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她第一回見了寧塵,那般乖順、溫和,見慣了張狂、放浪的赤水男兒的露華覺得他也生的太古板了吧,便隱了仙身逗他。
寧塵卻只是不計較,不理會,時不時對她淡然一笑,這一笑,卻讓露華覺得自己就是夫子的課上最不聽話的那個壞孩子,越是愧疚,越覺得寧塵是個不簡單的人。
因那時只看出他周身仙澤繚繞,并不曉得他就是四海八荒傳言的天宮里豐神俊朗、悟性極高的那位太子殿下。便沒多想,依著在赤水的習俗,同他處著,沒想到,幾日下來,竟發(fā)現(xiàn),他就是個木頭,原以為他先前對自己的淡然一笑,乃是心悅之,誰承想,他可不止對自己一人這般淡然一笑,對他身邊帶著的述青的哥哥槐青竟也是這般笑容。
豈有此理,槐青可是個男的!
他既對我笑,又對槐青笑,甚至,后來,看著我的小翼蛇調皮,也是那般笑!
露華被徹底激怒了:自打記事,從來沒這般窩囊過,想來,論長相,還沒遇到個能站在一起的;論法力,女子中,她也是佼佼者;論身份,好歹也是赤水大公主!
于是,她下定決定,一定要讓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雖則發(fā)著這樣的狠,可是,到底,露華沒想用任何白荼交給她的手段,只是如其他女子一般,照顧他,跟著他,盡己所能為他排除煩難。
有時,流光都覺得不解,何曾見過公主這般低聲下氣?因流光素來童心未泯,故而,看不出這其中端倪,有時,見著公主這般,心中默默地為她打抱不平。
后來,知曉了這位是天宮里的太子殿下,將來是要繼承大統(tǒng)的,想必,按著自家公主這一向急于成為上上神的性子,八成是想仗著他太子的身份將來能在天宮里借助一些通靈的法器快速修成上上神吧!這樣想著,流光方覺得妥當了。
只是,露華卻不知,大抵,從見到寧塵的那一天起,自己真乃情竇初開。從前雖有很多赤水內或外的神仙也追求自己,她卻從未覺得有什么,只不過是當做同自己公主的身份一般的一個榮耀罷了。加之,她對這樣的榮耀并未有多少期待,既來了,便任由它來罷了。
只是她不知,不論是女人還是女神,這種為愛情埋沒自己的精神乃是造化賜予的。
這樣的辛勞日子沒多久,有一日,寧塵竟主動約了自己。
露華心中歡喜雀躍,只奈何身邊是一個不懂事的小翼蛇,沒有一個可分享喜悅的,她也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大概是真的動了情了,也明白,原來情感被回應是很振奮人心的。
得出這樣的愛情哲學也是頗為不易,自小沒有母親,父親也并未續(xù)弦,因此,對于愛情這門學問,是要完靠自己的悟性的。
從前在赤水的時候,看那些小仙、精靈們談戀愛,有送禮物討好的,有月下幽會的,甚至還看到過摟摟抱抱的,當時,看著那般如花的女子同一個滿臉胡須的大漢親親我我,或者一個俊朗的書生同一個黝黑壯健的富家女子成婚,只覺得真真是糟蹋了造化的良苦用心了。如今,露華卻覺得自己真的是大錯特錯,那些人不論長得怎樣,只要是那種奇怪的讓人撓心感覺到位了,便覺得天地萬物都是美的,一切惡的都是可以原諒的。
相處的時間也算是夠長了,因露華是為了躲避阡黯的求婚,私下里跑出來的,漫無目的,因此,跟著寧塵他們,倒也是輕松自在。
寧塵原本是奉共主之命要去尋找廣成子,解決夔獸之禍的,只是,身邊的槐青流連世間繁華,總是拖沓不前,甚至連一向板正的述青,不知為何,也總會給他找一些事情,總之,就是沒法去找廣成子。
加之述青派去的人回報說天宮里已經在想別的辦法,不久,聽到的消息就是,夔獸被共主順利斬殺,勝而歸。
寧塵便也放了心。聽聞述青說臨行前共主叮囑,不過是要太子殿下出去歷練歷練,尋找廣成子不過是一個由頭,說那廣成子,連共主也只是年輕的時候見過一面,如今,是否身歸混沌也未可知呢。
如此,露華同寧塵也便是名副其實的神仙眷屬,只是,露華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勁,自己前思后想一番,覺得,可能是因自己隱了仙身,他顧忌神仙和凡人不能有婚姻,如此想來,有一日,他若知道自己原來是神仙,該有多高興呢!
只是,還沒等來那讓寧塵高興的一日,槐青同他的同胞兄弟述青的一番話被無意中經過的露華聽到了,導致后來的勞燕分飛,以至于在天宮的那場叛亂中,露華原本可以借著自己赤水大公主的身份將寧塵救上一救的,也因傷情過度,日日飲酒日日大醉,誤了救寧塵的最佳時機,最終連他的最后一句話都未聽到。
“你素來是不喜說話的,可是,那一日,卻因你們的一番話,生生斷送了我和寧塵的一世情緣?!甭度A笑了笑,原本此時喝一口茶或是吃一盞酒是能掩飾自己興師問罪之嫌疑的,可是,眼前,坐在大鵬背上什么也沒有。便咳了一下,望向一邊去。
述青果然是愣了一愣,從前的露華公主活潑歡快,心地純良,對別人也是十分的寬容,這番?難道是在興師問罪,可是,自問:我一向謹言慎行,何時竟因我的話誤了別人的好姻緣?
于是,他不解地問:“我?什么,話?”
露華知道,他那時同槐青爭辯地投入,并未發(fā)現(xiàn)身后有人經過,大概,他不知道,也是有可能的,于是,淡然道:“都是前塵往事了,不提也罷!”
“可是,公主不說,我實在心中惶恐!”述青眉心微蹙道。
露華看自己著實給自己惹了點小麻煩,如今,不說,貌似也是不行的,于是,干干地笑了笑,說:“你既想聽,我便說,只是,聽過便罷了,切莫放在心上。”她看了眼述青說:“從前,我并不知曉他是太子,只以為是四海八荒同我一樣的哪一個族的神仙,我素來不喜刨根問底。只是,那日,正當我覺得愛他愛得無法自拔的時候,卻聽得你同槐青爭辯,說太子殿下會不會愛上我?!?br/>
說到這里,述青的臉色一下子青紅相雜,他想起了那樁舊事。
那一日,槐青一時興起,問,“你說殿下是不是為了和我賭氣?那日我?guī)е粋€女子來,那女子一眼就看上了殿下,我說,殿下自小被封了情關,這輩子,是不會愛上任何人的。他不服,因此,對一直跟著我們的露華公主獻殷情來證明自己同我們一樣?!?br/>
述青是聽過這事兒的,但是,封情關這種事,太子殿下乃是開天辟地來的第一個以身試法的人,有沒有效果,還說不上。為了防止槐青這個愛惹禍的說出什么逾矩的話來,他立刻反駁道:“不過是傳言罷了,露華姑娘才貌雙,心思純正,殿下愛上她原本是人之常情!”
槐青一聽不干了,說:“你不信等著瞧,殿下終有一日是要棄了露華姑娘的。”隨即還故作深沉道:“我也算是閱女無數(shù),女人這種生物是個怪物,你愛她的時候,她便對你千依百順,一旦有一日情淡愛弛了,你想放手了,她便視你如仇敵,定要將你千刀萬剮才肯罷休。豈知,愛情,就像鮮花一般,芳香四溢,卻終有枯萎的一日。是執(zhí)著不得的。唉,不知將來露華姑娘會怎么對待辜負她的人?!?br/>
這些話,竟被她聽了去?直到今日,述青才知道當日露華不辭而別的原因了。
述青想說點什么,但是,如今,說什么似乎已經不重要了,何況,封情關這事的原委及后果,他原本也是不清楚的。他只知道,后來,殿下受傷后高燒幾日醒來后,瘋狂尋找露華,后來又遇上蠱族、赤水一干人造反,天宮出事。先前一些時候,阡黯出現(xiàn),眾人才知道,原來,露華乃是赤水的大公主。也正因此,大家順理成章地認為露華是回去幫助父君作戰(zhàn)攻打天宮了。
直到戰(zhàn)爭結束,述青才從槐青口中得知,露華公主在殘骸遍地的戰(zhàn)場上瘋狂尋找寧塵的尸身,最終只見一具不知是不是太子尸身的焦尸,終于日日傷情,后來跳了入凡塵的風眼,連忘川水也沒喝,聽說,還吞了仙界最毒的情蠱。
那時,述青只是感慨這一對苦命鴛鴦,連一向玩弄感情慣手的槐青也這般感慨。
誰曾想,自己竟是那打鴛鴦的大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