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把失去主人的糧車留在原地，附近村落的災(zāi)民自然會過來收拾它的，其余的人紛紛上馬，隊伍無聲地繼續(xù)前進了。有人聽到墨羽在馬上輕輕嘆了口氣，彷佛如釋重負。

    墨羽真的很慶幸，一番風(fēng)浪之后，李樂沒有變，笑遙生沒有變。

    至于改變的，就讓自己承受吧。

    他揮了揮馬鞭，直行。

    墨羽他們的根據(jù)地在“卞城”的范圍內(nèi)，經(jīng)過“函”“疏”兩地，終于到了“焚城”。在這里，大家都感覺到，蠻族的戒備明顯地嚴格了很多，幾乎不下于爆發(fā)過叛亂的“阜城”。道路上居然出現(xiàn)了盤查行人的崗哨，手持刺槍身披鎧甲的的蠻族騎兵在大路上來回的巡邏著，日夜不停。這使得墨羽一行人不得不采用晝伏夜出的方式，一路走小道前進。

    經(jīng)過七天的跋涉，他們終于來到了神廟所屬的地界。

    焚城一帶地面多為山林地帶，其中有百族境內(nèi)最大的森林：東升森林。

    這種地形與他們藏身的一帶很相像，只是這里的山脈更加綿延廣闊，少了一些陡峭和險峻，卻幾乎整個焚城的范圍納在山地地形之中，道路雖崎嶇難行。親眼看到了這么綿延的山勢和茂密的叢林，墨羽才明白，百族在這一帶和白家當年另一重能阻攔蠻族的原因了。

    隨即他不無擔(dān)心的想到，哪怕趕跑了蠻族，以后的日子里，只怕再也不能同以前一樣依靠地形了。隨即他自嘲的笑笑，所有人都在擔(dān)心萬仞關(guān)會不會在蠻族接下來蓄勢已久的攻擊中失守，自己居然已經(jīng)開始擔(dān)心趕跑他們之后的問題了。

    這算什么？

    他搖了搖頭，不想了。

    也正因為焚城的獨特，這里成為了蠻族控制力最弱的地方，墨羽李樂和笑遙生一行人走了幾天，竟然還沒有遇見過一個蠻族的正規(guī)巡邏隊，至于本地村落的武裝自衛(wèi)隊倒是碰見了不少，他們對這支過境的人類小分隊頗有敵意。幸好龐仁旭他們在隊伍里幫忙交涉，一路倒也平安無事地過來了。

    墨羽留心觀察了一陣，發(fā)現(xiàn)當?shù)鼐用竦纳畋绕鹌渌貐^(qū)的百族居民來，好了不知道有多少。他非常驚訝，一路過來，他看到了貧窮這個惡魔在百族地區(qū)即使以最富裕聞名的省份都留下了罪惡的痕跡，貧苦的人們被逼得鋌而走險，他們打家劫舍，生存面前，所謂民風(fēng)淳樸和與人為上的觀念通通不過是空話。

    但是，在焚城這個以土地貧瘠而出了名的地方，他居然看到人們卻還能吃飽安居。

    龐仁旭看出了墨羽的疑問，向墨羽解釋說：“蠻族的繳糧隊不怎么來云省。一來這里的民風(fēng)剽悍，為了五公斤麥子，這里的百族人們可以拚命；二來這里的土地貧瘠，確實也沒什么撈頭，與其在這里費那么大的力氣，不如去別的富裕省份搜刮?！?br/>
    一路上，眾人有經(jīng)過了那個無名卻著名的戰(zhàn)場。白堤埋骨的地方，白色銳金旗倒下的地方，墨羽的鐵騎停下來收斂遺骸最終返回的地方。那場空前慘烈的大戰(zhàn)役已經(jīng)過去了近一年了，戰(zhàn)場在上一個冬季已經(jīng)被墨羽率領(lǐng)麾下掩埋，但是在那個被無數(shù)河丘所分割的平原上，那一片隱隱泛著紅的土地，拿土地上落日下的荒草蕭瑟。新的生命在這里迎風(fēng)卷動，墳頭上是花的根莖，墳頭下卻不知有多少尸骨，眾人看著那并不顯眼的墳冢依舊能感覺當時的肅殺氣氛，感覺到那悲壯的一幕。

    秋風(fēng)中，他們彷佛親眼看到了，白堤將軍和那些的忠誠的軍隊是如何的前仆后繼地倒下，那些勇猛的鐵甲騎兵如何視死如歸地沖向叛軍的隊列，沖向死亡；旗手是如何聲嘶力竭地宣布著最后的進攻命令；當看到人類高手時的歡欣雀躍；當那個大紅袍子的刀客一刀斬下白堤人頭時，那些筋疲力盡的人類士兵們又是爆發(fā)出怎樣的絕望和恐怖……

    蒼涼的秋風(fēng)吹過，腐草在空中飛舞，彷佛正是那些示屈的亡魂們的不甘和無奈。那些祖國的健兒們，他們的名字，永遠都不會見諸于史冊。他們因為某種并不光明的原因長眠在遠離家鄉(xiāng)的異鄉(xiāng)他國，盡管他們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卻沒能阻止他們所不愿意見到的一切的發(fā)生。

    白堤將軍，大夏十三將最早陣亡的一位，他沒有死在敵人的刀槍和陰謀之下，卻死在了自己人見不得光的利欲熏心之中。他們長埋于此，而此地不是青冢！

    墨羽站在這里，袖袍在空中獵獵作響，他毫不懷疑，以后的記載中，會說，銳金旗折于此地，會說，公子羽率三萬騎兵于此折返，但應(yīng)該不會說，曾有許多英勇而無畏的戰(zhàn)士，在這里為了戰(zhàn)士的尊嚴而戰(zhàn)斗，最終戰(zhàn)斗至無一人生還，戰(zhàn)斗至刀戟破碎，戰(zhàn)斗至慘烈絕倫至知曉這一切的人，驚呼奇跡。

    墨羽突然想起來，在這里收斂尸骸的時候，人類尸骨的數(shù)量。

    十一萬三千五百六十二具，恰是萬仞關(guān)那里登記的，出關(guān)的兵卒數(shù)目。

    恍惚間，天地俱靜，恍然間，墨羽潸然淚下。

    一聲高呼自他口中而出——敬禮！

    一聲清響，百把玉刀齊出鞘！

    這里，是一個家族夢想終結(jié)的地方，是大動蕩開始的地方，千百年后的傳說里，當他們提起那亂世中的硝煙，一切的一切，當從這里開始。

    曾參加過這一場會戰(zhàn)的龐仁旭在一旁由衷地贊揚他當時的對手：“他們非常有種?！卑腠懀a充道：“都是好漢子，都是真英雄?！?br/>
    在這里，眾人默默肅立了三分鐘，玉刀豎在那里，似乎象征著什么。他們久久無言，為了那些曾英勇戰(zhàn)斗過，但最終卻失敗的勇士們默哀。

    殘陽如血之中，某種不可名狀的巨大的東西撞擊著每一個人的心扉，那美好的，那破碎的美好的；那不屈的，那泣血的不屈的；那令人無言，那使得所有人眼眶濕潤久久無言的……

    千般滋味混為某種力量，某種魂魄，流淌到了每個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