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害怕消失嗎?
一片黑暗中,有乘務人員顫著聲出現(xiàn)在過道前,“各、各位旅客,動、動車只是暫時???,請大家不、不要驚慌!”
陳霽右手邊一直在用手機聽音樂的女人聽了這話,扯著嗓門嚷道:“手機全都沒有信號!我們根本沒法和外界聯(lián)絡!”
乘務員聽聲音也是個極年輕的女孩,被別人一嚷,立即失(*了分寸,結結巴巴解釋道:“沒、沒有信號是因、因為我們現(xiàn)在在山、山洞里……”
又有其他旅客站起來嚷道:“好歹開個燈??!”
“對、對不起……”乘務員幾乎要落荒而逃,“現(xiàn)在還不能開燈……”
“為什么啊?”旅客們集體不滿,“到底是什么原因要突然停在這個地方?”
“對、對不起……”乘務員應付不了眼前的狀況,轉身要跑,一只手臂卻被人悄無聲息地扣住,迅速拉到隔壁的一間廁所里。
狹窄的廁所里同時擠進兩個成年人,連轉身的余地都沒有。
“不要害怕,我是國家緊急事故調(diào)度辦公室的人,我想和你了解一下動車的基本情況,你放開手以后,你不要大聲說話,也不要做出會引起恐慌的舉動好嗎”陳霽捂著乘務員的嘴,壓低聲警告道。
乘務員慌忙點頭。
陳霽慢慢松開手,“為什么不能開燈?是不是動車的供電系統(tǒng)出了問題?”
乘務員哽咽著點點頭。
陳霽又問:“跟車站的調(diào)度室聯(lián)系了嗎?”
乘務員搖搖頭,聲音里寫滿恐懼,“聯(lián)系不上,不知道為什么,所有的設備都停止了,我們被困在隧道里,外界看不到我們?!?br/>
“失去聯(lián)系后,調(diào)度室難道不會來找你們嗎?”陳霽又問。
“會是會,可是我們每班車間隔時間只有半小時,以動車的時速,下一班車如果不能及時接到通知的話,就會直直撞過來,和我們這列車在山洞里造成追尾……嗚……”乘務員說到后頭,再也忍不住恐懼,低頭嗚咽起來。
陳霽沉默片刻后,問出最后一個問題,“這是正常的事故嗎?”
乘務員搖搖頭,“不正常啊……一點都不正常啊!怎么會這樣呢?”
陳霽拍拍乘務員的肩膀,打開廁所門往外走,車廂里依然昏暗混亂,有大人的憤怒聲討,也有小孩的驚恐哭號,陳霽站在過道盡頭,苦中作樂地笑,“國家緊急事故調(diào)度辦公室是什么東西?虧你編得出來。”
“你說得不也很順口嗎?”蚊子青狐在陳霽腦袋邊上嗡嗡飛來飛去,“我們現(xiàn)在要盡快找到那個家伙。”
霽走回自己的位置,拉過遺落在座位上的背包,徑直朝前方走去。
每穿過一節(jié)車廂,陳霽都會仔仔細細觀察,希望能在昏暗的光線里認出那個戴著帽子的詭異男人,可惜每一節(jié)車廂的情況都與她自己身處的車廂大同小異,在混亂的人群中,原本就發(fā)著低燒的陳霽更加頭重腳輕,她吞了口燥熱的唾沫,問道:“青狐,有什么發(fā)現(xiàn)嗎?”
“我們離得不……小心!”青狐尖叫一聲。
一個大規(guī)格的行李箱居然從陳霽腦袋上直直砸下來,陳霽往后連退三步,這才堪堪躲過。
行李箱砸開了口,落出里頭散亂的書籍和衣物。
陳霽一直站在過道上,腦袋上沒有任何行李架,這行李箱不可能出現(xiàn)在她腦袋上。
唯一的解釋只有一個。
那家伙就在附近。
陳霽定下心神,一把拉住前方過道上站起的女人的手,“你想跑?”
那女人戴著一頂復古的圓禮帽,長發(fā)披肩,身上穿著一條看不清款式顏色的連衣裙,她被陳霽拉住了手,不急也不慌,只是微微笑著,“你認錯人了吧?”
陳霽二話不說,拉著那女人就往車廂間的隔道走去,身邊一沒人,她便沉聲問道:“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給過你機會,是你自己放棄了?!蹦桥艘锌吭趬Ρ谏?,聲音里沒有一絲感情,“我不過是找人與我陪葬,你急什么?”
陳霽緊緊拽著她的胳膊,“你瘋了嗎?你知道這車子上坐著多少人嗎?”
女人沒有說話。
陳霽憤怒地拉過她的衣領,低聲質(zhì)問道:“就算是討債的厲鬼,也不會不分青紅皂白!”
“哼,我恨的就是這些坐車的人,我過去有多*他們,我現(xiàn)在就有多恨他們!”女人說完這句話,身子一扭,便從陳霽的手中脫出消失不見。
陳霽張開手掌,手心里赫然剩下一塊細碎的石子,“這家伙的心腸這么硬,難不成真的是石頭做的?”
青狐嘆氣,“看來確實是這樣的?!?br/>
陳霽往回走,卻迎面碰上先前坐在自己左手邊的男人,那男人看上去慌慌張張,撞到陳霽后連道歉都忘記說。
“你東西掉了。”陳霽說。
“哎呀。”年輕男人用手機一照,果然見到地上散落著一個小筆記本,“我的筆記?!?br/>
陳霽俯身幫他一起收拾散亂一地的紙片和相片,在手機燈光的照射下,陳霽從幾張相片中瞥到一張年代比較久遠的泛黃照片,“這是什么?”
年輕人探頭過來看了一眼,應道:“這是我小時候的照片啊?!?br/>
“不是,”陳霽皺眉,“我是問你,你背后的那個東西是什么?”
“誒?”年輕人回憶片刻后,豁然開朗,“哦,你說我背后的雕像啊,那是舊火車站大門的標志啊,我們這一代的人,小時候都喜歡在那邊合影,可以說它一度是市區(qū)的標志吧,聽說是以過去很了不起的一位人物的相貌來建的,看上去很威嚴吧?”
陳霽捏緊相片,“那現(xiàn)在呢?”
“現(xiàn)在?”年輕人撓撓后腦勺,“不知道誒?!?br/>
陳霽驀地站起身,拔腿往前跑。
陳霽是在最后一節(jié)車廂里找到那個詭異男人的。
不知道為什么,整節(jié)車廂里只有他一個人,昏暗的四周靜悄悄沒有一點聲音,就連隔壁車廂的生氣都滲透不進一絲一毫。
陳霽隔著過道坐在那個男人右手邊的位置,胸膛因為劇烈的奔跑而急速起伏。
“你的身體不好?!蹦腥颂痤^,看了陳霽一眼,“它的身體也不好?!?br/>
陳霽點點頭,“我們倆只是過客,實在不愿意不明不白地死在這邊?!?br/>
“怎么會是不明不白呢?”男人的語調(diào)很平,“你一路跑過來,不是都在打聽我的事情嗎?”
陳霽嘲諷地笑,“這整列車都在你的掌控之中,沒有人能逃得過你的眼。”
男人不置可否,“你都打聽到了什么?”
陳霽苦笑,“下個星期火車站的改建工作就會竣工,改建工程的最后一個項目就是拆除車站門口的石像――也就是你。”
男人點點頭,“嗯?!?br/>
“你恨那些喜新厭舊的人類嗎?”陳霽無奈地問道。
可惜男人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養(yǎng)過寵物嗎?或是買過娃娃嗎?”
“沒有。”陳霽面色沉重,“萬物有靈,別說是寵物,就算只是一個布娃娃,一旦注入了人的情感,在某個契機里,說不定它們就被賦予了生命,就像你……我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因為我沒有多余的時間和情感可以保證一生不離不棄,所以我從不飼養(yǎng)寵物,也從不購置玩具?!?br/>
男人平淡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這么明白,人類畢竟太脆弱,一個事故,便可以讓他們?yōu)橹暗膾仐壐冻龃鷥r。”
“也不是所有生靈都會像你這么在乎人類的感情,”陳霽苦笑道:“大部分的人,或者自覺,或者不自覺,他們總是在‘見異思遷’,房子舊了可以拆掉,玩具壞了可以扔掉,懷上的孩子不想要了可以打掉,結發(fā)的夫妻沒感情了可以離婚,甚至自己的臉看煩了也可以整容,在這個變化多端的世界里,真正在乎他們變化的你,難道不是更脆弱嗎?”
“你不明白我的感受?!蹦腥说拖骂^,聲音里顯露出苦澀的落寞。
“我的確不明白,”陳霽也低下頭,平靜地看向男人的臉,“我聽說火車站大門口的石像伴隨老車站已經(jīng)在那里矗立了三十多年,剛落成的那十年,那石像被當成市區(qū)的象征,無數(shù)游客和市民都要過去與它合影,人人都說石像矗立在高處,見證了市區(qū)三十年的發(fā)展歷程,有一年發(fā)生地震,火車站的售票大廳都被震塌了,唯獨門口的這尊石像依然屹立不倒,指引了無數(shù)避災的人來到他腳下的廣場。”
男人詫異地抬起頭,“這是二十二年前的事,你怎么會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是一個老奶奶告訴我的,她就坐在第六車廂,說起你的時候,她臉上的神情就像在回憶她兒子滿月酒當天的情形……”陳霽的聲音很輕,“我不是你,我沒有經(jīng)歷過人世的繁華與孤寂,也沒有經(jīng)歷過世人的熱*和冷漠,大喜和大悲我還沒有嘗盡,所以我不懂你的心情,但是,我卻知道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男人喃喃問道。
陳霽微微笑,“你根本不用害怕你的消失,因為你必定還會存在,存在在人們的思念與回憶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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