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聲一浪高過一浪

    以前皇帝朱佑樘從來沒有如此強硬過，如今一反常態(tài)，頗有些讓人措手不及。楊廷和一直在思考著一個問題，陛下為什么會一反常態(tài)？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陛下現(xiàn)在就像個賭徒一樣，根本不在意后邊的事情。琢磨了一會兒，楊廷和忽然明白了什么。

    “去請?zhí)t(yī)院萬醫(yī)正來”楊廷和發(fā)下話，自有下人去請醫(yī)正萬宇。不久之后，萬宇就來到了楊廷和的府邸，看到這么多大人物集聚一堂，他也是嚇了一跳，“楊大人，不知你找下官何事？”

    楊廷和展顏一笑，和善道：“萬大人請坐，今日找你來，就是想問問陛下的身體情況。最近一段時間，陛下的病情一直由你們太醫(yī)院親自負責(zé)，不知萬大人可否告知我等，陛下現(xiàn)在身體如何了？”

    萬宇眉頭緊蹙，心里翻起了驚濤駭浪。按照規(guī)矩，外廷是絕對不允許問這種問題的?？墒侨f宇也不敢直接拒絕，雖然身在太醫(yī)院，卻也明白朝堂上的情況。內(nèi)閣六部可以說是大權(quán)在握，如果得罪了內(nèi)閣，他這個小小的太醫(yī)院醫(yī)正也做到頭了。楊廷和等人也看出了萬宇心中的糾結(jié)，所以也沒有催促。

    劉健慈眉善目的笑了笑，“萬大人不必用太多顧忌，我們問這個問題也是為了陛下好，今日朝堂上，陛下決意要出京去天津衛(wèi)，雖然不是太遠，但一路上舟車勞頓，怕陛下身子熬不住?！?br/>
    萬宇咬咬牙，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諸位大人，既然你們今日問起，那下官也就不隱瞞了，反正大家都是為了陛下好。諸位大人有所不知，以前陛下的身子一直是由太醫(yī)院照料的，可最近四個月，也就是年后吧，陛下很少找太醫(yī)院瞧病。所以，陛下的身子骨具體如何，下官也不是太清楚?！?br/>
    “嗯？”楊廷和等人大吃一驚，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楊一清皺著眉頭追問道，“這怎么可能？據(jù)本官所知，陛下機會每隔兩三天就會找太醫(yī)院的御醫(yī)去診病，萬大人作為太醫(yī)院醫(yī)正，怎么可能不了解病情？”

    聽到這番話，萬宇的臉色就更苦澀了，“楊老大人，你真誤會下官了。太醫(yī)院確實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派人去陛下那邊，但去了陛下那里后，只是在外屋坐上半個時辰，什么都沒做。內(nèi)廷王公公也下了死命令，此事太醫(yī)院知情人必須保密，若是傳出去，定斬不饒。今日若不是諸位大人問起，下官也絕對不會說的?！?br/>
    “竟有這等事？”楊廷和不由得慨嘆一聲，看來陛下是有意瞞著太醫(yī)院啊，亦或者說，陛下已經(jīng)不太相信太醫(yī)院了。四個月，也就是說陛下以及張國公那些人在四個月前就開始謀劃著去天津衛(wèi)的事情了。這次陛下隱藏的很好，之前一點風(fēng)聲都沒露出來。

    劉健靠著椅背，手撫胡須，神色越來越凝重。萬宇人老成精，看出劉健等人有話要談，找個理由離開了楊府。萬宇走后，劉健方才嘆聲道：“怪不得陛下執(zhí)意要去天津衛(wèi)，一心要讓海運司變得更加穩(wěn)固，他這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啊。如果所料不錯，陛下的身子骨熬不了太久了?！?br/>
    “這我們一直留意著太子那邊，如果真是如此，東宮那邊不可能一點消息都沒有??！”楊一清有些疑惑，楊廷和卻嘆息道，“沒什么難理解的，想來這事連太子殿下也瞞著呢。如此重要的事情，恐怕只有陛下和張公爺清楚。東宮那邊人員復(fù)雜，太子年幼藏不住事，陛下瞞著太子也沒什么奇怪的?！?br/>
    劉大夏有些生氣的搖了搖頭，“諸位大人，現(xiàn)在我們談這些已經(jīng)沒有意義了，陛下如今鐵了心要去天津衛(wèi)，我們該怎么辦？大家心里應(yīng)該明白，陛下天津衛(wèi)一行，是沖著海運司去的。若是海運司立為我大明國策，萬民擁戴，以后再想裁撤海運司，可就千難萬難了?！?br/>
    劉大夏所言，屋中的人都明白。陛下之所以一改常態(tài)，變得如此強硬，不惜跟文武百官唱對臺戲，還允了馬大人辭官歸鄉(xiāng)，還不是想在生前做一件大事，將海運司變成鐵板上的釘子。

    楊廷和坐起身，微微前傾，雙手握拳，淡淡的說道：“為今之計，沒有他法，蘇立言想要帶著艦隊去天津衛(wèi)，我們是攔不住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阻止陛下出京。”

    眾人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很快就制定出一套方案來。當(dāng)朱佑樘準備著離開京城的時候，當(dāng)日朝會上的事情也不脛而走，此事在民間引起了巨大的反應(yīng)，茶樓酒肆都討論著陛下去天津衛(wèi)的事情。到了第二天，太醫(yī)院、國子監(jiān)以及京城各大書院突然放棄了上課，無數(shù)師生成群結(jié)隊來到了大明門外。

    學(xué)生與祭酒們坐在大明門外，用靜默表達著自己的態(tài)度。陛下乃一國之君，豈能離開京城？如此枉顧國事，不顧天下蒼生，實乃無道昏君，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這就是京城學(xué)生的態(tài)度，連帶著許多百姓也受到了影響。街頭兩側(cè)，都是跟著起哄的人，一名老者舉著手里的拐杖，大聲吼著，“陛下放著國事不管，跑到天津衛(wèi)迎接什么勞什子的艦隊，這是要干嘛？一路勞民傷財，圖啥？一定有小人作祟，否則陛下豈會做這種昏庸之事？”

    “陛下收回成命，不要離京去天津衛(wèi)。馬老大人兩袖清風(fēng)，公忠體國，為什么罷了他的官？這朝廷到底怎么了？如此好官都不要，就要那些貪贓枉法的小人”

    這時旁邊一位看熱鬧的小商人有點聽不下去了，不由得伸手拍了拍旁邊的男子，“哎，兄臺，話不能這么說啊，馬老大人怎么就是好官了？他當(dāng)官這么多年，也沒見他干什么大事！”

    “哼，你懂什么？馬老大人這輩子淡泊名利，廉政愛民，當(dāng)年好多人給他送些東西，都讓老大人退了回來。像他這樣的官，若不是好官，誰還是好官？還有，你去打聽打聽，哪個不說馬大人是個大大的清官，像他這樣的清官，能不是好官么？”

    旁邊的商人大皺眉頭，馬文升民間風(fēng)評極佳，這一點倒是真的?？汕骞俑霉倌墚嫷忍柮矗吭僬f了，馬文升是清官么？人家真的貪污的時候，能讓你看見么？說白了，馬文升也是一個沽名釣譽的官，他要真的兩袖清風(fēng)，老家的田產(chǎn)和豪宅是怎么來的？

    “清官又怎么樣？光聽別人說他好，也沒見他當(dāng)官幾十年干什么大事。依我看啊，還不如當(dāng)朝狀元蘇大人呢？蘇大人入朝才多久？人家折騰起海運司，三十萬兩黃金充盈國庫，如此一來，我朝百姓減輕了多少負擔(dān)？這才是真正的好官，蘇大人當(dāng)官半年，我們老百姓一家少交一兩銀子的稅，比起蘇大人，馬大人算什么官？”

    “呸，朝中佞臣，當(dāng)屬蘇狀元，開什么海運司，還賣官，要說我朝最大的佞臣貪官，哼哼，依俺看，就是蘇大人啦。就他，拿什么跟馬老大人比？”

    小商人當(dāng)即就怒了，“愚蠢啊，就算蘇大人貪，那又如何，他能讓我們小老百姓日子好過點，馬大人倒是不貪，可他不貪有什么用？再說了，滿朝文武皆污濁，還就他一朵白蓮花，我還真就不信了，馬大人當(dāng)官幾十年，要是兩袖清風(fēng)，他家田產(chǎn)是怎么來的？”

    “你不準污蔑馬大人！那個蘇狀元才是昏官”男子當(dāng)即大怒，小商販毫不相讓，“馬大人才是昏官，當(dāng)官幾十年，除了撈了點名聲，他干嘛了，呸！哎你怎么還打人？”

    男子舉著手，眼睛瞪得大大的，“粗鄙莽夫不可理喻老子跟你拼了兄弟們，一起上，打死這個蠢貨”

    轉(zhuǎn)眼間看熱鬧的人群中爆發(fā)了一場武行，后來，因為馬文升的事情，許多百姓居然大打出手，更讓人無語的是，大部分人都覺得馬文升是大大的好官，陛下罷了馬大人的官職，那就是昏庸無道。支持馬文升的百姓人數(shù)眾多，那些支持蘇立言的人很快陷入了被動中。說來也可笑，支持蘇立言和朱佑樘的寥寥無幾，大多數(shù)還都是一些商戶。

    本來是阻止朱佑樘出京的，可是后來，有一部分百姓竟然喊起了別的口號，吵著鬧著要朝廷懲罰昏官蘇立言。平常百姓可不像太學(xué)院書生那般文雅，他們鬧起事情來，可是會動手的。

    負責(zé)警戒的錦衣衛(wèi)們腦袋都大了，情況越來越亂，這可怎么辦？面對眼前的狀況，北鎮(zhèn)撫司和南鎮(zhèn)撫司暫時放棄了成見，擰成了一股繩。凌凱峰跟牟斌站在一起，眉頭皺成了川字。如今牟斌可不是指揮使了，自從石文義成了鎮(zhèn)撫司話事人之后。似乎是為了羞辱牟斌，致使牟斌的職位一貶再貶，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錦衣衛(wèi)指揮僉事了，如果不是有凌凱峰這位南鎮(zhèn)撫司指揮同知保著，牟斌估計都被踢出鎮(zhèn)撫司了。雖然牟斌職位低了，但凌凱峰還是很尊敬牟斌的。

    “大哥，現(xiàn)在該怎么辦？你看看這些愚民，真是氣死人了，當(dāng)年蘇老弟做的事情，他們都忘了！年前鬧災(zāi)，他們口中的好官在干嘛？一個個捐款十兩二十兩，要不是蘇老弟想辦法，哪會弄到足量的賑災(zāi)款？現(xiàn)在倒好，別人稍微一蠱惑，他們竟然跟著起哄，說蘇老弟的不是！”

    “好了，也不要生氣了，這些人一直如此。千百年來從來沒有變過，沒聽蘇立言說過么？他們是最可敬的人，可有些時候，也是最可恨的人！”

    今天，牟斌終于明白了百姓可敬可恨的意義，就像今天這事，真的能把人氣死?？梢膊坏貌怀姓J，比起名聲，以及民間風(fēng)評，廠衛(wèi)比起士林真的差老遠了。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廠衛(wèi)非正統(tǒng)出身，在士林中沒有基礎(chǔ)，注定引到不了輿論。

    面對吵鬧的百姓，錦衣衛(wèi)束手無策，人家鬧得也不是太嚴重，只是喊口號而已，難不成還沖上去棍棒相加？如此一來，豈不是坐實了廠衛(wèi)鷹犬的惡名？當(dāng)然，廠衛(wèi)不在乎名聲，但不代表破罐子破摔啊。牟斌也是急的冒冷汗，你要么別鬧，要么就鬧騰狠點，像現(xiàn)在這樣，不上不下，惡心人呢？

    人群后方，突然變得糟亂起來，一名身材頎長的女子款款走向前方。她額頭光潔，面容姣好，一襲長衫，襯托著婀娜的身姿，長發(fā)束起，藍色綸巾，更顯幾分英氣。

    竟然是名動京城的花魁蘇三蘇大家！京城百姓，少有人不認識蘇三，所以，當(dāng)她出現(xiàn)在人群中后，亂糟糟的局面慢慢變得安穩(wěn)下來。蘇三既然敢來，自然早有準備，她走到高處，臉上滿是圣潔之色，大聲說道，“諸位，你們今日之舉，可曾想過對我家公子公平么？”

    “去歲北地大災(zāi)，難民聚集在京城南邊，朝廷戶部告罄，拿不出銀子。陛下下令捐輸賑災(zāi)，你們口中的那些大人們做了什么？二十兩、五兩、十兩！我家公子又是怎么做的？他抬著棺材進了皇宮，討來了幾萬兩賑災(zāi)銀！”

    “又是大旱缺水，還是我家公子在正陽門大街搭起高臺，祈福求雨！你們想想，他做過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哪個不是為民謀利，他可曾有過任何要求？他現(xiàn)在不在京城，遠在江南，你們就可以如此污蔑他么？你們?nèi)羰峭怂鲞^的事情，我沒有忘，今天，你們誰要是再污蔑我家公子，請拿出真憑實據(jù)來，否則就從我蘇三身上踏過去！”

    蘇三話音擲地有聲，聽得附近百姓一愣一愣的。仔細想想，蘇大人名聲是不好，可做過什么對百姓不利的事情么？好像要沒有，要說為民請命，為民謀福，倒是做過一些。大多數(shù)百姓都是被挑唆蠱惑的，被蘇三這么一鬧，討伐蘇立言的心思也就弱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