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十二歲的青蔥少年對我說：“蒹葭，等我封王后就能離京了，你想走遍九州天下我都陪你?！?br/>
    三年前，我們喜結(jié)良緣，成親當(dāng)晚他說：“蒹葭，我許你三生三世。”

    他成了景王，我成了景王妃。

    困在京城，猶如籠中鳥。

    一月前，他被冊立為太子，皇帝為他選了兩名良娣。

    輕快的日子似乎只有話本里才有，時至今日，我才明白大婚前娘欲言又止的緣故。

    我苦笑一聲，自己選的路哪怕跪著也要走下去啊！

    “蒹葭，冬日風(fēng)寒，莫在窗前久站?！?br/>
    顧衍把狐裘披風(fēng)搭在我肩頭，牽著我走到矮塌旁坐下。

    我看著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舊事重提，“殿下，我想走?！?br/>
    初初相識時，我稱他‘三皇子’，相知后我喊他的字‘謹之’，成婚那天，他在我耳畔喘息著說“蒹葭，我小字博冠”。

    那一夜，我一聲聲的呢喃“博冠，博冠······”

    我似乎忘了什么時候開始疏離的喚他‘殿下’，第一次他憤怒的摔壞了那方天底下唯二的紫玉雕鯉硯臺，第二次他半月不曾踏足我的房門······

    久而久之，我們都習(xí)慣了。

    我臉上似乎沒了喜怒哀樂，但我心底有一團火在燃燒，也許某一天不是毀了他就是毀了我。

    對，我無恥的后悔了，這條路爬著跪著我都沒法再走下去。

    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他想要的是權(quán)傾天下。

    我沒有為他誕下一兒半女，我們之間的牽絆僅僅是從前那點青澀情誼。

    顧衍一把抱住我，他的手在發(fā)抖，“蒹葭，不要逼我?！?br/>
    我想說：無非一死而已。

    他用唇封了我的口，霸道又瘋狂的占有，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消弭隔膜。

    我像條死魚一樣癱在床上，世上沒有哪個男人會喜歡吧？

    2

    陳良娣有喜了，如果生男，命好且不出意外的話日后就是大皇子。

    蕭良娣得了逍遙子的孤本，送給我做生辰禮物。

    她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姐姐，我們大可以成為真正的好姐妹。”

    真是笑話，擁有同一個男人的女人能成為好姐妹？

    我不屑于太子妃的名頭，我想走，可我不會用手染鮮血的方式讓顧衍放手。

    “妹妹如果需要助力的話我會勸殿下挑一位側(cè)妃進府?！?br/>
    后院爭斗與我無關(guān)。

    “姐姐真大方?！?br/>
    蕭良娣溫柔面相下隱藏的那只兇獸似乎要竄出來把我撕成碎片。

    我笑了笑，“現(xiàn)在只是開始，你要慢慢習(xí)慣，以后會有更多的姐妹?！?br/>
    這話委實有些扎心，可它就是事實。

    顧衍從景王變?yōu)樘?，以后就是皇帝，后宮從來不缺美人。

    大概是我的不合作態(tài)度惹惱了蕭良娣，此后很長一段日子她見到我都笑臉相迎。

    有個詞叫“笑里藏刀”。

    我挑了個顧衍高興的時候說：“殿下，陳良娣有孕，妾身又不擅管理后院，娶一位側(cè)妃吧?！?br/>
    他隱忍著怒火，“蒹葭，你的大方不該體現(xiàn)在自己夫君身上?！?br/>
    “殿下爭儲時就替妾身選好了路，大方一次跟無數(shù)次本來也沒多少差別?！?br/>
    他忽然笑了，笑得我頭皮發(fā)麻，“你是不是吃醋了，就因為陳良娣有孕？別擔(dān)心，我們會有孩子，且是東宮第一個?！?br/>
    “你瘋了！”

    我很久沒發(fā)怒了，這次因為一個未出世的孩子破功。

    他緊緊鉗住我的身體，“我是瘋了，在你一次次偷偷喝避子湯的時候?！?br/>
    原來他知道，可笑我以為已經(jīng)做得悄無聲息。

    一連數(shù)日，他都留宿在我的房中，一意孤行地要給我一個孩子。

    3

    陳良娣的孩子沒保住，只因來我這里坐了半個時辰，喝了兩盞茶。

    茶里添了一味藥，活血。

    侍奉我的丫鬟晴雨跪在我身前磕了三個頭，“主子，奴婢對不住您?！?br/>
    我再也沒有見過晴雨，即便她僥幸活著我也不敢見。

    見她我就會想到陳良娣滑胎取出來的那團血肉。

    我知道罪魁禍首是誰，“殿下，你離冷血帝王更近一步了?！?br/>
    能對親子下手，還有什么是不忍心做的。

    顧衍一臉淡然，“她的心太大，我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到你?！?br/>
    “你總能為自己找理由，一如當(dāng)初?！?br/>
    “你能記得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真好?！?br/>
    真是個瘋子！

    我深吸一口氣，“到底怎樣你才肯放我離開，我喜歡謹之，愛過博冠，唯獨憎恨太子。”

    “除非我死。”顧衍打開床頭暗格，取出里面的匕首，“我對你從未防備過，過去，現(xiàn)在，抑或是將來，你都能親手取我的命?！?br/>
    我一步步后退，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明明很容易結(jié)束一切，可我卻膽小懦弱地選擇了自我放逐。

    我真是個虛偽的膽小鬼，為什么總惦記著過去。

    那一年，他不認識我，他的身影卻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

    4

    那年我六歲，跟爹娘進宮參加皇太后的壽誕，我坐不住找了個借口離開大殿。

    花園假山后的小道上，兩個錦衣男孩面對面站著，個子稍高一點的身后跟著一名小太監(jiān)。

    跟著我的宮女見我停步不前，小聲告訴我說那是大皇子跟三皇子。

    顧沖一臉欠揍地問：“三弟，這么急往哪去呢？”

    顧衍雙手背在后面退了幾步，“大皇兄，我去見母妃。”

    顧沖仗著年齡跟身高優(yōu)勢，一把搶過顧衍藏在背后的東西，“這么好的人參哪來的？三弟進御藥房做賊了？”

    “我沒有，你還我！”

    顧衍要去搶，顧沖卻把包著的兩根人參丟給身后的小太監(jiān)。

    小太監(jiān)用腳把人參踩成碎渣，狗仗人勢的嘴臉十分丑陋。

    顧衍跪在地上一點點把稍大一些的碎塊撿起來放在衣兜里。

    顧沖一腳踩在他手背上狠狠碾了兩下，“三弟，別裝可憐去皇祖母跟前賣弄，再有下次我會送你跟淑妃一程?！?br/>
    顧衍低著頭認錯，他賭不起，不占長子名分，也沒有皇后撐腰。

    宮女嚇得瑟瑟發(fā)抖，勸我趁人沒發(fā)現(xiàn)趕緊走，早知道會遇上這種事她就不討好林大人的寶貝女兒了。

    我們跟顧衍之間隔了一段距離，身前還有一排花藤阻隔。

    轉(zhuǎn)身離開前我透過縫隙朝他看過去，對上他堅強隱忍的目光，一顆心就像被人提起來一樣。

    回去的時候?qū)m女給我講了點不算隱秘的秘密，顧衍生母淑妃生產(chǎn)時傷了身子，長年臥病，可惜沒有強力的外家扶持，在宮中的日子并不好過，滋補的好藥材根本指望不上。

    后宮的妃嬪巴不得少一個競爭對手，皇子沒了母親幾乎斷了爭儲的希望。

    我娘生我的時候也傷了根本，我能體會身為人子想要盡全力照顧母親的感受，畢竟我爹娶進門的那幾房妾室都有自己的算計。

    她們恨不得我娘早點咽氣，而我這個嫡女也成了別人的眼中釘。

    5

    我算是幸運的，至少我娘還活著，淑妃卻在顧衍八歲的時候病逝了。

    很難想象他失去最后一點庇護，怎樣在群狼環(huán)伺的皇宮生存下來。

    再見他的時候我以為會看見一個眼神陰鷙、滿心算計的人，抑或是唯唯諾諾沒有一絲骨氣的膽小鬼。

    可我錯了，我見到的少年如同春日暖陽。

    燈節(jié)那晚，他便服出宮贏了猜謎頭獎。

    他提著那盞特別的小兔子燈籠笑道：“某稍年長于小公子，僥幸勝出算不得什么，這盞燈贈予小公子賠禮。”

    “多謝公子?！?br/>
    我耳根發(fā)紅，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破喬裝下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嬌娥。

    小兔子燈籠被我當(dāng)寶貝一樣掛在床頭，珍惜了好幾年，如今被丟棄在哪個角落我都忘了。

    我以為我們之間是上天注定的緣分，燈節(jié)后又發(fā)生了幾次偶遇。

    他坦然交代自己的皇子身份，我別別扭扭羞羞澀澀地說我只是圖跑出府玩才換了男裝打掩護。

    我們年齡漸長，心底的情愫慢慢生根發(fā)芽。

    我爹的官職越來越高，成了皇帝跟前的紅人。

    再然后，聽說大皇子在秋獵時被人暗箭偷襲，箭頭抹了劇毒。

    大理寺查了整整一月，二皇子被勾連，廢為庶人。

    誰都以為顧衍會跳出來結(jié)黨營私，可他自請封王。

    按照祖制，封王的皇子就失去了爭奪太子之位的機會。

    皇后膝下只得一子一女，大皇子沒了不管哪位皇子成為儲君都會威脅到她。

    顧衍仁孝之名遠播，生母早喪，被皇后收為繼子。

    這個消息是在我大婚后才公布，我隱隱不安，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把我往前推。

    這種不安被冊立太子的詔書蓋過去了，因為我要面對新進府的兩名良娣，一生一世一雙人成了笑話。

    而今，我不在乎這些了，只想擺脫太子妃這把枷鎖，可顧衍每次都會說“那你娘怎么辦？”

    這是要挾，他拿捏住我最大的命脈。

    6

    有時候我會惡毒的想，殺了顧衍就能解脫。

    可我想要的是自由，撇開悖負誓言的顧衍完成踏遍山河的夢想。

    這個夢想離我越來越遠了。

    皇帝頭風(fēng)的毛病越來越嚴重，已經(jīng)到了太子監(jiān)國的地步。

    顧衍很忙，他用自以為很貼心的方式安撫我：“蒹葭，再等等，很快我會給你天底下所有女人都渴望的榮耀。”

    我冷眼相對，“那份榮耀我不稀罕?！?br/>
    成了太子妃我有很多機會見皇后，她展現(xiàn)在人前的樣子永遠是端莊賢淑的模樣。

    我想，她大概連自己本來是什么樣都忘了。

    皇宮真是個吃人的地方，連著人的魂魄一起吞噬，只剩一具空殼。

    “蒹葭，你又瘦了?！被屎蟠葠鄣睦业氖终f。

    大概是我的錯覺，像被一條冰冷的蛇纏住，令人窒息。

    “娘娘，您后悔嗎？”

    后悔一入宮門深似海，后悔成為所有妃嬪最大的敵人痛失愛子，后悔認養(yǎng)顧衍。

    皇后微微一笑，眸光深遠，“本宮從來不后悔，只會讓背叛本宮的人后悔?！?br/>
    我渾身發(fā)寒，沒有走到最后一步，誰知道自己是棋子還是執(zhí)棋的人。

    顧衍已經(jīng)被盯上了，我本該歡喜，這樣我的手就不會染血。

    可我心里卻像壓了一塊巨石，無力歡喜。

    皇帝駕崩了，顧衍順利繼位。

    我成了皇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沒有遇到丁點阻礙，一切順利的讓人發(fā)慌。

    7.

    顧衍凌人的氣勢總會在踏入鳳棲宮的時候收斂起來，溫和得連宮女都臉紅心熱。

    他雙手輕輕的握著我瘦弱的肩頭，眉目間的深情如同黑色漩渦，“蒹葭，我做到了。”

    “你掌控了天下，但于我而言，你如果還是景王，那我便是王妃。現(xiàn)在，你只是皇帝，僅此而已?！?br/>
    我步了太后的后塵，困于深宮只剩一具虛殼。

    他沒有生氣，“我是皇帝，你依舊是我的皇后，這就夠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破局，度日如年，自私的渴望太后出手。

    可她是一位優(yōu)秀的獵人，伺機而動會選擇最佳的機會，一擊命中。

    我過的渾渾噩噩，生氣一點點流逝。

    顧衍終于動怒，他質(zhì)問我為什么不愿意陪著他。

    女人，其他女人的孩子都無法刺激到我。

    他大概沒辦法了，讓我爹娘進宮當(dāng)說客。

    “皇后娘娘，臣希望你以江山穩(wěn)固、大梁百姓為重，后宮安寧才不會影響到皇上治國精力。”

    礙于尊卑規(guī)矩，我爹哪怕想罵我都有三分忌憚。

    我笑道：“林大人這般關(guān)心江山社稷，認為本宮一介婦人便能影響到朝局乃至江山穩(wěn)固，不如聯(lián)合眾臣請皇上廢后另選他人？”

    “胡鬧！”我爹氣得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掐死我重新打回娘胎再生一遍，“你這樣做可想過我，想過你娘的處境，乃至整個林家！”

    看樣子真是把他氣狠了，也顧不上什么規(guī)矩。

    我娘溫溫和和的說：“娘娘不必顧慮，為人母者，只愿子女平安順?biāo)?，活的快樂一些?！?br/>
    “婦人之仁！”我爹瞪著娘，“你慫恿她做蠢事，無非是怪我娶妾室，你想利用她把怨恨化為斬殺林家的屠刀，那就想想你的娘家。哼，天子的怒火可不是一人兩人能承受的?！?br/>
    我娘拉著我的手輕輕拍了拍，“但凡有活著的信念就讓自己快活一些。”

    說完，我娘不舍的看了我一眼退身離開。

    顧衍的算盤打錯了，我不僅沒有被勸服，反而提出秀女大選。

    后宮著實清冷了一些，才一后二妃。

    8.

    顧衍憤怒得眼睛都快噴出火來，“為什么！”

    為什么要把他推向別的女人，他擁有天下，求而不得的卻是這個殘忍女人的心。

    “臣妾也是為了皇家開枝散葉，皇上無子臣妾亦受人詬病，皇上既厚愛臣妾，總不忍臣妾活在流言之下吧？”

    他氣極而笑，“好，很好！蒹葭，你不是說朕無子嗎，放心，很快就會有了。”

    我沒有想到他會那么卑劣無恥，我殿中的香被人加了，喝的茶也加了。

    記不得多少個夜晚，我成了自己都厭惡的蕩婦。

    我想死，哪怕一根簪子都能要命。

    可我不敢賭，顧衍真的會把怒火牽連到別人身上，會讓我娘還有其他人陪葬。

    我懷孕了，但我不想要這個孩子。

    顧衍放下一國之尊的威嚴，紅著眼跪在我面前祈求，“蒹葭，給我留個念想吧，孩子出世了我保證不會再來打擾你，只要你能繼續(xù)留在宮中就可以?！?br/>
    “你根本就不知道君子一諾重千金的道理。”

    我早就不信他了，否則我如今只是景王妃而已。

    “不，蒹葭，這次我一定會做到，若你不信到時候可以用孩子要挾?！?br/>
    “那就安排一場選秀吧。”

    我到底不忍心對一個還未成形的胎兒動手。

    秀女大選，朝臣和地方官員卯足了勁兒要給自己添一些助力。

    看到模樣跟我有八分相似的秀女，顧衍的怒火恨不得把所有人燒成灰燼。

    我笑了，“皇上，臣妾看著就挺好?！?br/>
    他咬牙定下，卻不曾招人侍寢，其他妃嬪懸著的心稍稍放下。

    我沒有精力管后宮，提拔麗妃輔佐，就是當(dāng)初的蕭良娣。

    后宮妃嬪誰不想謀皇后之位，首先就是把我拉下來。

    麗妃是個聰明人，她盯上了模樣似我的魏答應(yīng)，一番操作，魏答應(yīng)如愿侍寢，被封為敬嬪。

    顧衍當(dāng)初能接受兩位良娣，自然能要更多的女人，他只是彪炳著一心屬我，但不妨礙睡別人。

    敬嬪得了助力，本身也有些手段，還真得了顧衍的寵愛，再度升為柔妃。

    我不攔著別人的高升之路，越發(fā)放權(quán)給麗妃。

    顧衍不請自來，面沉如水，“你放任她們，一點都不顧及孩子。蒹葭，你的心比我更狠?！?br/>
    安排在皇后宮中乃至太醫(yī)院的人已經(jīng)擋下許多暗招，那些女人怎么會讓皇后如愿產(chǎn)子。

    他感到疲憊，有時候甚至反思自己是不是選錯了。

    不，他沒有錯。

    他有能力，一旦別的兄弟繼位等待他的就是屠殺，他無力護住心愛的女人。

    我垂下目光，“皇上多慮，臣妾無能，后宮之事自然要交給有能力的人管束。”

    “如果孩子沒了，不知道你會不會后悔?！?br/>
    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甚至逃避面對。

    我做了一個夢，夢到孩子生產(chǎn)，卻是個死嬰。

    我被驚醒，肚子疼的厲害。

    9

    顧衍猶如一頭暴怒的獅子，“你現(xiàn)在可滿意？”

    我的孩子真的沒保住，殿里的宮人全部被抓進慎刑司，謀害皇嗣的兇手指向平日里最不起眼的玉嬪，證據(jù)確鑿。

    那是個平淡如水的女人，不因你身處高位趨炎附勢，也不會因你失勢落井下石。

    她的心不在后宮，因著同病相憐的觸動，我跟她走的極近。

    我滿嘴苦澀，“皇上，是臣妾害了玉嬪。”

    “朕褫奪其封號打入冷宮，你想保她的命就該想好以后怎么做?！?br/>
    “臣妾知道了。”

    我一夜夜的失眠，睡著就會夢到一個浸泡在血水里的嬰兒。

    他在血水里翻滾，我避不開他怨恨的目光。

    我是個罪人，剝奪了孩子出世的權(quán)利。

    我去了冷宮，見到清瘦的玉嬪。

    不，她現(xiàn)在只是姜芷。

    我張了張嘴，無數(shù)話最終只化成兩個字：“抱歉?！?br/>
    姜芷微微一笑，“娘娘不必自責(zé)，真要說抱歉的人也該是我，我若聰明一些就不會成為別人的刀，甚至連洗脫罪名的證據(jù)都找不出來。”

    事已至此，談?wù)撜l的過錯都沒有太大意義。

    她取出棋盤，我們一如從前般邊對弈邊閑聊。

    她心不在焉，好幾次欲言又止，這是我第一次贏她。

    我不能在冷宮停留太久，臨走時，她拉住我說：“娘娘，于你而言，皇宮之中除了皇上，誰都不可信?！?br/>
    我滿眼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她慘然一笑，“我沒有做到棋子本分，娘娘若有心，日后便好好活著，哪怕你對皇上沒有絲毫情誼?！?br/>
    我踉蹌后退差點跌倒，活該我噩夢纏身，孩子可不就是被我害死的。

    翌日，宮人來報，姜芷懸梁自盡了。

    看，我又害死了一個人。

    顧衍帶著我便裝出宮，走過熱鬧的東西大街，買了小攤上我眼光停留過片刻的檀木釵。

    “蒹葭，你怎么折磨我都行，不要再困著自己了，哪怕你得了自由，如今的你還能心無掛礙的游走四方嗎？”

    我渾身一震，許久后，我說：“我還你一個孩子，你放我離開。”

    他苦笑，眼中有化不開的濃郁哀傷，“好?！?br/>
    我轉(zhuǎn)身離開，那么多女人包括姜芷，她們求都求不來的深情我卻棄之如敝履。

    我想，若是時光能倒回，我會乖乖的跟爹娘坐在殿中，宴席結(jié)束毫無波瀾的離開。

    不相遇，不相念，就不會彼此傷害。

    10

    我又懷孕了，麗妃跟袁昭華也先后診出喜脈。

    答應(yīng)過顧衍要還他一個孩子，這一胎我很上心，屬于皇后的權(quán)力我從麗妃手里收回。

    還有一個人我要防備，但我的權(quán)力不足以動她。

    我還沒有想好怎么應(yīng)對，她就找上來了。

    太后平日里吃齋念佛，妃嬪每日請安改為一月一次。

    她捻著佛珠，一下下像掐在人心上，我沒有從她身上感覺到丁點慈眉善目的樣子。

    “皇后似乎很怕我？”

    我搖頭，“不是怕，是敬?！?br/>
    她有太后的身份，還有一道先帝的保命詔書。

    我再傻也知道，她扶持顧衍上位，手里的權(quán)柄又何止一道詔書。

    “皇后怎么想哀家的哀家管不著，也不想管。這一胎既然是你心甘情愿，哀家自然會助你一臂之力?！?br/>
    這話我不信，她跟顧衍的仇化不開。

    “太后娘娘喜靜，臣妾不會用這等瑣事勞煩您出手?！?br/>
    她擺擺手，“護佑皇嗣亦是哀家的責(zé)任，即日起你便搬來偏殿住，直到誕下麟兒?；实勰沁?，哀家會親自跟他說。”

    推不開我就只能接受，“那臣妾便要叨擾太后一段日子了?！?br/>
    她主動開口讓我住在坤寧宮，若孩子有什么閃失自然脫不開責(zé)任。

    一時之間，我反而想不出她要怎么報仇。

    讓我跟孩子一尸兩命，拼個魚死網(wǎng)破？這不像她能隱忍到今天的布局。

    難道要用我掣肘顧衍，趁機奪人性命？

    顧衍對她同樣有防備，哪怕被迫接受我搬過來，至少安全無虞。

    那她到底是怎么謀算的？

    我想不明白，希望顧衍能給我一個答案。

    他聽了我的分析，笑著安慰：“別擔(dān)心，太后是真的希望你把孩子生下來，如果是皇子那就更好了?！?br/>
    “她不會用我或者孩子逼你就放？”

    “當(dāng)然不會，她報仇的方式不會那么溫和?！?br/>
    我坐立難安，“不行，我寧愿被扣上一頂不孝的帽子也不去坤寧宮?！?br/>
    我賭不起，盡管我恨顧衍，但不得不承認他是個好皇帝，即位以來的政令讓百姓得以安居樂業(yè)。

    他若因我出事，那我真成了大梁的罪人。

    顧衍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了，“蒹葭，不管你是因為什么原因擔(dān)心我，我很開心?！?br/>
    我被這道笑容刺痛，自從我答應(yīng)還他一個孩子，他再沒有強迫過我做什么。

    這樣的恩寵放在任何一個妃嬪身上一顆心都會化為春水，可我心上被封了一層冰。

    最后，我還是住進了坤寧宮偏殿。

    一如顧衍猜測，太后沒有動我，起居飲食樣樣照顧到位。

    越是這樣我越不安，期盼早日臨盆。

    11

    比起我，麗妃跟袁昭華很不幸，兩人的孩子都沒保住。

    宮中有流言，說我是主謀，害怕懷的不是皇子，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別人的孩子消失。

    我問顧衍，“害她們沒了孩子的真兇是誰？”

    當(dāng)初在府邸的時候為了保住我的地位，他不惜扼殺親子。

    我甚至已經(jīng)想好，如果他承認，我會毫不猶豫的違背諾言。

    他沉沉嘆息，“我怎么會親手殺自己的孩子?！?br/>
    “那當(dāng)初陳良娣的的孩子呢，你沒有親自動手，可你就是那把刀！”

    這件事我一直耿耿于懷，可惜陳良娣進宮被封妃后不久就病逝了。

    “蒹葭，如果我說那個孩子根本不是我的，你信嗎？那女人能多活一段日子，不過是因為當(dāng)時有些人不能動而已。”

    我心里其實已經(jīng)認定他沒有騙我，“那你當(dāng)初為什么不告訴我真相？”

    “因為你越恨我越安全??！”

    這話猶如當(dāng)頭棒喝，入宮以來的種種，包括柔妃受寵的背后似乎藏著另我害怕的真相。

    我又想起姜芷的話，她讓我我別辜負顧衍的一腔真情。

    那天之后，我躲在坤寧宮不出，也許等待生產(chǎn)的時間能想通一些事情。

    顧衍很少再來，即便來了也只是冷淡的跟我說兩句話就走。

    外面的流言更厲害了，就像親眼見到我謀害兩個孩子一樣，在他們眼里，我就是個毒婦。

    柔妃更受寵了，雖然沒有執(zhí)掌鳳印，但攬下了宮中諸多事物，隱隱成了眾妃之首。

    大家都覺得我失寵了，若不是有太后庇護，不僅保不住后位，連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

    太后嘲諷著笑說：“皇后，看見了嗎，不管是什么樣的男人，他們最愛的只有權(quán)力?！?br/>
    “臣妾知道，從他開始爭奪儲君那天就再清楚不過。”

    我目光坦然，在太后跟前撒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我說的本來就是事實。

    她點點頭，“你知道便好，可惜你始終沒看清自己的心。你恨他，但依然愛他，你給自己的退路只是逃避。”

    “太后，臣妾從未眷戀過一國之母的尊位，臣妾只想離開，完成年少之志?！?br/>
    “那哀家再幫你一次?！?br/>
    她不肯多說，我也無意打探，不過很快我就知道她是怎么幫我的。

    柔妃有孕了，在我懷胎八個月的時候。

    我不再見顧衍，我迫切的想隱藏自己那點丑陋的心思。

    其他妃嬪有孕我沒有過多想法，唯獨柔妃不行。

    我腦海里充斥著很多亂七八糟的思緒，直到我又一次感到腹痛。

    幸好只是虛驚一場。

    太醫(yī)說我憂思成結(jié)，若不能開解恐影響胎兒。

    我想通了，不管顧衍把柔妃當(dāng)成替代，還是真的移情，我沒有資格去過問。

    等孩子出生，養(yǎng)到親口叫我一聲母后時我就離開。

    12

    我生了個皇子，這是宮中第一個順利出生的孩子。

    顧衍第一次抱的時候有些慌亂，緊張的整張臉都繃著。

    也許是想通了，我對他不再冷言冷語，“皇上，可想好名字了？”

    顧衍皺著眉頭把擬過好幾遍的名字翻來覆去想了一遍，最后選出一個最滿意的，“乳名崇華，你覺得可好？”

    還不等我說話，他又說：“我擬了好些個名字，拿來我們一起選?！?br/>
    我笑道：“不用，我覺得崇華就很好了?！?br/>
    “真的？我也更喜歡這個，那就定了?！?br/>
    顧衍抱著孩子喊了好幾遍“崇華”，可剛出世的孩子哪里會回應(yīng)，被吵的不耐煩了就哼哼唧唧的哭起來。

    大概是母子天性，皺巴巴的嬰兒實在看不出哪里可愛，但我滿心歡喜。

    我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孩子身上，挑了賢妃跟端妃共同執(zhí)掌宮務(wù)。

    柔妃是想爭一爭的，我以她有孕在身不易操勞為由拒絕了。

    我以為她會找顧衍吹枕頭風(fēng)，但顧衍沒有過問，也沒有在我跟前提及這個人。

    既然選擇放下，我自然不會糾結(jié)他們之間是真情還是假意，顧衍不提，我也不問。

    除了柔妃，又有三位妃嬪診出喜脈，也有人想暗中謀害，但最終都沒有傷及孩子。

    宮里又出了新的流言，說我坐穩(wěn)了后位，又有嫡皇子傍身，還是皇長子，什么好處都占了，自然不用擔(dān)心其他皇子的威脅。

    我聽了這些流言只是笑笑，待我離宮的時候，我想讓顧衍答應(yīng)我，孩子平平安安長大即可，哪怕平庸一些也好。

    不想孩子太過優(yōu)秀的母親大概只有我了。

    “蒹葭，我們的孩子會是最優(yōu)秀的皇子?！鳖櫻茉谖议_口之前提出來。

    他要把最好的東西給這個孩子，從開始就認定的儲君跟其他皇子在培養(yǎng)方式上是有差別的。

    我沒有直接否定，只問：“皇上，從你爭儲到現(xiàn)在，你活的快樂嗎？”

    “我跟崇華不一樣，他沒有仇恨，什么都不用爭，只需要用心學(xué)習(xí)超越其他人就行?！?br/>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給他自己選擇的機會?！?br/>
    顧衍一手抱著襁褓，一手拉著我說：“蒹葭，我不逼你，但我還是想讓你留下來，等等我。等崇華長大，有能力執(zhí)掌江山的時候我們一起離開。天涯海角，我都會陪著你?！?br/>
    我抽回手，“太晚了。”

    “你再想想，不是要等崇華會開口說話才走，不要急著斬斷我最后一點希望?！?br/>
    即便顧衍走了，似乎那股落寞的情緒還留在殿中。

    我有些恍然，我跟他之間應(yīng)該是沒有將來可言的。

    13

    柔妃同樣生了皇子，得了諸多賞賜，封號卻沒有提升。

    她來我宮中請安后特意找了個借口留下，說的卻與之無關(guān)，“皇后娘娘，臣妾愿毀去容貌給崇元抬個身份，求你成全?！?br/>
    她實在受不了別人奚落的眼光，從來沒有哪個妃嬪生了皇子還在原位坐冷板凳的。

    拿二皇子當(dāng)借口，說到底還是想給自己抬位份。

    我仔細打量著她，選秀的時候覺得她跟我有八分像，之后我少有關(guān)注，如今再細看只剩下兩分，若不細瞧便連兩分都沒有。

    原來生孩子會讓一個女人的容貌變化如此之大，我都懷疑開始以為的像是錯覺了。

    我讓宮女打了一盆清水進來，讓柔妃臨水自照。

    我問：“你看我們還像嗎？”

    柔妃驚慌失措，朝我磕頭請罪，哭的梨花帶雨，“求娘娘恕罪，臣妾實在沒辦法了，皇上曾說臣妾有幾分娘娘的影子，臣妾無意觸怒娘娘，還請娘娘看在同為人母的份上幫幫臣妾?！?br/>
    我揮揮手讓她起來，“冊封妃嬪位份是皇上的事，本宮無權(quán)干涉?！?br/>
    她依舊翻來覆去的哭訴請求，我煩不勝煩，索性讓宮人“請”出去。

    我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但另外誕下皇子公主的妃嬪都晉了位份，還在柔妃之上，這無異于當(dāng)眾打臉。

    我以為這是顧衍采取的道歉方式，我說：“皇上大可不必如此，當(dāng)初臣妾不計較柔妃容貌，如今也一樣?！?br/>
    “你這是被她鬧煩了，還是顧及宮中某些流言？”

    我無奈，“臣妾離宮就是這一兩年的事，為什么要去計較那些流言？再說，她來煩臣妾，只要臣妾不想見她又能如何？今天跟皇上提一嘴，只是覺得同為后宮妃嬪，她若沒有觸怒皇上的地方就不該這般冷落無情?！?br/>
    既然選擇爭位，后宮總不會只有一個女人，哪怕不是我提大選同樣避免不了，到了這時候何必還念什么專情。

    顧衍嗤笑一聲，“你怎知她沒有觸怒我？如果不是她懷了身孕，我早賜她三尺白綾了?！?br/>
    原來還有別的緣故，我反而不好說什么了。

    不曾想月余后，柔妃就因送給太后壽禮犯了避諱被貶為答應(yīng)，二皇子也由太后做主交賢妃撫養(yǎng)。

    可憐柔妃一心想母憑子貴，到頭來卻成了為他人作嫁衣裳。

    我抱著咿呀學(xué)語的崇華不由得想到以后，如今宮中妃嬪誰更合適呢？

    第二日眾妃嬪過來請安時我懷著不為人知的心思把人打量了一圈，越是懷著目的的去觀察越是挑不出自己滿意的。

    端妃對上我的眼神愣了一下，隨即表現(xiàn)得更溫柔大方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瞬間領(lǐng)悟了我的圖謀，如果是的話我更不敢把崇華交給她了。

    一連幾日她都沒等到我安排什么特別的事，終究是坐不住了。

    “娘娘，你可是有什么事不方便需要臣妾代勞的？”

    我搖頭，“并無，只是感慨本宮徒有皇后虛名，論管人管事遠不及你跟賢妃。”

    這話不是刺人，更不是因為她們代管宮務(wù)出色變相敲打。

    端妃臉色一白，“娘娘，臣妾此生都沒有為人母的機會了，皇上對娘娘的專情亦是人所眾知，臣妾得娘娘器重才有機會分管些許宮務(wù)打發(fā)時間，不敢有別的心思?！?br/>
    她身體瘦弱，年前滑胎時傷了身子，失去了生育的機會。

    “你不必多慮，我既沒有收攏權(quán)力的打算，也不是借此敲打?！?br/>
    我有些興致闌珊，也沒了繼續(xù)聊的心思，心不在焉的閑聊幾句便散了。

    宮女青黛告訴我端妃走的時候露過一點別樣的眼神，只是瞬間的事，很快便恢復(fù)了平日模樣。

    我跟個霜打的茄子一樣，從景王妃到太子妃，再到皇后，我一直活在自己圈死的牢籠里。如果沒有顧衍，我早死了十次八次，更別說護住崇華。

    若我再這樣犯蠢，那真是死有余辜。

    14

    在掌控后宮大權(quán)上，我大約天生的愚不可及，明明查到一些違背宮規(guī)的奴才，借此可以將幾個作妖的妃嬪打入深淵，我只是把人招來斥責(zé)幾句，再罰幾個月的月俸以儆效尤。

    真真可笑，這樣哪里能坐穩(wěn)中宮之位。

    這是顧衍安排給我的探子打聽來某位妃嬪被斥責(zé)后的真實反應(yīng)。

    我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也別指望給崇華尋個心思清明且玲瓏剔透的繼母。

    崇華已經(jīng)一歲了，學(xué)會了喊“母后”，按照原先的打算，我也到了離開的時候。

    陪落魄皇子登臨帝位，她被封皇后，卻在誕下皇子后謀劃離宮

    “皇上，臣妾無力掌控后宮，崇華留在宮中臣妾屬實放心不下，可否為其封王？臣妾自請廢后，帶他去封地？”我能想到的退路僅此一條。

    顧衍滿眼失望，“蒹葭，就不能再給我?guī)啄陼r間？太后那邊我很快就會處理好，沒了她掣肘，日后由哪個皇子繼位都在我的掌控之中?！?br/>
    此時我才發(fā)現(xiàn)，他兩鬢間有了白發(fā)，這幾年他承受了多少？

    我神思恍忽，“臣妾初心未改?！?br/>
    我?guī)缀跸萑氩B(tài)的執(zhí)拗，總惦記著當(dāng)初立下逍遙四海的誓言。

    他不是當(dāng)初心無旁騖的少年，或者說一直都不是，我卻想帶著被他背棄的諾言自欺欺人的走下去。

    顧衍緊緊抱著我，聲音哽咽，“蒹葭，我該拿你怎么辦？”

    我想說：我們不復(fù)當(dāng)初，我也不值得你這番深情。

    可我成了個蚌殼，一個字都沒吐露。

    我以為這件事會按照我愚蠢的計劃走，但我低估了顧衍對我的看顧。

    在他看來，即便廢后，我想帶著崇華去封地，勢必要重新立后，換誰上都容不下我跟崇華活下去。

    “蒹葭，事情很快就會結(jié)束，到時候我就成全你的愿望?！鳖櫻苋ケ苁钌角f的前一天如此說。

    這一行除了我跟幾個不受寵的妃嬪留宮外，其他人包括太后都會離開。

    崇華出紅疹，不宜受風(fēng)，我留下來照看理所當(dāng)然。

    成親五年來，我頭一次羞愧多過怨恨。

    “皇上，龍體為重，切莫去做不可為而為之之事?！?br/>
    顧衍舒心一笑，“有你這句話足矣。放心，等我回來?！?br/>
    翌日午后，整個皇宮前所未有的安靜。

    我反而覺得煩躁，坐立難安。

    15

    朝臣基本上也去了避暑山莊，沒想到身為首輔大臣的我爹卻留下了。

    我屏退左右，語氣帶了七分焦慮，“爹，您怎么還在京中？”

    我爹恨鐵不成鋼的看了我一眼，“不止我，內(nèi)閣六臣一半都在京中，接下來你就求神拜佛保佑皇上平安吧！”

    我跌坐在圈椅上，話不成句，“怎······怎么會這樣，他不是······不是籌謀許久了？太后呢？太后她······她手里沒有兵權(quán)，只是一道保命遺照，不會有事的?！?br/>
    我爹冷笑數(shù)聲，臨走前告誡我：“以前你怎么犯蠢無所謂，但皇上歸來前別被人當(dāng)成傻子耍，護好大皇子?！?br/>
    我又哭又笑，明明渴求的東西近在眼前，卻一點開心不起來，整顆心都往下沉。

    宮中巡邏加強，后宮被禁軍保護得滴水不漏。

    我還見到了大統(tǒng)領(lǐng)，他對我恭敬卻冷著一張臉。

    顧衍給我的回信里每次開頭都是同一句：蒹葭，我一切安好。

    我再也不敢奢求什么兩全其美了，只要他平安，我便帶著崇華留在宮中，什么逍遙自由都不要了。

    有時候不是后悔就能有機會彌補過錯，這一點我以前不信，如今不得不信。

    “娘娘，皇上重傷，請您立刻帶上大皇子移駕避暑山莊?！贝蠼y(tǒng)領(lǐng)半跪在殿中。

    “擺駕！”

    我站起來又跌坐回去，幸好宮女及時扶住。

    一路上，我只有抱著崇華才不會顫抖無措。

    “母后，不哭，父皇抱?！?br/>
    崇華奶聲奶氣的聲音把我從混亂的思緒里拉出來，他很聰明，但也只是個一歲多的孩子，見我淚流滿面唯一能尋求幫助的就是另一個至親。

    我抹去眼淚，強作笑臉，“嗯，很快就會見到父皇了，母后就是想他了?！?br/>
    “想。”崇華趴在我肩頭笑呵呵的。

    在我快被絕望淹沒的時候總算到了，我顧不得皇后威儀，幾乎一路跑著過去。

    “蒹葭，我還以為等不到你了?！?br/>
    顧衍躺在榻上，面如金紙。

    “你不是很厲害嗎？起來??！”我憤怒的大吼。

    為什么不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他好好的。

    他連笑一笑都費力，“你原諒我了，真好?！?br/>
    我使勁搖頭，“不，你如果不好起來我一輩子都不原諒?！?br/>
    傷他的利器抹了劇毒，已入五臟，便是華佗再世也渾身乏術(shù)。

    太后不僅想要他的命，還想連我跟崇華一起解決，在我不知道的時候，禁軍折損近半數(shù)。

    顧衍深知他的時間不多了，撐到現(xiàn)在無非是一個執(zhí)念吊著氣，“蒹葭，傳位詔書我已經(jīng)擬好，崇華親政前你要多操勞一些。四大輔臣你們要用，更要防，便是太子太傅也不可全信······”

    我打斷他，“別說了，我不懂這些，也不想懂，沒了你朝堂會亂，大梁會亂，你起來??！”

    “別傻了，如果可以我真想等崇華長大，我?guī)е沐羞b四海。”他頓了頓，眼中的光一點點散去，“蒹葭，我也后悔了，報了母妃的仇就不該再去謀什么，只要跟你在一起，無論時光長短都是歡喜的?！?br/>
    “博冠！”我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哭的不能自已，“別丟下我們，不要?！?br/>
    我的眼淚挽回不了什么，顧衍還是走了，走的時候面帶微笑。

    他彌留之際還不忘替我掃清障礙，除了崇華，其他兩個皇子都封了親王，新帝親政前不得離京。

    太后在撕破臉的時候沒能反敗為勝，她死了，我成了太后，垂簾聽政。

    我想把她的尸體拖出來凌遲，換做以前的我會毫不猶豫的這么做，如今只能帶著遺憾和一個人的牽掛繼續(xù)活下去。

    16

    我磕磕絆絆的學(xué)著處理奏章，好在有太傅不遺余力的教導(dǎo)，我也漸漸能分辨哪些是言過其實，哪些是欲蓋彌彰。

    顧衍擔(dān)心的沒錯，時間稍長，四大輔臣也有了各自的心思。

    我爹更萌生了讓大梁改姓的貪念，被女兒跟乳臭未干的外孫壓著，確實很難安份。

    我想給他一個機會，把臨門那一腳收回去，因為另一頭是鬼門關(guān)。

    “爹，您如今的權(quán)勢已經(jīng)達到林家數(shù)代以來的巔峰，再進一步只怕會遺臭萬年?！?br/>
    我爹笑了，“這幾年你跟著蕭太傅學(xué)了點治國皮毛，至于小皇帝，終究是個孩子。只有我，才能讓大梁重?zé)ㄉ鷻C?！?br/>
    這話說的有點過了，五年來大梁國土沒有擴張，但民生安定，這里面有四大輔臣的功勞，但更多的是他們誰都想更進一步卻被他人掣肘，結(jié)局就是被我搶了功勞。

    “爹，不要逼我大義滅親?！?br/>
    這是我給他最后的忠告。

    顧衍把江山留給崇華，我要替他守好，哪怕被人說成毒婦、牝雞司晨。

    我沒想到逼我爹退一步的是我娘，她給自己化了喜歡的妝容，離開人世前給我爹留了一封信。

    以前我堅持活下來的信念就是娘，而她用命保全林家名譽。

    我已經(jīng)學(xué)會給朝臣挖坑，差一點我就把我爹連削帶打再借勢推入深淵。

    太傅說：“娘娘，皇上年幼，此時不宜動蕩?！?br/>
    我看著已經(jīng)有了些許帝王之氣的崇華，忍下怒火，捏著我爹的把柄讓他心驚膽戰(zhàn)的享受輔臣榮耀。

    時間太慢了，我多么渴望崇華能一夜長大，大婚、親政。

    終于熬到這一天，我的精氣似乎都用在了過去的十五年里。

    幾天而已，我肉眼可見的衰老，一夜青絲變白發(fā)。

    “崇華，母后要走了?！蔽覔Q下了繁重的玄色鳳袍，一身白衣。

    這是顧衍最喜歡的。

    崇華眼眶發(fā)紅，“母后，您要像父皇一樣丟下我嗎？”

    我忍下不舍，“母后活著的歲月都有你父皇相伴，他沒有履行年少時的諾言，母后帶著他的愿望走一遍大梁山河，他會很開心?！?br/>
    崇華無法阻攔，他能體會到這些年我如何堅持下來。

    我終于如愿離開皇宮，一個人，一如當(dāng)初執(zhí)拗的結(jié)果。

    我走過許多地方，春去秋來。

    最后，我停留在臨海的渝州，這里是顧衍被封為景王時我們玩笑說過的封地。

    夕陽西下，我目光所及的最后一點光線消失。

    我成了瞎子，只能無數(shù)遍回憶過往。

    三年后的冬日，我觸摸到第一片雪花時倒下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我含淚而笑，博冠，你走了整整二十年，我來陪你了。

    愿來世，我們能做一對平凡夫妻，白頭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