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大的身影僵硬在昏暗的燈光里,多少年了,這是第一次阿遠用如此平靜的吻再度提起君麗華。
曾幾何時他也想向阿遠解釋、懺悔,有關(guān)于他和麗華之間的種種,可從來都是有苦難言,又或是阿遠從來不愿意給他這個機會容他辯駁半句。君麗華的離世就像是在他們父子之間畫下了一道難以逾越的溝渠。
如今阿遠主動提起,似乎愿意給他個機會解釋,他卻一個字也不出。
他從來沒有一刻忘記過麗華,時光荏苒、歲月變遷,思念只是愈發(fā)的濃烈。那個名字那張臉在他心底扎了根發(fā)了芽,融進了他的血脈里去,化作了他的呼吸。若是曾有片刻的遺忘,這許多年來他又怎會日日誅心?
可麗華的死卻又同他脫不了干系,愛她如命,卻也害她性命,流年輾轉(zhuǎn),終不得其解,終無法釋然。
“為什么?你心里有她為什么不告訴她?你沒有做過的那些事為什么不和她解釋清楚?關(guān)于君家為什么只字不提?”季遠的質(zhì)問里夾雜著隱隱的憤怒。
為什么?季柏川也曾無數(shù)次的問自己,他和麗華怎會走到這樣的結(jié)局?若是當初他能放下驕傲與自負,將事情的始末,將他心中的理想與抱負同麗華言明,會不會有不同的結(jié)局?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如果當時能不倔強,如今也不會這樣的遺憾。只可惜,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如果。
“是蘇顏同你講的?”答案已然在季柏川的心里。
季遠沒有回答,只是沉默著死死地盯著季柏川,凌厲的目光恨不得將他生生凌遲。
對面的人微微動了動嘴角,似自嘲,更似絕望?!笆俏覍Σ黄鹉銒專F(xiàn)在什么都沒用了?!?br/>
他垂下眼眸,讓眼淚倒流回心底,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錯過就不再,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季遠永遠也忘不了母親臨走前的模樣,無法忘記她垂死掙扎中的絕望,也以為這一生他都不會原諒眼前的這個應該被他父親的人。直到這一刻,忽然間竟覺得釋然了,心底那團濃得化不開憤怒也煙消云散了,母親的一腔深情終究是沒有付之東流,雖仍有太多太多的遺憾,他卻不想再恨了,又或者是再也恨不起來了。
夫妻二字,誰對誰錯,孰是孰非,旁人從來都不清道不明。兩個人,相遇是緣分,相愛是命中注定,相守卻是一場修行。或許,是他們修的還不夠,所以才換不來白首。
季遠轉(zhuǎn)身離去,每走一步季柏川絕望的眼睛便更加清晰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里,步步都是錐心之痛,終于在門處停下了腳步?!澳阒绬?,我媽走之前,直到最后一刻還在叫著你的名字?她不會想看見你這樣的。”
“阿遠……”聞言,季柏川再不能抑制心涌動的情緒,情不自禁地輕喚兒子的名字。
季遠轉(zhuǎn)過身來,眼中異常的平靜,眼中那些怨恨仿佛隨風散去,不見了蹤影。一如當初,仿佛那許多彼此折磨的歲月從不曾存在過,仿佛父子之間從未生出過半分的嫌隙。
往事不可追,任憑他悔不當初,任憑他有通天的本領(lǐng),卻也彌補不了已成定局的遺憾。為人父者,他不愿上一代的悲劇在兒子身上重演。縱橫半生,功名利祿、富貴榮華都看淡了許多,兒子平安喜樂是他余生最大的期許。
千言萬語只得化作心底的一聲嘆息,語重心長的開道:“阿遠,蘇顏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你要好好珍惜。”
季遠望著父親蕭索的身影,悔恨、遺憾和惋惜涌在心,愈發(fā)地苦澀,良久,才平靜的答道:“我知道了,爸?!?br/>
季柏川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眼中一片潮濕。春去秋來,花謝花開,連他自己也記不清究竟有多少日子了?世人仰望他的成就,用最華麗的詞藻贊頌他所鑄造的商業(yè)帝國,譜寫他的商界傳奇,他似乎活成了無數(shù)人渴望的模樣。
可只有他自己方才知曉這個中的滋味,他孤身一人漂泊在這天地間,受世人仰望,卻也被世人遺忘,嘗盡了孤單和落寞。所謂的強者實則是無路可退,無處可依,無人為伴。他這一生實則是一敗涂地,贏得了天下卻輸了她。
或許是他一個人寂寞孤單的太久太久了,兒子的寥寥數(shù)語,似春風化雨滴落在他干涸已久的心,撫平了心底深深受過的傷,那一聲“爸”足以讓他余音繞梁過漫長的歲月。
季遠走了許久,季柏川仍在書房里不肯離去,音響里又傳來熟悉的旋律。
“忘了痛或許可以忘了你卻太不容易,你不曾真的離去,你始終在我心里,我對你仍有愛意對自己無能為力……”
這是從前麗華最喜歡的曲子,似冥冥之中早已注定這一場悲劇的結(jié)局。初聞不知曲中意,再聞已是曲中人;今夕識得曲中情,不見昔年夢中人。
那天夜里,季柏川又夢見了君麗華,其實這許多年來,他也曾無數(shù)次的夢見過她,可更多的是時候夢里是麗華哀怨的眼睛,無言的哭泣。
而這一次,他夢見的卻是麗華曾同他過的一句話,“若有來生,再為你妻”,夢醒時分,潸然淚下。
蘇雯坐在高雅舒適的包間里,不停地攪動著杯中的焦糖拿鐵,垂下眼眸透過落地窗的玻璃望著街頭熙熙攘攘的人群。
心頭悵然,茫茫人海里,微若塵埃的你我他,不知來自何處,不知去向哪里,更不知每個人身上帶著怎樣不為人知的故事和回憶?如她一般,從來不曾想過自己的身世竟會牽出這樣一段不為人知的往事。
“來了很久了嗎,蘇雯?抱歉,臨時有事耽擱了一會兒?!睂γ娴哪腥舜驍嗔颂K雯的思緒。
蘇雯搖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淡淡的開道:“坐。”
“我真高興能接到你的電話,你是否已經(jīng)決定了要和我泰國?”
蘇雯并沒有回答:“你不是想給我講過去的事嗎?”
男子微微一怔,神色中多了幾分詫異,并未沒料到蘇雯會突然反問起他。在心里輕輕地嘆息,任苦澀的液體流進喉頭蔓延在身體里,望向川流不息的車海,仿佛是隨著時光隧道回到了過去。
那是一段揮之不去如噩夢般不醒的記憶。
“中國有句古話叫做‘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依’,這一句用在我們顧家身上應該是再合適不過的了。我和文濤性格從來都是南轅北轍,他喜歡安定,而我卻是個十足的冒險家;我混跡商場多年亦游刃有余,而他卻對經(jīng)商沒有一絲一毫的興趣??杀M管如此,卻沒有影響到我們兄弟之間的關(guān)系,我們的感情一直很好。
他喜歡藝術(shù),喜歡追求夢想,我便接下家中的事業(yè),讓他能安心作畫,去擁有更廣闊的天地。我為他打點好一切,他也從來都是欣然接受,多少年來從來不曾有過半句爭執(zhí),我母親常這是我們顧家的福氣。
直到遇見了蘇子……你的母親,他開始無休無止的反抗,和所有的家里人爭執(zhí)不斷,我那個懂事乖巧的弟弟似乎再不復存在了。
后來你母親回國了,我以為一切就會恢復成原樣。他聽從家里的安排娶妻、經(jīng)商,也再沒碰過那些畫筆,我眼睜睜的看著我弟弟日漸消沉,一天比一天虛弱,終于他離開了我們。我的父母雙親中年喪子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我始終想不明白這樣的禍事怎么會落到顧家?
福兮禍兮,是福是禍,其實又有誰能得清楚呢?
或許終究是我不懂他,是我害了他。”
蘇雯靜靜的望著眼前的男人靜靜的聆聽,故事里的人是她的血緣至親,可任憑她用盡身的力氣,也拼湊不出那一張想了千百萬遍的臉。更不知道自己該用什么樣的姿態(tài)和心情來面對這樣錯綜復雜的關(guān)系。
男子也望向蘇雯,自嘲一笑道:“抱歉,話題扯遠了。蘇雯,你還沒回答我,你的答案呢?”
蘇雯依舊輕輕地開:“我不會和你回去的?!?br/>
“為什么?”
“你的故事我已經(jīng)聽過了,我現(xiàn)在生活的很好,不想改變些什么。”
“那不是故事,那是你的父親?!彼蛔杂X的提高了音量“你難道不想去見見他嗎?”
父親?多么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在她二十六年的生命里最是渴望的兩個字,卻又不曾見過,從不曾擁有過。
溫婉的聲音里淡淡的悲涼:“沒必要了,見與不見,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顧文濤握緊雙拳凝視著一派平靜的蘇雯,漸漸地卻又松開手來?!澳悄憬裉煺椅揖烤故菫榱耸裁矗皇菫榱寺犖疫@些事嗎?”
蘇雯對上他的目光:“放過我媽媽,放過我妹妹?!?br/>
這段日子她陪母親旅行去散心,表面上誰也不去提起那些不開心的事,只是享受母女二人久違的時光??伤齻儽舜诵睦镆捕济靼祝莻€疙瘩始終都在。
那一天她聽見母親刻意壓低了聲音的那通電話,她不用想也能猜到對方就是顧文濤。只是她是天生的演員,若無其事裝作沒聽到,甚至演的更好,假裝這一切都沒有發(fā)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