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龍府古稱喜都,古肅慎人祭天祈福之語為‘茶啊沖’,為上天、上蒼之意,因上古先民在此祭天,故此地亦被稱為茶啊沖。
后肅慎南支的惠(穢)、漠(貊)兩族遷徙到喜都,融合成為惠漠(穢貊)部族,融入肅慎王國,肅慎王遂改徽號為德惠,改喜都為合龍城,又稱龍州、隆州。
兩漢之際道教傳入,改稱為天罡城,居民多信奉‘灌口二郎真君’,民間稱為‘二郎神’。
大唐時為文人發(fā)配之地,改名為書山府。
渤海國時為隆州府。
大遼時亦稱耶律德光城。
本朝稱為白龍府,與西北不遠的黃龍府相對應,同屬隆州管轄,一州之中二府俱以龍為名,天下少有。
原本歷史上,蒙古占領(lǐng)此城后,因此地有龍氣,將之夷為平地,之后幾百年成為蒙古人牧馬之地。
此地在東北諸路位置居中,所以楊家商行在此設(shè)有倉庫,作為中轉(zhuǎn)存儲之地。
數(shù)千里奔波勞碌,終于到了目的地,楊森安排了莊丁護衛(wèi)們的住所,便開始帶了禮品去拜訪同行朋友,順便推銷自家的新貨。
白龍府冬日酷寒無比,大伙都貓在屋里烤火,無聊的人們坐在火炕上聊天打屁,內(nèi)容自然是葷素不忌,少不了一些成年人的話題,楊康雖然聰慧,但畢竟年紀還小,基本插不上話,頗有些無聊。
少年人愛玩愛動乃是天性,如同狗熊冬眠般窩在屋子里一動不動,心中老大的不耐煩,又想到要在這冰天雪地的地方待一個冬天,更是心煩,于是跑到院子里東瞧西看地中溜達起來。
這處院子極大,房屋極多,宿舍、倉房、馬廄一應俱全。屋舍都用土坯蓋成,外墻用摻了碎草的黃泥抹平,屋頂之上蓋了厚厚的谷草,窗子不大,貼著厚厚的棉紙,同山東老家大同小異,只是墻壁極厚,按照楊炳的計量單位算,能有一伬五分左右,就是后世的一米五。蓋因東北酷寒,只有將墻壁造成如此厚度才能抵御冬季駭人的低溫。
院子雖大,但用不了一時半刻也就逛了一遍。抬頭看見馬廄就在前方,忽然想到:這一路都是跟隨大隊行進,不得馳騁,恐怕馬兒也憋悶壞了,閑來無事出去遛遛馬豈不快哉。
回房間取了兵器馬鞍,出院門策馬而去,護衛(wèi)們想要阻攔,但聽得馬蹄聲聲,哪里還看得見他的蹤影。
這雪花驄本就是產(chǎn)自遼東,此時回到了故鄉(xiāng)興奮無比,不用楊康催促便在蒼茫雪原之上奮蹄疾馳,雪霧飛揚掩蓋了白馬的身形,遠遠望去,身著黑色皮裘的楊康便如一只蒼鷹翱翔于雪原之上。
蒼茫雪原,縱馬飛奔,天高地闊,自由自在,不由得仰天一聲長嘯,胯下駿馬受到主人感染亦發(fā)出陣陣嘶鳴。
長嘯震天際,馬鳴風蕭蕭。
雪花驄跑發(fā)了性,在雪原上疾馳不停,楊康將三尖刀拿在手中,也不去除包著的粗布,在馬上揮舞劈刺,玩得不亦樂乎。
這門兵器似刀似槍又似叉,卻又非刀非槍非叉,算是一件奇門武器,很少有人真把它當做戰(zhàn)陣中的武器來用,當初楊康造它出來,只是一時頑皮游戲之作,自然沒有對應的招式來用,現(xiàn)在只是將自己的槍法加以變化而已。
又奔馳了一會兒,感覺馬力將盡,于是掛了二郎刀,放慢馬速,讓它恢復體力。
正信馬由韁的閑逛,忽見遠處有幾頭野豬快速地奔向側(cè)前方的一片樹林,后面十幾個人正在策馬狂追,原來是有人在打獵。
那些獵人也發(fā)現(xiàn)了楊康,揮舞著手中兵器大聲呼喝,似乎是想讓楊康幫忙攔住那群野豬,以免跑到樹林中去。楊康看了一眼便知追之不及,于是摘弓搭箭,連珠箭射出,將那幾頭野豬盡數(shù)射死在樹林之前。
遠處那幾個獵人見楊康重箭連環(huán),頃刻間就將數(shù)頭野豬全部射死,不禁駭然。
塞外諸部族多數(shù)以漁獵游牧為生,最不缺的就是騎射高手,但能在如此遠的距離,縱馬開弓,以硬弓重箭連發(fā)快箭斃敵者絕對是鳳毛麟角,最起碼在場諸人無法做到。
那幾人飛奔到死豬近前,發(fā)現(xiàn)這些野豬竟然都是一箭斃命,由于角度的關(guān)系,有兩頭甚至直接被釘在了地上,驚駭更甚。
幾人也不下馬,調(diào)轉(zhuǎn)馬頭迎向楊康,待到能看清對方的面貌,發(fā)現(xiàn)雙方竟然都是十多歲的少年郎君。
到了近前雙方下馬,其中一個少年抱拳施禮,用漢話說道:“好厲害的箭法,我是渤海人高宗元,請問你是哪族人?”
楊康見他自稱渤海族,卻用漢話介紹自己,想他見自己穿的是漢人服飾,定然不會說渤海話,于是用渤海話說道:“我是漢人,名字叫楊康?!?br/>
渤海國當年號稱海東盛國,興盛時戶口百萬,為遼太祖所滅,遺民便自稱為渤海族,渤海滅國已久,國人星散,融入他族者眾多,操渤海語者日漸稀少。高氏乃是當年渤海國王族以下第一望族,見楊康竟然會說渤海話,心中自然欣喜無比。
這時馬蹄聲響,又有十余名騎士跟隨過來,卻都是成年人,也不走近,只是遠遠地觀望。
高宗元見楊康面露疑惑之色,說道:“這些人是我們的護衛(wèi)?!?br/>
高宗元用漢話向楊康介紹道:“這些都是我新交的朋友,各個部族都有,介紹給你認識,咱們大家交個朋友。”
他之所以用漢話,是因為東北諸路諸部族混雜,語言頗為混亂,各部族之間交流若有異議,往往要以漢話作證,他這句話也是說給眾少年聽的,若用渤海語未必人人都能聽得懂,當然用漢話也有聽不懂的,自然有聽得懂的再行轉(zhuǎn)譯。
這些塞外部族崇尚武力,自然也都愿意同這個箭法高明的少年結(jié)交,于是分別上前做自我介紹。
“契丹人,耶律薛阇。”
“女真人,蒲鮮帖哥?!?br/>
“蒙古人,斡歌歹。”
“黨項人,……”
……
楊康一一用他們部族的語言回答,眾少年既高興又驚奇,這個箭法高明的漢人少年竟然會他們所有人的語言!
楊康見這些少年分屬各族,個個衣著華貴,又都帶著護衛(wèi),料想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白龍府規(guī)模不大,斷不會有如此多的貴家子弟,卻不知他們因何匯聚于此。
都是少年人,眾少年很快就熟絡(luò)起來,這幾個異族小孩興致未衰,便邀請楊康一同參加狩獵,楊康欣然應允。
眾小孩紛紛上馬,策馬搜尋獵物,那些個護衛(wèi)既不參與,也不離開,只是遠遠地跟著。
冰天雪地,百獸潛行,獵物本就不多,這么多人策馬狂奔,野獸們早就遠遠逃離,直到中午時分才又獵到了兩只狍子和一頭野鹿。
那幾個異族少年畢竟沒有楊康這般變態(tài)的體力,都已經(jīng)有些饑餓疲乏,于是大伙兒找了個避風向陽的緩坡結(jié)營生火,準備烤些獵物來充饑。
塞外各族多以漁獵游牧為生,這些個異族少年雖然都身世不凡,非富即貴,但野外生存的技能卻都頗為熟練,同進入中原享福的女真老爺們不可同日而語。
眾小孩先是用攜帶的刀具割了些已經(jīng)枯死的蒿草作為引火之物,然后去旁邊的樹林撿拾一些枯枝作為柴火,眾護衛(wèi)們也過來幫忙。
眾人出來游獵玩耍,攜帶的都是輕型兵器,大伙兒心疼手中的刀劍,不肯砍伐粗大的樹木,所得都是些不禁燒的細小枯枝。
楊康見了頗有些不耐煩,于是將包裹二郎刀的粗布去掉,提刀來到樹林之中。尋到了一株粗過碗口的枯樹,一刀將其砍倒,拖回營地,砍掉枝杈之后又將樹干劈砍成合用的劈柴。兀自擔心不夠,去樹林又砍了兩株枯樹回來,如法炮制,都砍成劈柴。
一番操作之后,看著堆積如小山般的劈柴,心中頗為滿意,回頭卻看到眾小孩和護衛(wèi)們以非常錯愕的眼神看著自己。
對于武人來說,兵器相當于肢體的延長,相當于身體的一部分,是衣食和性命的保障,大家伙兒向來對手中的武器愛護有加,見這個高大的少年竟然把手中兵器當做劈柴的斧頭,都感覺這人有點敗家。
隨后見到這刀竟然鋒利如斯,砍伐了這許多樹木竟然完好無損,才知這是一件神兵利器,更是心痛不已。
待到發(fā)現(xiàn)這柄二郎刀竟然通體都是鋼鐵所制,而這漢人少年施展起來竟然舉重若輕,如御木竹,這力量著實有些駭人聽聞,簡直是個人形蠻獸。
既然燃料足夠,索性點起了數(shù)堆篝火,順便暖暖身子,大家都是野外做飯的熟手,護衛(wèi)們和眾少年一起動手,不一會便將獵物收拾完畢,架在火上炙烤起來。
獵物烤熟還需要一些時間,大家閑聊打發(fā)時間,楊康才得知這些少年都不是本地人,俱是為薩滿大會而來。
這次薩滿大會規(guī)模極大,十二位薩滿祖巫均會到場,如此盛會百余年難得一見,上一次還是在遼朝末年之時。
這些少年出身都不簡單,家里探知了一些大會的內(nèi)幕,都把自家的子弟送過來看看熱鬧,順便碰碰機緣,但東北地區(qū)冬季酷寒,擔心他們冬季趕路身體受不了,所以在入冬之前就把他們送了過來。
眾少年耐不住寂寞,經(jīng)常出來打獵游玩,因此相識。據(jù)說還有不少部族也派人過來,只是白龍府規(guī)模太小,正日子還沒到,所以分散居住在周邊的府縣。
眾小孩和楊康正聊得起勁,一個護衛(wèi)來到那個蒙古少年近前,用蒙古語交流了幾句,楊康抬眼望去,見這人身材極其雄壯,面色沉穩(wěn),正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
少年斡歌歹用蒙古語向楊康說道:“這是木合里叔叔,我父親的得力戰(zhàn)將,他有事情要跟你說。”
楊康點頭應了,那壯漢用蒙古語說道:“我可以試試你的弓嗎?”
楊康雖然心有疑惑,但還是將自己的長弓遞給了他,那壯漢接了過去,拿在手中仔細觀看,發(fā)現(xiàn)這張弓材料特異,也不知是用什么制造而成。
他拉了拉弓弦又緩緩放回,試了試力道,發(fā)現(xiàn)自己可以拉開,然后拿出一支方才在野豬身上取出的羽箭搭在弦上,緩緩拉開弓弦,瞄向遠處一株大樹,弦聲響起,羽箭應聲射入樹干之中。
然后大喝一聲:“好弓!好箭!”
這壯漢膂力過人,能開二石硬弓,是草原上有名的神箭手,對良弓銳箭自然關(guān)心。
方才他取出射在野豬身上的箭矢,發(fā)現(xiàn)這幾支羽箭做工精良,箭簇成螺旋三棱狀,以精鋼制成,鋒銳異常,箭桿粗重且長,非強弓不能與之相配,見獵心喜,于是將楊康的弓借過來一試究竟。
試過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步射勉強能用,但在馬上騎射是無論如何也用不了的,因此對這漢人少年更加佩服。
轉(zhuǎn)身對楊康說道:“你好厲害,我不如你!”草原上的漢子心思淳樸,心直口快,最敬重英雄好漢,這一聲夸贊自然是出自肺腑。
正說話間,一陣肉香傳來,卻是已有烤熟的肉被割了下來,眾人歡呼一聲圍了過去,護衛(wèi)們?nèi)ヱR背上取來烈酒,大伙開始喝酒吃肉。
楊康此時身體進化已沒有年初時激烈,今日又沒有太耗費體力,所以對能量的需求并不太高,因而吃相還算文明。
因年齡尚小,楊康并不飲酒,只是用小刀割了烤肉來吃。
吃了一會兒,那蒙古少年斡歌歹竟然提著兩個酒袋走了過來,自己喝了一大口,然后將另一個酒袋遞給楊康,說道:“我們已經(jīng)是朋友了,我請你喝草原上最烈的馬奶酒。”
楊康詫異地說道:“你年紀這么小,怎么就開始喝酒啦!”
斡歌歹道:“喝酒跟年紀大小有什么關(guān)系!”
楊康答道:“我還沒成年,爹媽不讓的!”
斡歌歹道:“現(xiàn)在你的父母又不在身邊,怕什么。”
楊康道:“我們漢人的規(guī)矩,沒成年之前是不允許喝酒的?!?br/>
斡歌歹道:“這里又不是漢人的地方,為什么要遵守漢人的規(guī)矩!”
這時那壯漢木合里也走了過來,說道:“你的個子比成年人還要高,你的力氣比蠻牛還要大,已經(jīng)是個男子漢了,男子漢怎么能不飲酒!”
楊康本就是豪爽的性子,也不再推辭,拿起酒袋子喝了一大口。
楊康雖然沒喝過酒,但楊炳卻是酒精考驗的戰(zhàn)士,所以楊康也知道這酒的烈度跟自家的白酒沒法比,于是一口酒一口肉的吃喝起來,其他幾個少年見他們喝得豪爽,也紛紛加入戰(zhàn)團。
楊康剛開始時還微微有些醉意,但到后來卻是越來越清醒,也不知為什么,酒精入胃之后,頃刻間就被轉(zhuǎn)化得干干凈凈。
大伙喝得高興,一些護衛(wèi)喝著喝著,竟然圍著火堆唱起歌、跳起舞來。
待到酒干肉盡,眾人盡興而散時,多數(shù)人都已經(jīng)是醉態(tài)可掬,楊康抱拳說道:“今日的酒不夠烈,改日我請各位好朋友喝真正的烈酒,到時候一醉方休?!?br/>
這句話卻是用漢語說的,他也不管大伙能不能聽得懂,提起二郎刀,飛身上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