說了一次大實話,太守府宴會上的菜肴確實都是從未嘗過的人間美味,點十萬個贊。
等,等一下,事情好像有點不對頭……
作者有話要說:我居然存住了三章quq
被自己感動得淚流滿面tuttttttttttttttttttttttt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