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微微偏出了中天,距離盛香居甫遭大亂,.峨冠博帶的慕螢仿佛朦朧的虛形就在半里開外的草木枝葉間若隱若現(xiàn),卻在又一次看見紫光大盛并感覺到玄風(fēng)翻旋之后,沖著地面露出了一張驚駭煞白的臉。
“這回確認(rèn)誤,是……是……”
“你我都知道那是誰?!甭曇魪牡氐讉鞒?,輕微的好像鼴鼠在窸窣響動。
“那……那我們……應(yīng)該怎么辦?”慕螢很少會有這種張皇失措的表情,只除非遇上了生死交關(guān)的緊要時分,但現(xiàn)在的發(fā)現(xiàn)并不亞于這種緊張關(guān)頭。
“什么怎么辦?”碎雪輕聳,小胡子的精瘦男人面沉若水的從地底鉆出,身上離奇的沒有沾上半分泥雪土污,“別忘了我們現(xiàn)在是在替誰效命,曾經(jīng)的虻山王再現(xiàn)世間并不是我們方寸大亂的理由。再說了,虻山王,現(xiàn)在還有虻山么?”
慕螢一臉錯愕:“可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吾王不是被大力將軍害死了么?”
陷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似是在感受那遠(yuǎn)遠(yuǎn)飄傳而來的玄靈氣息,聽見慕螢所語,他又不禁冷笑:“你還真相信虻山王是被大力將軍害死的?”
“當(dāng)然不信,只不過成王敗寇,騏驥王終歸是成功了。但∝我想說的并不是這個,我只是驚奇于何以吾王不僅沒死,又是為何在此處現(xiàn)身的?!?br/>
“你好注意一下你的稱謂,瀾滄王恐怕不是很喜歡你這種顧念舊主的言辭?!?br/>
慕螢整個身體像是從枝葉間剝離開來,在輕盈落地的同時現(xiàn)出了實形,他在苦笑:“啊,虻山吾王、騏驥王,還有瀾滄王,忽然覺得這天下的王怎么那么多?!?br/>
陷地沒有理會慕螢的感嘆,淡淡瞥了遠(yuǎn)方的紫光一眼:“王總是取代舊王而生,而舊王則往往被證明是失敗者,虻山王論是不是死里逃生,但既然他落魄于此地,那就證明他的力量并不足以依靠,況且我不認(rèn)為他還能有什么復(fù)蘇的機會,那邊可是有三大高手在看著他?!?br/>
對此,慕螢沒有異議,池棠和姬念笙掠空而至的光華身影盡落在他的眼里,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具體來路,但他也能清晰的感應(yīng)到這兩人強橫的實力,以虻山妖王尚未甦醒之身,定然不是他們的對手。而且在盛香居里還有朱玥那若有若的清靈罡氣,也使慕螢清楚這不明來歷的另一位高手也同樣足以震懾當(dāng)場,放著這三大高手在彼,虻山王又豈有脫出之理?
“相比較之下,還是跟從瀾滄王務(wù)實些,虻山?jīng)]了,我們就是處容身的孤魂野鬼,與其被那些同儕族類視為異己,還不如凡世紅塵干一場轟轟烈烈的大事。我知道你,你不就是想著出人頭地么?以前從施展抱負(fù),現(xiàn)在卻是好的機會?!毕莸厣駪B(tài)幽幽的說道。
類似的論調(diào)慕螢曾在白狐那支異靈軍中聽過,恍惚間便有些似曾相識之感,不過他也很意外何以陷地竟會對虻山妖王的現(xiàn)身表現(xiàn)得如此淡然若常,而聽他的語氣間也大有與自己相同的郁郁不得志之意。
“我從不想做一個只知唯唯諾諾,但求飽食終日的妖靈,這一點上,我和你一樣?!毕莸貙δ轿炐α诵Γ轿灨型硎艿狞c了點頭。他們兩個,一個是虻山素來不被重視,只作為工具利用的慕楓小妖;一個是自詡一身才學(xué),卻總得不到脫穎而出機會的斥候蛾精。故族虻山的興亡,現(xiàn)在又和他們有什么關(guān)系?
想明白了這一節(jié),原先在慕螢心底那種對虻山妖王根深蒂固的敬畏之情漸漸也變得淡了,他的神情也恢復(fù)了從容:“那就把這虻山王出現(xiàn)的消息回報給瀾滄王,看瀾滄王如何處斷。”
“急什么?看個明明白白的再回報瀾滄王不遲?!毕莸貙δ轿炞隽藗€隱身的示意,本來只是對人間劍客的反監(jiān)視之舉,誰能想到會碰上這么千載難逢的奇遇,自然是要弄清楚了來龍去脈的。
……
遠(yuǎn)遠(yuǎn)的,草叢間輕輕一動,一只灰色的兔子被一雙手輕柔的抱起,須臾間消隱不見。
※※※
年輕胡人圓睜著極盡委屈的雙眼,灰的眼眸竟透出了一層晶亮的熒光,高凸的額頭微微顫動,身后紫氣洶涌如潮,就像一只開屏怒放的孔雀。他指著池棠與董瑤相依相偎的身影,聲音竟有些哆嗦:“放……放手!”
似乎是真的刺激到了他,心結(jié)解開的池棠倒變得坦然,說不得,既然絕不可能將身畔伊人拱手相奉,那就用另一種方式來讓他死心罷。盛之時的鱗神妖王,自己單身一人不是對手,但眼前的妖王多不過昔年三四成功力,又兼神智未開,池棠自信還是能對付得了的,而且還有前裂淵王朱玥和姬念笙在,論如何也不致大敗虧輸。
池棠輕輕推開董瑤,火鴉神力在體內(nèi)蘊積,手也摸到了云龍劍柄之上,劍身嗡嗡震響,正是一觸即發(fā)之兆。
董瑤早已心花怒放,歡喜之下不合那年輕胡人又是橫插一腳,這下大小姐脾氣再也按捺不住,哪管那年輕胡人是什么來頭,情緒激發(fā),纖手恨恨一指,嗓音清亮的罵了出來:“你這個人討不討厭?我自與師兄相好,卻干你什么事?本姑娘就是不歡喜你,不要看你,你能怎么樣?你若再來混攪,本姑娘便老大耳刮子抽你信不信?”
也是董瑤大家閨秀出身,饒是混跡了這許久江湖時日,也罵不出什么污言穢語,語氣三分像風(fēng)盈秀,七分倒像大小姐使性子,不過看她黛眉微聳,銀牙恨咬的神情,也算是極為少見的勃然大怒了。
罵的還算斯文,可古往今來,又曾有過誰人敢在妖王面前這般戟指戳鼻的開口大罵的?眾人驚得目瞪口呆,池棠是心中一緊,急忙擋在董瑤身前,謹(jǐn)防妖王暴起發(fā)難。
年輕胡人瞠然而視,面上五官像泄了氣的蒸餅擠到了一起,臉一苦,忽然嚎啕大哭起來。霎時間紫光消散,玄風(fēng)盡逝,只剩下滿室的哭聲激蕩。
眾人都愣住了,他們想到了數(shù)種驟雨雷霆的場面,卻偏偏沒有想到這個兇戾之態(tài)方顯的妖王竟然會因為董瑤一句話,就哭得像個傷心欲絕的孩子。
翼橫衛(wèi)慌了手腳,出現(xiàn)這種情形顯然也在他預(yù)料之外,陰冷的表情頓時變得急切而茫然,想要上前安慰,口中不住的道:“主人,主人,不哭,不哭了啊?!?br/>
這一回,朱玥卻沒有阻止翼橫衛(wèi),而是放過他,看著他拍著年輕胡人的后背,年輕胡人雙手捂面,哭聲越發(fā)響亮,翼橫衛(wèi)的安慰不起任何作用。
“這位姑娘,還是你讓他別哭了,哄幾句,就當(dāng)是哄小孩子。再這樣哭下去,可把耳朵都震聾了?!敝飓h對董瑤眨眨眼,臉上盡是笑意。
“我?我為什么要……”董瑤大為疑惑,她也沒想到一句話下來,對方就這般哭天搶地,既感意外,又有些拉不下臉面,一時有些猶豫。
“我小時候,也喜歡過鄰家的姐姐,這種喜歡談不上什么男歡女愛,便是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之意,只覺得那姐姐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喜歡,于是呢?那位姐姐對我的任何話,在我耳中都成了御旨綸音,她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從來不敢違抗。”朱玥微笑著解釋。
“后來呢?”發(fā)問的是曉佩,撲閃著大眼睛,一副心向往之的神情。
“后來?后來她嫁到鄰村去啦。”
“那你呢?你能答應(yīng)?”
“我當(dāng)然不答應(yīng),可有什么辦法呢?女人家過了及笄之年不就要嫁人的么?可我那時候還拖著鼻涕呢,讓我爹給揍了一頓也就好了?!敝飓h哈哈笑道,“等我過了好幾年以后的從軍時節(jié),她都是三個孩子的娘啦?!?br/>
曉佩嘻嘻一笑,然后點點頭,指了指猶然大哭不止的年輕胡人:“我明白啦,你是說,他就像那個時候的你,而董家妹子就是你們村里的鄰家姐姐?”
“難道不是么?剛才不是說了他還是個神智未開的懵懂孩童嘛,懵懂孩童喜歡上個女孩子,就不可以成人后的男女情愛而視之,何必緊張成那樣?”
竟有此說,池棠一怔,尋思之下似乎也正是這么一個理,自己以此情推彼情,倒把簡單的事搞復(fù)雜了。滕祥在一旁笑了起來:“原是如此,不過得見鴛盟得偕,總也是事一件?!边@是在說剛才池棠的告白了,池棠臉一紅,放下了摸在劍柄上的手,不好意思的一笑:“慚愧?!?br/>
經(jīng)過朱玥這一解釋,董瑤也明白過來了,嬌羞的先看了池棠一眼,又望了望那年輕胡人,不大確定的輕聲道:“我對他說……話,便能管用?”
“就當(dāng)是哄小孩子,我不是說過了么?”朱玥鼓勵。
池棠捏捏董瑤的手,董瑤這才定下心,鼓起勇氣,走向那年輕胡人,不過還是警惕的在十步開外停下。
年輕胡人雖然還在大哭,但在聽到董瑤腳步的靠近后,哭聲明顯的小了些。
“哎……”董瑤不知道應(yīng)該喊他什么,哎了一聲又頓住,心中反復(fù)提醒自己:就當(dāng)是哄小孩子,就當(dāng)是哄小孩……“你……你叫什么名字?”
哭聲頓止,年輕胡人抬頭,透過捂著臉的指縫,甕聲甕氣的回答:“王難?!?br/>
一個普通的名字,池棠轉(zhuǎn)念一想,當(dāng)是吾王落難之意,不禁看了看翼橫衛(wèi),這個名字多半是出自他的撰取。
“嗯……”董瑤又想了一下,要把這個從外貌上看比自己還大了好幾歲的年輕胡人當(dāng)成小孩子還真有些犯難,稱謂上頗思量,考慮了半晌,董瑤只能用個不算太突兀的?!啊跎倮?,不要哭了,好不……”
話沒說完,朱玥的傳音飄進(jìn)耳中:“你是大姐姐,他是小弟弟,還是唯你之命是從的小弟弟,說話別太軟?!?br/>
董瑤的聲音立刻提高,語氣也硬了起來:“不許哭了。”
“哦。”年輕胡人乖乖的答應(yīng),兩手放下,臉上還有未干的淚跡,不過表情卻是誠惶誠恐的,眼睛緊張的盯著董瑤。
出乎意料的管用,翼橫衛(wèi)詫異的看著年輕胡人,怎么也沒弄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
誠如其所言,翼橫衛(wèi)并不懂男女情愫,妖王現(xiàn)在只是個稚童癡兒,可他卻一廂情愿的向池棠提出了并不適宜的要求,根本沒弄明白他那主人的歡喜與占有之間的區(qū)別。
“以后不許再這么理取鬧,不然姐姐不睬你了?!庇辛四贻p胡人的俯首貼耳在前,董瑤便有了底氣,她很的把握了自己的身份,一聲姐姐的自稱說的比順暢。
“那……那姐姐可不能撇下我。”年輕胡人著急的應(yīng)道。
“要乖,要聽話,姐姐當(dāng)然不會撇下你,知道了嗎?”
“嗯。”
董瑤偷偷看了池棠一眼,調(diào)皮的笑了,事情的發(fā)展竟會引來這么一個看似荒誕,卻又在情理之中的結(jié)局,這也是她始料未及的。雖說多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怪弟弟,但哄小孩子,向來是女人家得心應(yīng)手的活兒。
“我覺得我們不必再心看管了,有你這位媳婦兒盯著,鱗神妖王就跑不了?!敝飓h滿意的對池棠道,“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帶他們回裂淵國的時候,恐怕你這位媳婦兒就得一路跟著了,我看這樣,你索性也再回故地,等到那里的大力王讓他復(fù)蘇之后,你們兩個也就能脫身了?!?br/>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池棠想了一想,現(xiàn)在姬念笙已與姬堯父子重逢,自己又和董瑤聚在一處,按說此次出行的目的已經(jīng)大半告成。原本還有個查索三師弟汲勉下落的任務(wù),但看董瑤此來情形,應(yīng)該是沒見過汲勉,既然如此,何不先將那妖王和翼橫衛(wèi)送往裂淵國?也算是盡自己伏魔之士的一份職責(zé)。
翼橫衛(wèi)忽然插話了,原本松緩下來的表情現(xiàn)在又變得咬牙切齒:“去裂淵國也就罷了,可我記得,你說那魔帝老饕也在那里?吾王與他勢不兩立,決計不可!”
朱玥奇道:“我不是告訴你了么?那位海神和你的王一樣,現(xiàn)在都是性情大變了,你的王像一個孩子,他呢?卻成了個樂呵呵的老頑童,有什么夙恨仇怨,竟過了幾千年還放不下?”
“忘記剛才我說的關(guān)于吾王角的情事了么?”翼橫衛(wèi)不為所動,“知道是誰讓吾王修煉角之術(shù)的么?便是那魔帝老饕出的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