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時候,夏樸來新家接走了夏兔。
以往夏兔總是一個人在家,聽到要出門會非常開心,但現(xiàn)在她有了玩伴,離開家有時一點(diǎn)點(diǎn)的舍不得。
“我去爸爸那邊住三天?!?br/>
她趴到地板上,整整齊齊地擺好床下的九個塑料碗:“吃的我已經(jīng)給你準(zhǔn)備好了,你不要一下子吃光哦?!?br/>
剛剛發(fā)現(xiàn)他能說話,夏兔還來不及教他很多詞。
不過“吃”這個重要的詞,她已經(jīng)教會了他。
背著書包走到家門口,她停住想了想,覺得還是放心不下。
夏兔回去看了一眼床底,土豆小哥哥還好好地囤在那里。
“你會不會消失啊……”
從書包里拿出一本童話故事書,她把它放到他的旁邊:“留給你學(xué)拼音,你要等我回來呀!”
……
直到坐上夏樸的車,夏兔還扒拉著車窗看家的方向。
“兔兔,怎么了嗎?”他注意到女兒的行為不太正常。
“啊?”夏兔轉(zhuǎn)回頭。
“這幾天還有做噩夢,或者遇到奇怪的東西嗎?”夏樸一臉的擔(dān)憂。
“沒有?!彼患偎妓鞯鼗卮穑骸耙磺卸己芎谩?br/>
為小孩花起錢毫不吝嗇,夏樸買了許多好吃的、好玩的給夏兔,和鐘情的教育觀念不同,他認(rèn)為只要能讓夏兔開心的,就是對她最好的。
大半夜的,他不催促女兒睡覺,反而給她放起了動畫片。
夏兔已經(jīng)看過很多遍《櫻桃小丸子》,電視屏幕里,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圍在一起吃火鍋,她看得有些走神。
突然之間,像是想到什么,悄悄地繞開坐在她旁邊看文件的爸爸,夏兔低下身子,往他們的床底看了一眼。
高高的雙人床,底下有很大一塊空間,從左邊能直接看到右邊。
——床下什么東西都沒有。
做完這個動作,夏兔也覺得自己好笑了。他是長在土里那樣的,怎么可能隨著她移動。
小丸子快要播完的時候,夏樸安在床頭的電話響了。
見他看到號碼皺了皺眉頭夏兔就猜到,是媽媽打來的。
“喂……”
“我是兔兔,媽媽!”
夏樸顯然不想和鐘情交流,任由夏兔搶走了手中的電話。
“不像話,你爸怎么管的,都幾點(diǎn)了你還不睡覺?”鐘情的語調(diào)頗為嚴(yán)厲。
“馬上睡覺啦,”夏兔撒嬌道:“媽媽有沒有好好吃晚飯?”
“有。你呢,晚上吃飽沒有?”打電話過來就是關(guān)心女兒的,她的語氣稍微放軟了。
夏兔拍著肚子說:“我飽飽的!爸爸今天帶我去吃烤肉了!”
“下一次我也可以帶你去吃?!焙孟裨跔幨裁此频?,鐘情許諾得干脆。
“好啊……”興奮勁過了之后,夏兔的聲音忽然變得神神秘秘的:“媽媽,家里……家里平靜嗎?”
鐘情趁機(jī)訴說自己的寂寞:“靜啊,你不在一點(diǎn)兒聲音都沒有?!?br/>
——這樣啊……一點(diǎn)兒聲音也沒有……
——所以,土豆小哥哥正在干什么?
飯被吃掉了幾份?他有看她留下的書嗎?
同樣是一樓,從新家房間的窗戶看出去,能看到一大片的江;這里看到的,是霓虹燈和車水馬龍。
——其實(shí)新家也沒有那么討厭。
夏兔默默地想著,在微微的失落感中沉入了睡夢。
離家的第二天。
回了從前家的附近,夏兔和鄰居小朋友們一起玩。
男孩子們騎自行車騎得飛快,為了不掉隊她攢著一口氣,瘋踩腳踏。
有人從后面追上來,不小心蹭了一下她的后輪,夏兔連人帶車摔到地上。
“沒事吧?”撞她的男孩喊了一聲。
“沒事。”很順口地這么答了。
“夏兔,你快點(diǎn)來啊!”
男孩調(diào)轉(zhuǎn)自行車頭,朝大部隊移動的方向絕塵而去。
“好,來了……”很快原地只剩她一個人了。
夏兔一直不想,被當(dāng)“奇怪”的小孩,所以永遠(yuǎn)都在做跟大家一樣的事。
她一直想要合群,卻時常感覺自己不太合群。每次有這種感覺,她就會更用力地模仿那個群體人們,更用力地湊上去,跟大家變得相像。
“好痛啊。”她揉揉腿,扶起自行車,往人群的方向走。
……
夏樸下班后來接夏兔回家。
“今晚和朋友玩得開心嗎?”他從車后座拿了瓶牛奶給她。
“開心,”喝著牛奶,夏兔忽然瞪大眼睛:“哇,這個牛奶好好喝!香香甜甜的!”
“是啊,好像是草莓味還是什么水蜜桃味的吧?!毕臉悴惶浀昧恕?br/>
“我可以拿一罐走嗎?”她覺得土豆小哥哥好像很喜歡甜的東西。
“當(dāng)然啊,后座的那一箱都是買給你的?!毕臉阈χf。
……
呆在夏樸家的最后一個晚上,夏兔沒有睡好。
空調(diào)溫度開得太高,她做了個噩夢,半夜里渾身大汗地醒來。
“呼——呼——呼——”夏樸鼾聲如雷,正是好眠。
模模糊糊看著漆黑的天花板,夏兔擦擦額頭,試圖回憶起夢境的內(nèi)容。
“咕嘟?!?br/>
她狠狠地咽了口口水。
仿佛是幻覺,她看見,自己的床邊站著一個黑影。
她僵硬地凝視著它。
“嘶……”
不是幻覺!那團(tuán)東西存在,且此刻正用一種毛毛的目光盯著她看!
夏兔抓著被子,夾緊雙腿……她尿急。
“滴滴——答答——”
滴、水聲?!
夏兔在考慮,什么樣的尖叫能最快吵醒夏樸。
“兔……”
——嗯?
“兔……兔……”
遮住腦袋的被子稍稍往下拉了一點(diǎn)。
略微熟悉的聲線使她有勇氣,再看一眼那個佇立床頭的黑影。
“兔……兔……”
“吃……”
喊著她的名字,他流下了口水,滴滴滴答答答。
——土豆小哥哥??!
“兔……兔……”
夏兔扔了被子,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空調(diào)電源的綠光下,他全身黑得發(fā)灰。
她一動,他就跟著動。
“哇,土豆小哥哥!你什么時候全部長出來了啊?!剛才嚇了我一大跳!”夏兔情緒激動,顧慮睡著的爸爸,只能捏著氣音朝他喊。
“兔、兔……”音調(diào)是平的,但明顯越叫越流暢了。
掩不住開心,夏兔用食指輕輕戳了一下他:“哎呀,你會念我的名字了,也不要一直念呀。”
“你為什么會來這里???”她緊接著問。
他說:“兔、兔?!?br/>
“因、因為我?你來找我啊……”夏兔不好意思地瞅著地板:“我明天就回去啦!”
夏樸還在睡覺,她沖他招招手,讓他跟著自己走到外面。
開啟臥室門時,門鎖發(fā)出了不大不小的開合聲。
夏兔繃緊小腿,因為緊張的心情,尿更急了。
廚房那邊有吃的,還有好喝的牛奶。
出于做賊心虛的心理,她不敢開燈,總覺得開燈夏樸就會醒。
“吃……”黏著她不放的黑影,在后面發(fā)出古怪的聲音。
“吃?你的意思是你餓了,對吧?”
夏兔拿出了她提早放好的,準(zhǔn)備明天帶給他牛奶:“你喝這個!我再找找有沒有好吃的。”
冰箱里有剩飯剩菜,但是她不會熱。
水果和零食放哪里了呢?沒有開燈,好難找……
“兔兔。”
她一個回頭,撞到了貼在她后背的人。
“……”
“咳,土豆小哥哥,半夜看到長這樣的你,真的太嚇人了?!?br/>
冰箱里的光一打,加之翻找東西接觸到的寒氣,夏兔光著腳,不禁打了個冷顫:“怎么了嗎貼我這么近?為什么不喝牛奶?”
她盯著他看,他回看她。
夏兔一拍腦門:“哦哦!我知道了,是不是不會用吸管!”
接過他手里的牛奶,她果斷地插上吸管,示范了吸的動作。
“呼~~那樣的吸氣?!?br/>
“對對對,往里吸?!?br/>
“哎呀!吸了以后是要吞進(jìn)去,你吐出來怎么行呢?哈哈哈。”
來來回回幾次,他終于成功喝到了牛奶。夏兔幫他扶著吸管,相當(dāng)?shù)赜谐删透小?br/>
可是……
含吸管的姿勢怎么不太對呢……
眼見土豆小哥哥越喝越下面,隨著吸的動作,吸管也被他往嘴里吞一小截、吞一小截的。
干涸的唇碰上她的手指時,他不動聲色地亮出了牙。
“啊!”
夏兔抽回疼痛的右手手指,左手本能地跟過去,給了他一大巴掌。
“討厭!你又咬我?。 ?br/>
土豆小哥哥被扇得有點(diǎn)懵,肩膀一下子耷拉了下來。
“……”
愧疚感立刻涌上心頭,夏兔感覺自己反應(yīng)太大了,手指也沒有很痛。
——只是又多了個淺淺的牙印而已。
費(fèi)了一會兒時間,她終于把廚房搜刮干凈。
為討好從剛才起就拒絕喝奶的人,她狗腿地將能找到的零食水果都堆到他的懷里。
土豆小哥哥蹲在廚房的角落啃著蘋果,萎靡的狀態(tài)仍未消失,胖而悲傷的模樣像極一團(tuán)被拔掉刺的仙人球。
夏兔蹲在他的旁邊,等他吃好。
——她一直憋著尿,一蹲下來情況就更嚴(yán)重了。
廚房這兒靠窗,月光和路燈能提供安全感。
而廁所是在房子內(nèi)部的,從廚房到廁所的那條道,從這邊看過去一點(diǎn)兒光也沒有。
——可怕,不想一個人去……
“土豆小哥哥……”
“我、尿急……能不能陪我一起去廁所?”
七歲的小女孩腦袋里充滿智慧:她怕黑是因為,怕黑的地方會有鬼;所以直接讓類似鬼的土豆小哥哥陪自己去上廁所,那就沒有什么可怕的了。
夏兔站起來,身旁的他也跟著起身。
——他不會說話,但這算是同意了吧?
夏兔松了一口氣。
兩人挨著彼此,慢慢地往黑黑的道上走。
就這樣,此刻的“土豆”在還不理解“廁所”這個詞的定義時,便已提前開通了接下來幾十年的半夜陪上廁所業(yè)務(w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