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明皎潔,魏子庚從床上坐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來到桌前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這間客棧雖然并非什么大客棧,但熱水都是全天供應,加之自己住的上房,故而想洗澡隨時都可以。
叫來了柜臺前打盹的小二,讓他打來了熱水,房間里有澡桶,洗去幾日來的疲憊感。
做了那個奇怪的夢,這時魏子庚再也沒辦法睡著,此時尚在丑時,離天亮還有好一會。
這到底是不是夢呢?魏子庚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如果是夢,就且當做是一個可笑的遭遇,但如果不是夢?
想到這里,坐在洗澡桶里的魏子庚輕輕喊了一聲:
“文圣老爺?”
四周靜悄悄的,沒有一絲反應,窗戶還是那個窗戶,月光還是那個月光。
“難道是我的喊法不對?”
魏子庚擦干凈身上的水漬,從包裹中拿出一套嶄新的衣服,有拿出一支從玉宇樓帶出的供養(yǎng)香,點燃后插在桌子上。
“請文圣老爺現(xiàn)身!”
許久過后,魏子庚睜開眼睛,四周看了看,沒有任何動靜。
少年略微的松了一口氣,說道:
“切,我就說嘛,哪有來有這么多的神啊鬼啊的,睡一覺就能給我請到一尊神明圣人來助我一臂之力?那我天天睡覺不就行了?還要修行什么修行!”
說著他躺在床上,雙手枕在后腦勺,看著頭頂?shù)拇矅l(fā)呆,思緒又飄到了九霄云外,又回到了他長大的渝州城自己那個江湖客棧。
少年出渝州城已有月余,不知道妹妹怎么樣了,不知道周先生近來可好,不知道客棧如何。
“鬼小二一定每天都現(xiàn)在樓梯下發(fā)呆,真不知道他每天哪有那么多東西要想,據(jù)他自己所說曾經(jīng)他是江湖有名的高手,明明只是一個瑤光境的武夫罷了,不過輕功倒真是一絕?!?br/>
“王有魚的新菜不知道有沒有愿意捧場,那么難吃,恐怕只有我會賞臉了,若非他總是用我行走江湖的盤纏作為要挾……”
“白君子每天拉著個臉,雖然他斷了一條手臂,但卻是個俊公子,拉著臉讓他很沒女人緣,不過聽說倒是有很多江湖女俠慕名來一睹昔日白陵劍君的風采?!?br/>
“齊筱一定還是一如既往那樣,看見他老爹便會臉紅,哎,可憐的齊筱,居然會喜歡我那木頭老爹,可惜,來晚了一步。”
“琣姨不知又有什么新釀的酒,三姨是不是還是一有時間就去陪青悲山山神說話,不知道他爹現(xiàn)在是不是更愛喝酒了,這么多年,他的兩個兒女從來沒有同時離開過他。”
想到這些,他笑了,這些都是他這么多年來最美好的回憶。
少年臉上帶著最為純真的笑容,人人皆說江湖最后的凈土是江湖客棧,但少年的赤子之心比任何來的都更為可貴。
想著想著他又不笑了,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他想起了渝州城城外,那送君湖畔,湖龍王廟前,老柳樹下,那兩座相互作為陪伴的墳塋。
曾幾何時,四位少年,楊柳依依,風清云朗。
如今,陰陽相合,孤身一人。
“我好想你們,沒有人去陪阿瑩和蘇乞兒聊天,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感到無聊……”
想到想著,少年眼睛又重新睡了下去,鼾聲微起。
桌上的供養(yǎng)香還在燃燒,一縷青煙裊裊娜娜升起,就在此時,香燃燒的速度快了幾分,很快一根供養(yǎng)香便燃燒殆盡。
床上睡去的魏子庚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一陣風吹過,原本垂落在床邊的薄毯蓋在了他的身上,窗戶也被輕輕的帶上了。
清風解得少年意,佳人床頭撫被眠。
一聲高亢的打鳴聲響起,客棧后院的肉雞準時在早辰時打鳴,提醒著后廚的廚師,該起床宰雞了。
門外,一聲敲門聲響起,是送來洗臉水以及早點的小二,此刻正恭恭敬敬的等候著。
他們不是什么大客棧,之所以一間上房還能收二兩銀子的高價,得益于他們的服務,讓住進來的客人都感覺物超所值。
這是入住當天,客棧里的賬房告訴少年的,如果不需要,不想被打擾可以提前說,否則打擾了貴客們的雅興他們客棧可是擔待不起。
吃完早食,魏子庚下樓,來到柜臺交了門牌便欲離開客棧,臨行前賬房先生還不忘問睡得如何,絕對的賓至如歸。
“嗯,不假時日,你們這間客棧一定會成為僅次于岳陽樓的大客棧。”
大清早被人如此夸贊,讓賬房如何不欣喜?送別了這位“有教養(yǎng)”的公子哥,一天的營業(yè)又開始了。
很多年后,這座客棧成了岳州城最大的客棧,甚至于比較岳陽樓都有過之而無不及,這間客棧名叫“云來云去”客棧,而魏子庚當年住過的那個房間,住一夜便需要千兩黃金。
走在岳州城的主城道上,天剛亮,來往修繕城鎮(zhèn)的工人便已經(jīng)開始忙碌了起來。
看了看身后,那里是破廟的方向。
并沒有期望見到的身影。
江湖路上,有很多人道了聲“青山不改”便再無相見。
牽著黑騾子,背負破舊長劍,腰間挎著那柄精美至極的長刀,迎著初升的日光,獨自一人往迎薰門走去。
初升的日光將少年的身影拉的老長,煢煢孑立。
“喂!你怎么才來?都等了你半天了!”
“嗯?”
魏子庚抬頭,定睛望去,只見迎薰門城門口站著三人,顯然已經(jīng)恭候多時。
愣了片刻,少年拉著黑騾子,大步往城門走去。
許岳不知從哪里找來一套干凈衣衫,蓬亂的頭發(fā)我用一根青色的布條束起,手中拿著一桿猩紅長槍。許印則依舊穿著一件將洗發(fā)白的儒衫,清俊的面容有些蒼白,霍東川則站在一旁,笑著揮手和他打著招呼。
“怎么,想通了?”
許岳一臉不屑說道:
“切,小爺我可沒你說的那般脆弱,只是想到你此去江湖,路途遙遠,若是沒人搭伙總是無甚樂趣,這才降下身段陪你走上一遭?!?br/>
上下打量了一番,許岳被看的有些不自在,說道:
“這衣服是管霍東川借的,穿在我身上是不是比穿在霍東川身上要英俊的多?”
霍東川在旁聽著也不反駁,只是笑著說道:
“就你那身滿是補丁的衣服也好意思穿了去行走江湖?就算你不嫌丟人,魏少俠也嫌棄。這衣服算我給你的,等你將來成了大俠,我喝酒的時候也可以拍著胸脯跟別人說。”
說著,霍東川拍了拍胸口,比出一個大拇指,做出一個十分欠揍的說道:
“知道那江湖中如雷貫耳的許岳嗎?當年他第一次行走江湖,衣服就是本大爺我給送的!”
許岳兩人大笑打趣,一旁的許印確是滿臉的愁容,魏子庚注意到他之后說道:
“許印兄弟怎么了?你不走嗎?”
許印沒有說話,許岳一旁說道:
“我弟弟他不走,江湖險惡,他還是就在岳州城讀書的好,霍東川會幫忙照顧?!?br/>
確實,許印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而且心思單純,在江湖中最不受待見的便是這般的讀書人。
“許印就是我的兄弟,我霍宅雖然不大,但許兄在我那里你們且放一百個心,我定然妥善安置?!?br/>
魏子庚笑著接過話茬:
“我滴乖乖,四進的大宅,這可比一般朝廷中的三品大員住的都要來的大了,霍兄不愧是岳州城出名的散財童子!”
幾天來的陰霾,仿佛在這一瞬間消失不見,眾人有恢復到了當初第一次相遇的時候。
許印說道:“我要留下來照看許老頭,畢竟我走了就真的沒人能在清明十五時給他上柱香了?!?br/>
許岳聽完沉默了,昨夜他思來想去想了很久,也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許印說服了他。讓他去江湖,畢竟行走江湖是他此生的夢想。
魏子庚點了點頭,與許岳一起,兩人就這樣結(jié)伴出了城。
許岳三步一回頭,他望了望,城門處只有兩人,在那里默默相送。
“走吧,將來又不是回不來了?!?br/>
許岳點了點,將槍收了起來,來到魏子庚身畔說道:
“我們接下來去哪里?”
魏子庚眼神深邃,凝視著那高聳的黑云山說道:
“翻過這座山便是江南,我們接下來去陵州城?!?br/>
城門處,許印看著遠去的背影,喃喃說道:
“我不想讀書了?!?br/>
說話聲極細極輕,但一旁的霍東川卻聽得真切,但他卻好似一切都已經(jīng)想到了一般,沒有任何驚訝。
霍東川雙手枕在腦后,面帶微笑看著兩人離去的方向。
“不讀書就不讀書,無論你做出什么決定,我都會支持你,畢竟我們是對方唯一的朋友了?!?br/>
“我要學畫,畫出這岳州城的百樣,以后我也要去江湖,將整個人間放到許老頭面前,他一輩子都沒踏出過岳州城,對于天下的一切一定很好似?!?br/>
許印自顧自的說著,旁若無人,好似自言自語,霍東川則依舊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好,我會無條件支持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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