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尾聲（二）

    瞬間似乎有好多話想說，卻一下子都堵在喉嚨口，爭先恐后地往外冒，最先說出來的竟然是：“是我。你這大笨蛋。”

    又是一陣無聲的沉默。

    真的很想很溫柔很溫柔地關(guān)心鼓勵你，可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

    “打來干嗎？”

    這樣生硬冷淡的態(tài)度，一方面還是因為我的自尊心，忘不了那個在小學(xué)被你拒掉的女生，發(fā)誓決不能那么丟臉；還有一方面，是因為……在菱山離開以后，我無法做到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心底的溫柔已經(jīng)被深深鎖起來了。

    “沒事。”

    還是沉默。這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明天比賽?！蹦阌终f。

    “嗯。你要加油?！睋Q作從前，我一定會用最特別的方式給你打氣，可現(xiàn)在，卻只有這公式化的回答。

    “我掛了?！蹦闼坪跻猜牫隽诉@刻意的冷淡，卻又好像根本無所謂。

    嘟嘟嘟……電話斷線的聲音……

    一同斷線的，還有我滑落臉龐的淚珠……

    緊緊地攥住聽筒，好像石膏一樣僵硬，忽然有一種強(qiáng)烈的感覺——你，隨著這電話的掛斷，將徹底離開我的世界……會是這樣嗎？會是這樣嗎？

    一夜無眠。

    ……

    太陽像往常一樣升起，六點多的時候，已經(jīng)從窗子里射進(jìn)來，明晃晃金燦燦，射得人睜不開眼睛。這是一個初夏富麗的清晨，清新美好正如我們十六歲的年華。

    在這樣的日子里，一場對你而言、對我而言都至關(guān)重要的比賽，即將拉開帷幕；雖然沒有親口對你說，但是，米林，你該知道，在我心里，這比賽對我有多么重要，我是多么期待川原的勝利，期待著，你能打敗東根，一償心底的宿愿。

    很多事，譬如我們糾結(jié)膠著的情感，往往長期處于一個渾沌的狀態(tài)，而需要一場暴風(fēng)雨才能將其明朗化。

    而我不知道的是，這場比賽，就是一場暴風(fēng)雨，經(jīng)過它，很多事都不一樣了……

    ——最艱難的事，

    不是離開所愛的人；

    而是陪伴在他身邊，

    不說出口，

    還要裝作，

    一點也不在乎。

    最后一天的最后一場比賽，宿命般的意味，川原對陣木上。

    當(dāng)然，我知道，對你，又有不同的意義。

    安西教練的座位空著，根橋隊長環(huán)視即將上場的你們，沉聲布置任務(wù)：

    “防守方面，按照平常一樣，用人盯人?！?br/>
    “我盯魚住，庵原盯降籏，小糸盯越野，米林盯東根……”

    “我呢？我呢？”細(xì)山迫不及待地問。

    根橋指了指一個相貌粗獷、*寬厚、頭發(fā)蓬亂的人：“你的對手是他。”

    “今天老師不在，”他最后說，語重心長，“我們要更加拼死努力啊……”

    在正式比賽前，有介紹正選球員的程序。川原穿紅色球衣，木上穿白色。

    “4號，根橋剛憲?！?br/>
    安西教練的臨時缺場，正是考驗根橋作為隊長真正實力的時候；然而，他的腿還沒有完全痊愈，在不安因素眾多的情況下，這場比賽會是相當(dāng)?shù)钠D難。

    “7號，庵原良田?！?br/>
    安壽姐伸出右手，兩人在空中擊掌，她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那是充滿信任和期待的目光：

    “良田，要進(jìn)軍全國??！”

    “安壽你放心好了！”庵原學(xué)長自信地一笑，風(fēng)采翩然。

    “10號，細(xì)山若島?！?br/>
    場上喊著“紅頭小子”的聲音不絕于耳，真沒想到他如此叫座。

    “細(xì)山同學(xué)，努力啊。”第一排的看臺上，晴子雙手?jǐn)n在嘴邊，柔聲喊著；細(xì)山立馬回過頭來，一臉金光閃閃陽光燦爛的笑容。

    “晴子小姐，你也來了？！你也來為我這個令廣大觀眾狂熱的天才打氣了嗎？”

    “若島，今天可要好好表現(xiàn)??！”坐在晴子身邊的堂山?jīng)_他笑笑，“為了能進(jìn)軍全國，也為了……”

    他看了看晴子，又看看細(xì)山，一切盡在不言中；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為什么帶著復(fù)雜的溫柔和憂傷呢？

    堂山鬼束，實在是一個謎。

    “綾香你好。”他轉(zhuǎn)而看見我，揮揮手，友善地微笑著，剛才那抹復(fù)雜的神色，瞬間一掃而空。

    我不懂。

    “11號，米林脇川?！?br/>
    毋庸置疑，歩美率領(lǐng)著米林親衛(wèi)隊，把你的名字叫得震天響；我卻僵硬地坐在板凳上，一動不動，我知道自己該給你鼓勵、該為你加油打氣，像以前每次比賽那樣，可是雙腳卻仿佛被釘在了地面上，動彈不得。

    你今天一句話也沒說過，投入得有些可怕，那無聲的沉默散發(fā)著咄咄逼人的氣勢，凌厲又冷漠。

    大概因為昨晚的電話吧，你也不看我，也不和我說話，路過我的身邊也不再停駐，只是直直地走上場去，好像，我們之間，從來不曾有過什么和別人不一樣的默契……

    這不正是我想要的嗎？我對自己微笑?？墒?，為什么，我的眼底開始酸澀了呢？

    ……

    “14號，小糸壽。”

    桐沢小姐一大早就趕過來了，聽到叫小糸的名字，她從雙肩背里拿出了一件用牛皮紙包著的什物——是安西教練的大幅彩照，裱在框子里，配了玻璃。

    小糸學(xué)長不敢置信地望著她，那一刻，我確信他被深深感動了。

    “教練，我要助他們進(jìn)軍全國大賽?！彼曋掌?，喃喃自語，“這是我唯一可能對他們做出的補償……”

    又轉(zhuǎn)過來對桐沢小姐點點頭：“謝謝你，謝謝?！?br/>
    桐沢莞爾一笑，忽然跪落，精心整理了一下小糸學(xué)長的護(hù)膝，又站起身望著他笑：“這樣就沒問題了，上場吧。我桐沢桐挑中的男人，是不會輸?shù)?。?br/>
    ……

    木上那一方，上場的是4號魚住純、6號越野宏明、7號東根彰、8號降籏森茂，還有那個細(xì)山的對手——13號福田吉兆。

    東根出場的時候，全場也是沸反盈天。在木上的拉拉隊里，我又看到了，穿著時髦夸張的都倉朝美的影子，這場比賽與其說她是來觀戰(zhàn)的，不如說她是專門為東根學(xué)長而來，她的眼睛里只有他，目光緊緊追著他，簡直可以說是場外盯人；她的精心妝扮令自己靚麗奪目、鶴立雞群，仿佛這不是一場籃球賽，而是一場FashionShow，而母校川原的生死更是與她毫無關(guān)系。我是一貫不欣賞她的，可是我不得不承認(rèn)，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出于對東根學(xué)長瘋狂地迷戀，至少，她的動機(jī)是愛；至少，她沒有傷害過他；至少，她沒有犯下過，我所犯下的罪行……

    哨音響了，川原對陣木上的比賽，正式開始。

    開場并不順，跳球贏的是魚住，球一撥就傳到了東根手里。

    你緊緊地貼上去，冷不丁地，手就伸向了他懷里的球；要不是東根反應(yīng)出乎常人的敏捷，那顆球早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你們的眼神交錯，電光火石，斗志各自燃燒，熊熊如火。

    東根跳傳，球飛向福田——那個神秘的13號，伴隨著一陣陣“好精彩”的呼聲；然而，細(xì)山卻從半路殺出，在球還高于籃圈的時候便伸手?jǐn)埾?，結(jié)果，導(dǎo)致守方犯規(guī)，木上得分。

    “喂，怎么了，仍跟那時一樣嗎？”東根上下打量細(xì)山，戲謔地一笑。

    “東根，你這裝模作樣的家伙！”細(xì)山咬牙切齒地喊，“告訴你，由我細(xì)山率領(lǐng)的川原是不會輸給同一個對手兩次的！”

    細(xì)山的確是言出必行之人，隨著庵原學(xué)長巧妙地盜球成功、趁著細(xì)山無人看守之際一記長傳，他也展現(xiàn)出了一個真正籃球員的風(fēng)范。只見他穩(wěn)穩(wěn)停住，膝蓋微彎，身體屈伏，雙手緊緊抱著球，接著，他居然擺出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投籃姿勢——小臂與大臂與地面垂直，與球籃成一條直線，五指自然伸開，把球舉到頭頂，然后，身體各部位協(xié)調(diào)作用，腰腹、腿部和上臂肌肉伸展，手腕自然抖動，籃球隨即脫手而出，像一只歸巢的飛鳥，穩(wěn)穩(wěn)地落進(jìn)了籃筐。

    細(xì)山，居然成為了川原第一個得分的人！

    天啊！籃板下跳射！他原本完全不懂，是什么時候?qū)W會的呀？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

    “那是細(xì)山艱苦特訓(xùn)的成果啊?！蹦灸簩W(xué)長推了推眼鏡，欣慰地解答我們所有人的疑問。

    魚住不可思議地盯著細(xì)山看，納悶地揣測著，卻毫無頭緒。

    “我勸你還是不要以你的常識去判斷我這個天才的事比較好?！奔?xì)山特意繞到他身邊，得意洋洋，既而又轉(zhuǎn)向川原的全體隊員，“好！現(xiàn)在，你們要提起十二分精神防守?。　?br/>
    “看樣子，的確曾拼死練習(xí)過呢。”東根又一笑，微微點頭。

    “哼，別以為我是個只懂射球的人?。　奔?xì)山揚揚眉毛。

    “真受不了他?！蹦汶p手一攤，做無奈嘆氣狀。

    “防守——防守——”身邊的拉拉隊員們賣力地呼喝著，我也喊著，這是最后一場比賽，即使明天說不出話也沒有關(guān)系。

    “米林，加油?。　睔i美站在第一排，她的聲音甜美而溫柔，也許，這樣的喊聲對東根，才是最有力的攻擊吧。

    魚住射球失手，球彈在籃圈上，又是細(xì)山，一個大鵬展翅，兇猛地掠下了籃板。

    “哇！細(xì)山！”晴子不敢置信地瞪大雙眼，一抹驚喜的光流連其中。

    “良田——”細(xì)山一聲喊，球長傳出手，可是……可是……球卻拐了個彎，砸到了木上的后備席上。

    “這樣的球你叫我怎么接？”庵原學(xué)長狠狠地踹了他一腳，“白白浪費這個好機(jī)會，你這蠻牛！”

    觀眾席上的氣氛，也漸漸地被細(xì)山帶熱起來了。

    “目前為止，最搶鏡的人是若島呢?！?br/>
    我回過頭，堂山不知道什么時候走下來了，臉上掛著具有深意卻略顯寥落的笑容。

    “那家伙看來龍精虎猛呢，感覺上，像要把渾身所有的氣力一并爆發(fā)似的?！彼称鹗郑[著眼睛看場上奔跑的細(xì)山，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

    “你為什么下來了？”我拿出一瓶寶礦力遞給他，“要喝水嗎？”

    他笑著搖搖頭。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綾香，你和亜矢子小姐在一起，會不會覺得不自在？”

    我驚愕地轉(zhuǎn)頭看他，手里的飲料應(yīng)聲落地，聲音都輕輕發(fā)顫了：“你……你這是什么意思？”沒說出口的一句話是：“莫非……莫非你知道了什么？或者，看出了什么？”。

    “沒什么。”他輕輕搖一搖頭，俯身撿起飲料罐，遞給我，轉(zhuǎn)移了話題，“我是真的口渴了。不過，這水是給他們的。我回位子去喝水好了?！薄?br/>
    他留下了一個落寞的背影，我更加不得其解，只能目送他走回去，坐回晴子身邊，好像什么事也沒有發(fā)生過……

    ——對往事，

    一個人的想念，是記憶，

    兩個人的想念，是回憶。

    手指顫抖地打開中村留下的信封，湖藍(lán)的墨水在雪白的紙箋上淋漓，字跡清晰：

    “綾香，如果回憶對你而言不只是回憶，那么，我祝福你，去追尋真正屬于自己的幸福。白色的羽毛，該是勇于飛翔的翅膀?！?br/>
    沒有署名，中村沒有提起自己半個字。

    他走了，就這么走了，留下這樣的一封信，還有……

    信封里還裝著的是，東京飛往底特律的機(jī)票！

    那是因為，現(xiàn)在的你，效力于DetroitPistons！

    中村，你這個大傻瓜！你真是天底下最傻的人！

    我的腕子一抖，信和機(jī)票都散落在地上了……“中村，中村！中村……”嘴里喃喃喊著，我向外追去，其實，自己都不知道要追去哪里……

    ……

    再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將近第二天深夜了，近24個小時我不眠不休，去了所有中村可能去的地方，打過了所有中村朋友、同事、親戚的電話，跑遍了整個東京和神奈川地區(qū)……可是，仍然一無所獲，他就如石沉大海，徹底消失得無影無蹤……

    坐在家門口的樓梯上，我仿佛被掏空一樣，茫然而無助，我的人生，就如眼前這暗夜，陷入茫茫一片漆黑，不知所措。

    原來，中村朗，他早不再是我名義上的未婚夫，他是我的陽光。

    那么，現(xiàn)在的你，對于我，又是什么呢？

    這些年來，我們早已成陌路，只是因為你的高曝光率，才讓我覺得，你一直生活在我身邊，但我呢，我只是個平凡的醫(yī)生，早該被你淡忘、被你遺棄在十年分別的歲月里了吧？

    呵呵，我知道，米林你實在不是個愿意記住過去的人，除非是……那些對你有特別意義的……

    這些，也是我在那場湘陵決戰(zhàn)中才一點點明白的……

    那是一場牽系了許多記憶的比賽……

    最開始細(xì)山大放異彩，另一邊，場上，那個神秘的13號卻開始發(fā)威了。他先是用眼神緊緊地逼視細(xì)山，然后，突然發(fā)力，箭一般地穿越過細(xì)山的防守；然而當(dāng)他跳起射籃的時候，正好擋在他面前的小糸學(xué)長卻高舉雙臂，仰面栽倒在地。

    裁判吹起了哨子。

    “做得好啊，小糸?！备鶚蜿犻L拉他起來。

    “小糸，你真多管閑事?！奔?xì)山不滿地嘟起嘴巴，小孩子一樣。

    “明明被人家擺脫了，還在逞強(qiáng)。”小糸勾起嘴角，邪邪一笑。

    “我是故意的。”細(xì)山不甘示弱。

    “哦？”小糸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我是故意被他擺脫，然后打算從后把球拍走?！奔?xì)山頓了頓，“這是我這個天才的策略！”

    “哦，是嗎？”小糸啞然失笑，搖搖頭轉(zhuǎn)身走了。

    “喂，小三，你回來！”細(xì)山望著他的背影，怒不可遏。

    ……

    一番口舌之戰(zhàn)后，新一輪激戰(zhàn)又開始了。

    細(xì)山再度持球，和福田一對一單挑。

    “來決勝負(fù)吧！細(xì)山……”福田微微俯身，張開雙臂，做好了迎戰(zhàn)的準(zhǔn)備。

    細(xì)山定了兩秒鐘，忽然向右方一沖，上了半步又硬生生收住，向左方?jīng)_去，嘴里還喊著：“這是假動作?！?br/>
    “無聊?！备Ｌ锢淅涞?，不為所動。

    “所謂天才是99%的才能和1%的……”細(xì)山左沖右突，嘴里還不忘用歪理教訓(xùn)人，然而，正當(dāng)他說出“努力”二字的時候，球卻被對方6號冷不丁地奪走了。

    “真是笨蛋！”根橋隊長氣得肺都炸了。

    木上快攻。好在庵原學(xué)長反應(yīng)敏捷，迅速追上，并在對方投籃時高高跳起，打落了越野手中的球。

    “庵原學(xué)長，跑得好快，跳得好高?。　边@個聲音是……相田彥一？！

    “哼，那家伙最擅長的就是跳起飛踢??！”小糸學(xué)長滿臉陰沉。

    又一番沖撞爭搶后，川原拿到了球。

    “來吧，川原！”魚住如狂海怒濤，大聲咆哮。隨即，他借助身高優(yōu)勢，蓋掉了小糸學(xué)長的投球。

    “根橋，米林，細(xì)山！”魚住氣勢大噪，用手指著你們?nèi)?，“你們休想在籃板下占便宜啊！”

    “口氣可真大啊。”根橋看著這個針鋒相對多年的敵手，微微蹙眉。

    “來吧！”根橋聲若洪鐘地挑戰(zhàn)，眼睛里有火苗在跳躍。

    可是，魚住的一記犯規(guī)，讓根橋隊長狠狠地摔在地板上，發(fā)出重重的聲響。

    “哥哥！”晴子驚叫出聲；堂山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罰球兩次，然而，隊長的步伐卻變得很沉重，一種不祥的預(yù)感慢慢升起。

    兩球，居然統(tǒng)統(tǒng)射失……

    魚住搶到籃板，條件反射般地，傳給了東根，木上的反擊來勢洶洶。

    福田持球，細(xì)山干擾，終于沒能投中。

    可是，驍勇的魚住再一次奪下籃板球，這回直接傳到福田手里，細(xì)山二度上前阻攔，卻沒有上回那么幸運——福田硬生生地從他頭上入球得分，并且，兼得罰球。

    福田把罰球射入了，直至目前為止，木上的得分都是由他一手包辦的。場內(nèi)場外，“福田福田做得好”的喊聲不絕于耳。

    “別介意?！睔i美對場上的川原隊員喊話，“把失去的分?jǐn)?shù)搶回來就好了。”

    然后，又特別補上了一句：“米林，加油！”

    你破天荒地看向她，停了兩秒鐘，又轉(zhuǎn)過臉去。

    你不再看我了，不再……我冰冷僵硬的態(tài)度，正如一只看不見的手，生生地把你、把我們之間似有若無的一切，全部推開了。

    這樣，也好。至少為你好……

    我不后悔。

    “哥哥……似乎有點不對勁?！鼻缱硬恢朗裁磿r候跑下了觀眾席，憂心忡忡地站在我身邊，一同過來的，還有堂山，他看著我，又看看歩美，最后目光停留在晴子身上，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

    根橋隊長的確有些不在狀態(tài)，動作處處慢掉半拍，豆大的汗珠不住從額頭滾落，以往的自信和威嚴(yán)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懷疑，對自己的懷疑。

    肩上的壓力越來越重，腳傷的隱患又困擾著他，任是昔日的鐵漢，此刻也不免顧慮重重、畏首畏尾……

    高手對決，稍有一丁點破綻就會讓對方有機(jī)可趁，魚住正是抓住了根橋的猶疑和退縮，頑強(qiáng)防守，竟然導(dǎo)致他在30秒內(nèi)沒有機(jī)會出手，違例犯規(guī)。

    木上氣勢愈加高漲，令人不安。

    “攻勢會集中你身上，他們會把球都給魚住?！毙◆閷W(xué)長走到根橋旁邊，低聲提醒。

    “我知道?！备鶚虺谅曊f。

    可是，這似乎并沒有挽回根橋的頹勢；相反，魚住卻愈戰(zhàn)愈勇，竟在根橋的頭上入球得分，還兼得罰球。

    “呼啊啊啊啊——”魚住的吼叫幾乎掀開了房頂，氣勢逼人，也徹底粉碎了根橋隊長的尊嚴(yán)和信心。

    “那巨大人猿的態(tài)度還真囂張……”細(xì)山咬牙切齒。

    “這不像平日里的隊長?！卑矇劢爿p輕搖頭，開始隱隱擔(dān)憂。

    “木暮，罰球入的話便叫暫停?！毙◆閷δ灸簩W(xué)長做了個“暫?！钡氖謩?，“根橋那家伙……有點不對勁。”

    “大概是在被根橋撞倒之時……本來是應(yīng)該集中精神比賽的……但上次腳傷的事又突然在腦海里浮現(xiàn)，令他再次為自己的腳而擔(dān)心……結(jié)果便無法專心比賽……”桐沢小姐不愧刑警出身，遇事總能冷靜理智地分析，并且看人精準(zhǔn)，一針見血。

    “搞不好的話，這問題可能會一直困擾著他……直至完場……”

    不過，上蒼還是眷顧川原的，魚住的罰球，居然是“三不沾”。

    球彈回來，小糸學(xué)長接到。

    “好！反擊吧！”他叫著庵原學(xué)長的名字，球長傳出手。

    卻被東根半路截到！

    又回傳給魚?。?br/>
    難道……剛才那一幕，又將重演嗎？

    然而，關(guān)鍵時刻，細(xì)山卻沖了上去；隨著一陣“啊啊啊啊……”的叫喊，細(xì)山和魚住雙雙仰天摔落在地，“嘭”地一聲，發(fā)出沉悶的巨大聲響，地板都微微震動了。

    “若島？！”鬼束的聲音都尖了。

    一秒鐘，兩秒鐘……細(xì)山突然“騰”地起身，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過。

    “我可不容許你在川原的籃板下胡來！”他指著魚住，很認(rèn)真地說。

    “厲害，厲害?。　薄澳羌t頭小子把魚住截住了！”“還令他跌得四腳朝天呢！”“好驚人的氣力和彈跳力??！”……

    觀眾席上，對細(xì)山的贊許如潮水般涌來，川原的氣勢扳回了一成。

    雖然，這只是一次犯規(guī)，但是細(xì)山在一瞬之間飛奔至籃板下的敏捷身手、能跟202cm敵手對抗的彈跳力、一躍直達(dá)最高點的速度、連雙手灌籃也能截住的氣力、還有毫不猶豫上前抗衡魚住巨大身軀的勇氣……他果然顯示了非凡的素質(zhì)。

    魚住的兩個罰球再度射失，經(jīng)驗豐富的東根卻靜靜地守在一旁，伺機(jī)補射，并一舉成功。

    不愧是東根！

    ……

    “根橋你怎么了？！”小糸學(xué)長一把揪起根橋隊長的領(lǐng)口，當(dāng)頭棒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可以這么容易便讓東根得分的？這一場可是關(guān)乎我們能否進(jìn)軍全國的比賽?。∧阒绬?？！～”

    根橋一把打掉了小糸的手：“我當(dāng)然知道！”

    場上爭執(zhí)不下，木暮學(xué)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叫了暫停。

    全隊人圍坐在一起，沒有安西教練，仿佛失去了主心骨。

    “木暮，我們只有兩次暫停機(jī)會而已；這種時候根本不該叫暫停的！”根橋頗有些不滿地說。

    “你在胡說什么？這個暫停叫得正是時候！若安西教練在場，他也一樣會這么做的！”小糸學(xué)長瞪他一眼，替木暮辯護(hù)。

    “是對是錯都不是問題。關(guān)鍵是，我們現(xiàn)在落后9分，必須奮起直追才行！”庵原學(xué)長出來打圓場，一臉擔(dān)憂。

    “如果大猩猩不行的話，那就由我細(xì)山以個人技術(shù)來決勝負(fù)吧！如何？”細(xì)山挑起拇指，自信地指著自己。

    “呼——”你轉(zhuǎn)過頭，長噓口氣，“你可以認(rèn)真點嗎？！”

    “你說什么？”細(xì)山一蹦三尺高，“你這狐貍不也是什么都沒做嗎？你一定是怕了東根吧？”

    “什么？！”“不會！”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第一個是你的反問，冷冽又帶著隱隱的怒氣和不服，而第二個聲音，居然是我的，我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仿佛是一種保護(hù)你的本能，就和小學(xué)時候一樣，根本沒有思考的余地就脫口而出了。

    大家都驚異地看著我，你也看過來，這是你今天第一次看我，然而，平白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然后，很快地，你就轉(zhuǎn)開了視線。

    “好了好了，別再吵了，你們還要繼續(xù)比賽的啊！”木暮學(xué)長帶著其他人過來勸和。你看了細(xì)山一眼，就邊喝水邊走開了，一只手還緊緊地攥成拳頭，好像和誰較著勁兒似的。自始至終，你的眼神，沒再停留在我身上。

    終于……終于……你走出我的世界了……你的身影漸行漸遠(yuǎn)，消失在我的世界盡頭了……

    眼前忽然模糊了，我慌忙低下頭，借著幫根橋隊長找繃帶，掩飾自己波濤洶涌的情感，然而，水氣卻一點點泛上眼眶，我的眼前升起一片濕霧，什么也看不清了……

    ……怎么搞的，繃帶怎么也找不到，淚水越積越多，眼前的一切都重影了……

    偏偏這時候，有個人走過來站在旁邊，拉長的影子擋住了光線，我更看不到了，想讓他走開，又怕他看見我的臉，只好側(cè)過身去，把頭埋得更低。

    然而，一只素凈的大手伸進(jìn)藥箱，輕而易舉地拿出了繃帶，遞到我手上：

    “白癡，要找多久？”

    是……是那個我最渴望聽到又最害怕聽到的聲音……是你的聲音……

    我咬緊*，拼命扭過頭去，不想讓你看見我落淚沒出息的模樣，更不想讓你知道我內(nèi)心激烈的掙扎和呼之欲出的心事。

    “用你管。”我竭力壓抑著深刻的感情，冷冰冰地甩出三個字，只是再怎樣唱做俱佳，也掩飾不了我聲音里微小的顫抖。

    帶著顫抖的聲音……那是……那是心碎的聲音，淚落的聲音，愛情破滅的聲音……

    你默然站了兩秒鐘，忽然開口：

    “那你又憑什么管我？”

    “我什么時候管你了？”一眨眼，我的淚珠就噼里啪啦地掉下來了。

    “剛才?！?br/>
    “我……我不是故意向著你說話的……只是……只是我知道，你不怕東根，你不怕任何人……”

    “你要白癡到什么時候？”你打斷我，“十年還不夠？”

    此話一出，我驚愕地抬起頭來，然而，卻只看見你離開的背影……

    原來，記得當(dāng)年我力駁都倉、替你說話這件事情的，不只我一個人……

    ——跌倒，痛苦，振作，重生……

    我們每人的人生，

    都不斷重復(fù)著這些過程；

    或許，人生本來就是過程，

    自己和自己作戰(zhàn)的過程，

    自己戰(zhàn)勝自己的過程。

    川原仍是很新的球隊，你和細(xì)山仍是一年級生，庵原、小糸學(xué)長則是經(jīng)過了一段空白期后，剛剛復(fù)出不久；身為球隊重心的隊長，表現(xiàn)三番兩次有失水準(zhǔn)，這會給全隊整體帶來影響，甚至令球隊瓦解！

    隊長坐在長椅上，雙手使勁地搓著臉，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

    “大猩猩！”

    隨著一聲石破天驚的叫喊，細(xì)山力排眾人，走到隊長面前，忽然雙手捧住他的頭，往自己的額頭上狠狠一磕，兩顆如石頭般堅硬的頭顱相撞，發(fā)出“咚”的一聲悶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統(tǒng)統(tǒng)傻掉了。

    “你，你……你干什么你細(xì)山？”木暮學(xué)長面如土色。

    “要這樣才行啊，”細(xì)山嬉笑著，“因為他不是人??！”他又轉(zhuǎn)向隊長，“現(xiàn)在清醒了吧，大猩猩？”

    “你這混蛋！”

    隊長如一尊怒目金剛，狠狠給了細(xì)山一個頭槌，不過，他的聲音，恢復(fù)了以往的中氣十足。

    “比賽繼續(xù)！”裁判大聲宣布。

    眾人悉數(shù)返場，川原里，有兩名巨人不約而同地捂著腦袋，齜牙咧嘴。

    誰也沒想到，就是細(xì)山這一粗魯?shù)姆绞?，卻徹底喚醒了陷入低潮的根橋，他如一頭蘇醒的睡獅，重新抖擻精神了。

    “真正的勝負(fù)，現(xiàn)在才開始啊！”隊長雄風(fēng)重振，向大家揮揮手臂，“大家上！”

    士氣重振，比賽又*了另一個勢均力敵的*。

    根橋和魚住像兩頭角力的公牛，纏斗在一起。根橋剛剛回復(fù)神勇，急于證明自己，面對魚住的阻攔毫不畏懼，迎頭直上。

    “大猩猩灌籃！”

    根橋縱身躍起，如雄鷹抓著獵物，一雙蒲團(tuán)般的大手緊緊鉗住籃球，在空中，他的姿態(tài)挺拔，迎風(fēng)伸展——那正是他標(biāo)準(zhǔn)的灌籃姿勢，做得飽滿有力。

    可是，東根卻神不知鬼不覺地突然出現(xiàn)，如影子般貼近根橋，一把從身后打掉了根橋手中的球。

    球，落地，反彈，一下子，落到了細(xì)山的手里。

    “細(xì)山！”眾人的眼光也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細(xì)山愣了一秒鐘，忽然眼神堅定，手臂揚起，繃緊每一塊肌肉，學(xué)著根橋剛才的樣子，如餓虎撲食般，向籃筐沖去。

    “大猩猩灌籃！”

    迎面而來的，是高大的魚住，如一尊擎天雕像，硬生生地攔在了細(xì)山和籃筐之間，巨猿般的手臂，拍下了細(xì)山所持的球，強(qiáng)壯的身軀，又把細(xì)山狠狠地撞落在地。那驚人的力量，好像銅墻鐵壁，頑石巨礫。

    “這下糟了，摔得不輕！特別是背脊著地……”職業(yè)敏感讓我心知不妙，沖上場去。

    根橋重新振作，難道細(xì)山就此倒下了嗎？

    眾人圍過來，現(xiàn)在的細(xì)山，翻了個身，面朝下趴在地板上，久久未起來。

    晴子和細(xì)山軍團(tuán)也從觀眾席上下來，火急火燎地奔來。

    “他……他應(yīng)該不會有事吧？”晴子怯生生地問我。

    “他的腦部可能受了一些輕微的振蕩?！蔽颐嗣~頭脹起的腫塊，“可能會產(chǎn)生短暫的思考能力倒退的情形?！?br/>
    “最重要的是……”堂山直直地看著細(xì)山，“這種事對于他來說，是一件恥辱……”

    堂山果真是細(xì)山的至交，一語中的。

    “本來胸有成竹的一次灌籃，竟被別人硬生生地轟了下來，雖說是一場比賽，以若島的性格……”

    “他一定會千百倍地討回來的?！?br/>
    果真如堂山所言，細(xì)山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只是，不同于從前暴力的拳腳相加，他把這份報復(fù)，加諸在了隨后的罰球機(jī)會上；剛才跌得那么重，卻似乎絲毫沒什么影響，居然一罰就中。

    “那家伙，總算回復(fù)正常了?！碧蒙叫π?，搖搖頭。

    “細(xì)山已經(jīng)是個出色的籃球員了，他絕對不會隨便動手打人的！”晴子溫柔而安慰地微笑著。

    第二球，細(xì)山雖然罰丟了，可是，你卻突然跳起，旋風(fēng)樣卷到了球，然后，似閃電霹靂返場，又如蛟龍吐信，在魚住和東根的雙人攔截中突破切入，把球從四只手臂的間隙中，穩(wěn)穩(wěn)傳給了根橋隊長。

    持球，半蹲，蹬地，跳起……根橋的動作如四格漫畫，精準(zhǔn)到位，最后，隨著一聲“呼啊”的震天響，他終于完美地完成了那個威力無窮的標(biāo)志性灌籃，這也徹底證明，我們的隊長，終于走出了漫長的低沉期。

    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打蒼蠅等絕技也一一被使出，根橋已經(jīng)恢復(fù)到最佳狀態(tài)，這迫使菊山教練不得不叫了暫停。

    ……

    “若島，你留意到嗎？”庵原學(xué)長心細(xì)如絲，“木上把攻勢集中在福田的身上?！?br/>
    “負(fù)責(zé)盯他的可是你?！蹦憧戳思?xì)山一眼，不動聲色，“防守像游戲一樣?！?br/>
    “什么？！”細(xì)山的怒火“騰”地升起，聲音提高了八度。

    “讓他們這么認(rèn)為的人是你?！蹦愕恼Z氣依然平靜，卻多了幾分嚴(yán)肅，“人家根本就瞧不起你。”

    細(xì)山被當(dāng)頭棒喝，整個人呆在那里，像只凍住的冰棍。

    ……

    的確，相比起被隊長和你盯著的魚住和東根，把攻勢集中在由細(xì)山負(fù)責(zé)的福田身上，成功率更高一點。

    負(fù)責(zé)防守的人，要預(yù)測對手的動向，特別是對手正在控球時；他會傳球還是運球突破？若運球，是會左切入還是右切入？會做假動作嗎？還是會立即投球呢……如果自己有經(jīng)驗的話，便能在一定程度上預(yù)測，從而做出相應(yīng)的防守措施，而如何做出一個成功的防守動作也是要靠經(jīng)驗累積得來的。而細(xì)山在這方面的經(jīng)驗是絕對不夠的。

    現(xiàn)在，若是來自正面的投球，細(xì)山是有能力攔截的，但一旦被對手?jǐn)[脫，便無法做出即時的反應(yīng)，對從側(cè)面來的進(jìn)攻，有時也跟不上。

    果然，返場后的福田，就利用了細(xì)山缺乏經(jīng)驗的弱勢，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離上半場結(jié)束還有5分鐘，木上的得分是21分，其中有13分來自13號——福田吉兆。很顯然，木上把攻勢集中在了他身上。

    而最后2分鐘，東根和福田又成功合演了一次凌空灌籃，巨大的沖撞合力把細(xì)山撞倒在地，令全場內(nèi)的歡呼一面倒地投向凌南。

    “Yes！”魚住、東根、福田合力擊掌，信心滿滿，他們?nèi)?，已?gòu)成了一個既難守又難攻的黃金三角。

    福田走到細(xì)山身邊，倨傲地看著他：

    “明白了嗎？我已經(jīng)贏了！細(xì)山！”

    細(xì)山抬起頭看福田，他的額頭居然……居然在流血！

    比賽暫停，細(xì)山下場來，我忙奔過去給他止血，當(dāng)我的手指觸到那滾熱的液體，心里掠過一陣說不出的感動，這就是細(xì)山！這就是我們勇敢而頑強(qiáng)的隊員！

    木暮代替細(xì)山上場了。我已無暇顧及場上的比賽，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禱，也希望你能制住東根，保證上半場我們和木上的分差在10分以內(nèi)。

    細(xì)山欲起身，我慌忙按住他：“別動，別動?！?br/>
    “對呀，細(xì)山同學(xué)，你現(xiàn)在要安安靜靜地躺著哦?！鼻缱犹鹛鸬穆曇繇懫?，不知不覺間，她對細(xì)山的關(guān)心已超過了自己所能認(rèn)識到的。

    細(xì)山仰躺在地板上；我用冰帕子敷著他的額頭，卻深深地感覺到——

    他在顫抖！

    他的雙臂平放在身體兩側(cè)，拳頭死死攥緊，微微地、不停地顫抖著……

    晴子有些慌，想要開口說什么，安壽姐做了一個“不”的手勢，輕輕搖了搖頭。

    “他連哼也不哼一聲，證明他是輸?shù)脽o話可說?！惫硎暭?xì)山，眼里竟流轉(zhuǎn)著一絲心痛，那是對朋友的感同身受，是非莫逆之交不能有的契合。

    場上，又一陣轟轟烈烈，爭奪與被爭奪……有幸的是，川原憑借小糸學(xué)長臨完場前射入的一個3分球，以32比26的比數(shù)結(jié)束了上半場。

    然而，細(xì)山，一直都望著會場的天花板……當(dāng)他聽到那仿佛與他毫不相干的歡呼聲時，心里便更覺難受……

    ——在沉默中，

    若非爆發(fā)，必將滅亡；

    一個不服輸?shù)撵`魂，

    無論過程如何，

    結(jié)局必定是，

    那唯一的選擇。

    半場休息時間……

    總算追至只相差6分了，這樣一來，勝負(fù)仍然很難確定，我們還是有機(jī)會的。

    上半場，完全是靠小糸學(xué)長救回來的，他已經(jīng)完全投入比賽之中了，真是個可怕的人！

    “秋葉，細(xì)山的傷勢怎樣了？”木暮學(xué)長關(guān)切地問。

    “血已經(jīng)止了，應(yīng)該沒問題了?！?br/>
    木暮點點頭，拍著細(xì)山的肩頭鼓勵道：“在下半場反擊吧，細(xì)山，好不好？”

    細(xì)山只是呆呆地看著前方，不發(fā)一語，忽然，像山洪暴發(fā)一樣，他突然沖到更衣室的鐵柜面前，發(fā)瘋一樣地對它們?nèi)蚰_踢，用頭去撞，嘴里還大聲咆哮著：“混蛋！阿福！可惡！”

    “不可以用頭?。　蔽覈樍艘惶?，慌忙上前阻止。

    “他瘋了嗎？”歩美拉著晴子，小小聲地問，神色惶恐。

    “別拿柜子泄憤。”你不緊不慢地走來，冷冷地看著情緒波動的細(xì)山。

    “呀呀呀！你說什么呀混蛋？！”細(xì)山揪起你的領(lǐng)口，氣急敗壞地嚷嚷著。

    “我說你是失敗者?！蹦憧隙ǖ鼗卮稹?br/>
    “停止！停止！”安壽姐拿扇子敲開了互相較勁的你們二人，“什么時候了還吵架？！”

    “哼……”細(xì)山摸著頭上的繃帶不服道，“米林，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你喝水，不理他。

    “安壽小姐，米林上半場得了多少分？”細(xì)山轉(zhuǎn)向安壽姐。

    “唔……”安壽姐翻看著記錄簿，“2分?！?br/>
    “哈哈哈！2分？！”細(xì)山先是狂笑一陣，忽又收斂道，“你不也是敗在了東根手下嗎？原來你也是一樣！失敗者！”

    能夠讓一場比賽平均取20分的你上半場只取得2分，東根的確有他的厲害之處，可是……我總覺得，這里面有什么蹊蹺……在單對單的時候，被稱為進(jìn)攻之鬼的你，竟然完全不上前挑戰(zhàn)，一點也不像你的作風(fēng)……

    “米林，你是怎么了？身體不舒服嗎？”歩美悄悄地走到你身邊，關(guān)切又憂慮，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閃動著憐惜和關(guān)懷的光，那是令每個男子都會心折的溫柔；她本能地伸手去摸你的額頭，好像你真的生病了一樣。

    “沒有?！蹦愣汩_了她的手，往旁邊站了一步，“我沒事?！?br/>
    “可是……”歩美還想說什么，可一接觸到你冰冷的神色，剩下的半句話就吞了進(jìn)去，想了想，她走過來和我咬耳朵：

    “綾香，你覺不覺得奇怪？”

    “……這并不是平日里的米林……上半場只拿了2分……投球次數(shù)更是少得出奇……因為對手是東根，所以進(jìn)攻有困難嗎……不，就因為對手是被稱為天才的東根這種強(qiáng)者，他才更想贏、更積極地進(jìn)攻才對……他絕對不愿意輸給東根的……他的個性不允許他這樣做……”

    “可是……為什么他在上半場表現(xiàn)平平呢？”

    歩美似乎在跟我說，其實更像是自言自語，她和我一樣了解你，了解你的個性、了解你比賽的習(xí)慣、了解你不服輸?shù)钠焚|(zhì)……

    “你說，這是為什么呢？”她問我。

    “我不知道……”我終于開口，心里也頗有些納悶，“不過，我可以確定的是，他絕對不會輕易認(rèn)輸?shù)摹Ｋ@么做，一定自有他的道理，我不懂，但我相信他。”

    “不懂就乖乖地看。”你路過我們，冷冷地說，向門口走去，下半場馬上就開始了。

    “嗯！米林君！加油！”歩美恢復(fù)了興致，神采奕奕地喊；然后就跑到親衛(wèi)隊那邊，意氣風(fēng)發(fā)地煽動她們：“下半場開始了，我們?nèi)ソo米林加油吧，他需要我們的支持呢！”

    “好——”萬千少女齊聲高呼，臉上泛著狂熱的欣喜。

    為什么，為什么我沒有單純的熱忱和執(zhí)著的勇氣，成為她們中的一員呢？

    ……

    下半場開場，你就跳截了一個傳給東根的球，動作那么干脆利落，沖勁十足，好像……體力根本不曾損失一絲一毫！

    仿佛一道閃電在腦中劃過，我忽然明白了你的苦心，原來你……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下半場嗎？”東根逼視著你的眼睛，冷冷地問。

    “這都是為了打敗你?！蹦愫敛晃窇值赜曀坝X悟吧，東根！”

    原來你……

    放棄了上半場！

    而上半場的沉默，是為了得到最后勝利而作的布局

    ——總聽說夢是潛意識的反應(yīng)。

    現(xiàn)實中的自己，

    可以一遍一遍地騙人，

    甚至欺瞞自己；

    而夢，

    卻總用無情的方式，

    把我小心翼翼的偽裝，

    揭穿并粉碎。

    我坐在石階上，把臉埋在臂彎里……

    昏昏沉沉中，我看到你，那么清晰的臉孔，卻還是十七歲的模樣，似乎我們分開的十年，只不過是十天而已……

    這是夢吧，我知道。

    如果說，這世上有一個我夢中的常客……

    那一定，就是你。

    你出現(xiàn)的頻率之高，已到了我無法啟齒的程度；遠(yuǎn)遠(yuǎn)勝過世界上任何一個其他人。

    這也是我無法下定決心，嫁給中村的理由之一——夢著別人和他結(jié)婚，難道不是最殘忍的背叛和傷害么？

    如果說，我真的把你遺忘，為什么，十年的時間，你總隔三差五地，出現(xiàn)在我夢里呢？

    我千百次地夢見你，夢里的你，不說話，只那么靜靜地看著我，然后，消失在一片清晨白色的霧靄里……

    更慚愧的是，醒來的時刻，我是如此失落而難過，那瞬間的本能意識，只希望不要醒來，只希望，夢不是夢……

    該如何自圓其說呢？我分不清夢幻和真實，分不清回憶和現(xiàn)在……

    夢里的你，不說話，只那么靜靜地看著我，然后，消失在一片清晨白色的霧靄里……

    場上的你，不說話，只那么靜靜地看著我，然后，消失在一片紅白交織的人群里……

    你的世界里，始終，只有籃球是最重要的。

    賭上全部體能的下半場，不只為了勝利，也為了戰(zhàn)勝那個你心里樹立已久的假想敵。

    你，帶著求勝的意志，飽滿的體力，沖上去了！

    手腕靈巧地翻飛，在運球時突然改變速度，誘引對方以為自己將奔跑上籃的假動作……成功地騙過了東根！其實你只是原地運球換手，然后即時跳投，球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入籃，一石激起千層浪。

    “Yeah！”川原眾人高呼，我也情不自禁地和安壽姐擊掌。

    你和根橋隊長也雙掌互擊，這是一個發(fā)力的信號。

    “又增加了新招數(shù)呢?！睎|根微微一笑。

    “那當(dāng)然?！蹦銍?yán)肅地看著他。

    ……

    同時，不管細(xì)山多不情愿，還是服從了隊長讓他放棄福田，轉(zhuǎn)盯5號的命令；5號是菊山教練新?lián)Q上場的池上，也不是個簡單角色，細(xì)山一時還無法適應(yīng)，是隊長身先士卒，守住了池上的第一球。

    這次該輪到我們進(jìn)攻。庵原學(xué)長左手運球，右手豎起食指，這是他的標(biāo)準(zhǔn)動作：

    “進(jìn)攻吧！這一球一定要得分！”

    話因未落，球已傳到小糸學(xué)長手上，可那個池上卻如一張網(wǎng)般罩住了小糸，如此嚴(yán)密的防守，小糸學(xué)長根本無法投球！

    然而，此時，人群中，紅色11號如一道火光閃現(xiàn)……

    “米林！”說時遲那時快，你從小糸手中得球，向右一晃，引得東根身子外側(cè)，卻分明只是騙他的假動作，趁著他分身的片刻，你早已收回重心，切入小糸學(xué)長身體左側(cè)的空隙。這一連串的真假動作，完成于分秒瞬間，雖快卻又精準(zhǔn)到位，局外人甚至根本無法看清楚，唯有海南那些懂行的觀眾，口口聲聲喊著“精彩”。

    擺脫東根了嗎？如果那樣輕易擺脫，他也就不是“天才”東根了——你們一同到達(dá)籃下，只見紅白兩道纏斗沖撞，如烈火飛雪，白云彤霞；一番糾擾之后，只見球從籃筐內(nèi)直直落下，裁判哨音響起：“得分，兼得罰球！”“白色7號，推人犯規(guī)！”

    你站在罰球線上，一臉平靜，好像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順其自然。

    忽然看到一臉怒氣的細(xì)山，你定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

    “打倒東根的人，是我?！?br/>
    然后揚手，罰球命中。

    任憑細(xì)山在一旁雙手做沖擊波狀“發(fā)功”，嘴里念著“阿彌陀佛，米林不進(jìn)。”

    比賽繼續(xù)，你跑過細(xì)山身邊，故意問他：“你剛才在干什么？”

    “住口，別煩我！”此時此刻，細(xì)山的心情已經(jīng)煩躁到了極點。

    換木上進(jìn)攻，池上趁細(xì)山分神的當(dāng)兒，把球傳出給福田，后者投球時遭小糸學(xué)長阻攔，球彈在筐上未進(jìn)，卻自己搶到了籃板，而在爭搶籃板的過程中，小糸學(xué)長卻觸碰到福田，打手犯規(guī)。

    于是木上再度進(jìn)攻，東根長傳，根橋隊長跳起阻攔，卻慢了半拍，球被魚住得到，并轉(zhuǎn)身灌籃，木上再得2分。

    “Yeah！”魚住興奮地大喊。

    “嘖。真是……”根橋隊長頗有些懊惱。

    “別介意?！蹦銙佅逻@句話，匆匆跑到自己的位置上。

    不用介意啊，因為我很快就會把分?jǐn)?shù)搶回來，所以快把球傳給我吧……你的表情流露出這樣的信息，自信卻不盲目。

    果真又拿到球，東根卻也在同時圍了上來……

    你朝他身側(cè)跑動，卻又忽然停住，在他高舉雙臂的同時，你已經(jīng)跳起，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脫手而出……

    “籃板！”魚住大吼，“投得這么急怎么可能會進(jìn)？！”

    然而，話音未落，球已貫穿籃筐，垂直而下。

    ——人性，是善良？抑或軟弱？

    為彌補一個錯誤，

    我們犯下更多的錯誤；

    為挽回一個無可挽回的悲劇，

    徒勞地努力，

    卻造成了，

    更多悲劇的誕生。

    醒來的時候，四周一片白茫，安壽姐關(guān)切而焦慮的臉龐一點點清晰，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綾香，你醒了嗎？好點沒？”安壽姐伏過來，撥了撥我的頭發(fā)。

    我點點頭，強(qiáng)撐著坐了起來：“這是……”

    “在中心體育館的醫(yī)務(wù)室?！彼鹕淼顾捌渌硕既メt(yī)院看安西教練了，這么大的好消息，大家都迫不及待和他分享?！?br/>
    安壽姐遞過滿滿的一杯溫暖，我握在手里，心里的冰涼也開始消融；她輕輕握住我的手，哀憐地看著我：

    “綾香，這些都會過去的，別放在心上。想哭就哭吧，想說什么就對我說，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br/>
    我感激地點點頭。

    突然，門“咣當(dāng)”一聲被撞開了，細(xì)山的紅頭發(fā)如火焰般跳躍，他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沖了進(jìn)來。

    “秋葉小姐，你怎樣了？”

    “細(xì)山，你怎么來了？安西教練還好嗎？”安壽姐站起身，有些吃驚。

    “他好得不得了！過兩天就能出院了。”細(xì)山還是一如既往的陽光燦爛，“倒是你，秋葉小姐，怎么會暈倒的？你不是醫(yī)生嗎？”

    我無力地笑笑，不知道為什么，一絲失望泛上心頭，我感激細(xì)山的關(guān)心，可是……那個我心底想見的人，他為什么不出現(xiàn)……

    “就你一個人來嗎？”安壽姐有意無意地問。

    “沒，米林脇川也來了，在后面。”細(xì)山撇撇嘴，“那家伙居然還有閑心去買飲料，過分吧？”

    話還沒說完，你就走進(jìn)來，微微低著頭，手里握著一罐寶礦力。

    “米林……”我努力地向上坐了坐，此時此刻，竟然能擠出一絲微笑。

    你不回答，徑直走到我面前，抬起眼睛……

    那樣的眼神，浸透著凝重的憤怒，透過垂下的劉海，射出凌厲的寒光；然而，對視的瞬間，憤怒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隱若現(xiàn)的憂傷，但很快也消失不見，你又恢復(fù)了面無表情，只是把易拉罐貼在我被打的左臉頰上：“拿著?！?br/>
    剛從自動販?zhǔn)蹤C(jī)里買來的飲料，冰冷的罐壁上結(jié)滿了小水珠；一陣沁涼，火辣腫痛的地方頓時舒服了不少。

    “謝謝?！蔽艺f。

    你也不回答，拉過張椅子坐到一邊，離我好遠(yuǎn)；抱臂低頭，直勾勾地盯著地板，臉色難看得要命。

    我并沒什么大礙，休息一會兒就可以回家了；折騰了一天，此時已是傍晚，雨早停了，天卻還陰著，并因為這厚厚云層的關(guān)系，及早就*了。

    安壽姐要你送我，你沒說話，只是背起我的書包；我也沒有拒絕，因為還是想解釋一下今天失約的事情，它令我不安。

    我們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你推著車，刻意放慢了步子。

    “米林，對不起……”我看著前方，鼓足勇氣打破靜寂，“今天早上，我有事情耽擱了……”

    “不用道歉?！蹦悴荒偷卮驍辔遥拔覠o所謂?！?br/>
    “是這樣啊……”我勉強(qiáng)笑笑，原來自己又一次自作多情了，真是愚不可及！我又開始痛恨這樣的自己了。

    你忽然停下車子，轉(zhuǎn)過頭看著我，語調(diào)和眼神一樣，冰冷至極：

    “為什么任她打？”

    我一時反應(yīng)不過來，呆呆地看著你。你一反平日的漠然，眉毛緊皺，好像生了很大的氣：

    “你究竟要白癡到什么時候？！”

    這是你第一次對我兇，我先是有些吃驚害怕，后又覺得滿腹委屈，可是，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泄盡了，我只覺得麻木、無奈、和悲哀，連和你吵嘴的氣力都沒有了。

    “米林……別提這事了吧……”我仰起臉，還想笑的，眼淚卻毫無戒備地沖上來了。

    “你愿意陪我去海邊走走嗎？”我深吸了口氣，好容易才壓抑住搖搖欲墜的淚珠，“用不了太長時間，走走就好……”

    你看我一眼，就推車朝海邊的方向走去；我跟在后面，面對你的背影，淚水終于奪眶而出……

    海邊，我曾經(jīng)呼喚菱山名字的地方。

    起風(fēng)了，水泥色的天空幾乎和大海溶為一體，幾只海鷗掠過海面低飛，凄厲地叫著。

    “米林……”我面向大海，像是對你說，又仿佛在自言自語，“你知道，今天早上我遇到什么事了嗎？”

    “菱山的媽媽來找我，她告訴我了許多從前我不知道的事……我現(xiàn)在才明白，菱山到底有多好，而我，又給他帶來了怎樣的傷害……”

    “雖然對別人也心懷愧疚，但最令我難過的，是我負(fù)菱山太多，太多太多了……而現(xiàn)在，我連向他說‘對不起’的機(jī)會都沒有了……”

    “每每想到這點，我就覺得非常絕望……心靈上的絕望……”

    “我曾以為，我可以通過努力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走出這場悲劇的陰影……可是，我太天真了……菱山是無處不在的……他的隊友、他的家人、暗戀他的女生……每個人都不原諒我、大家合起來討伐我……他們每出現(xiàn)一次，就會提醒我那件可怕的事一次，揭開我心底的創(chuàng)口……”

    “米林……我累了，我真的……太累太累了……”

    “這樣的我，根本沒有力氣還手……除了任她打，讓她泄憤，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說完這些，我閉上眼睛，海風(fēng)迎面吹來，苦澀的味道；心靈身體，仿佛墜了千斤石塊，沉重、壓抑。

    而如果這是我的宿命，是上天對我的懲罰，米林，你還是別管我，離我遠(yuǎn)點吧。

    我忽然想起那個女孩最后的詛咒——她說我一輩子不能擁有愛情，得不到幸?！?br/>
    我突然打了個寒戰(zhàn)，全身發(fā)抖，連牙齒都抖動得厲害。

    你一直站在我旁邊，一直沒有說話，我們就這么站著，時間停滯，空間凝固。

    過了好久，你突然指著海平面，幽幽地開口：

    “去那邊，怎么樣？”

    海的那一邊？你說的，是……美國嗎？

    ——輸?shù)裟悖A了世界又如何？

    去年在第一回合中就被淘汰的川原，今年卻順利晉級全國大賽，整個學(xué)校都喜氣洋洋，籃球隊的人一夜之間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細(xì)山走在路上，昂首挺胸，洋洋得意，仿佛站在鎂光燈下的明星；而你，卻絲毫不為所動，仿佛外界發(fā)生的一切事情，都和你無關(guān)。

    原本已經(jīng)很受女生歡迎的你，經(jīng)過這次被評為縣內(nèi)最佳球員，更成了全校女生的話題；米林命的隊伍也如滾雪球般壯大；就連學(xué)校的電視臺，都開始關(guān)注你的動向，比賽后的第二天上午，河合麻理學(xué)姐就帶著兩名助理來采訪你了。

    河合學(xué)姐今年二年級，是校電視臺的臺長、新聞欄目主持人兼主力記者，學(xué)習(xí)成績也很好，是全方位發(fā)展的優(yōu)秀學(xué)生。她皮膚黑黑的、剪了短短的頭發(fā)、涂著閃亮的唇彩，雙眸炯炯有神，走路說話都像一陣風(fēng)，干練、麻利、有魄力、沖勁十足，和那位追求小糸學(xué)長的桐沢小姐有些相似，是典型的女強(qiáng)人。

    “米林脇川你好！我是校電臺的播報員河合麻理。”走廊上，學(xué)姐當(dāng)仁不讓地攔住你，“這次我們想要做籃球隊的特別報道，其中一個主要人物就是你，米林脇川！”

    ……

    四周頓時圍上來一群人，晴子和歩美都在其中；我正想轉(zhuǎn)身走開，卻被面前的人擋住了……

    是都倉朝美！

    ……

    “我是以你為主題的！”學(xué)姐繼續(xù)侃侃而談，“我們想要把你的一切全部介紹給全校的人知道，你愿意嗎？”

    攝影機(jī)的鏡頭對準(zhǔn)你，學(xué)姐淡定從容地微笑。

    ……

    “喲，秋葉，你的臉是怎么啦？”都倉夸張地抬高聲音，眼睛里藏著痛快的笑意，“昨天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你讓開吧?！蔽覍嵲诓幌牒退m纏，而且……你還在旁邊。

    ……

    “好，開始吧?！焙雍蠈W(xué)姐向攝影點點頭，剛才那個“你愿意嗎”只是禮貌性的問話，事實上，她根本沒有給你考慮的余地。

    ……

    “聽說你挨打了是嗎？呵呵，那可真有趣啊?！倍紓}冷笑幾聲，木上的失利，讓她一腔惱火亟欲發(fā)泄。

    “不干你事。你讓開?！蔽覈L試著繞開她，無奈走廊已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根本無處可循。

    ……

    “各位同學(xué)大家好，”學(xué)姐看著鏡頭，舉起麥克風(fēng)，頗有風(fēng)度地微笑著，“今天我們要為大家介紹一位特別來賓，他是引導(dǎo)川原*全國大賽、帶給人無限驚奇的超級新人，米林脇川！”

    鏡頭移向你，卻只照到你的背影，你雙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去，旁若無人。

    群眾發(fā)出一陣驚嘆。

    “哎，等一下，米林脇川！”學(xué)姐有些訝異，趕忙追上去，人群頓時跟著涌動，為了擺脫都倉，我也隨著大家走，跟在你后面。

    ……

    學(xué)姐鍥而不舍，邊走邊問：“你第一次參加縣大賽，就在比賽中大出風(fēng)頭，而且以一年級的身份，被選為五名最佳球員中的一員，請你說說感想。”

    她把話筒遞到你嘴邊，你突然停下步子，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說：

    “那又怎么樣？”

    此語一出，四座皆驚。站在一旁的歩美拼命給你使眼色，她是很在乎這種事的，我知道。

    說完，你也不看她們，繼續(xù)向前走去。河合學(xué)姐愣在那里，進(jìn)而生氣地大叫：“什么嘛，這是什么態(tài)度??！”

    “對不起，對不起學(xué)姐。”歩美馬上出來打圓場，“這不是米林的本意，他一定是太累了才會這樣，我保證，過兩天他一定會好好配合的。”說完，她朝著你離去的方向追了去，許是想勸勸你吧。

    ……

    “哼，還是那么自大，討人厭的家伙！”都倉冷冷又不屑地說，“雖然這次川原贏了，可是米林脇川比起東根哥哥來，還差得遠(yuǎn)呢?！?br/>
    “你每次就只會說這么一句嗎？”我回過頭，輕蔑地笑。

    “我說的是事實。這次比賽，他的得分還是不及東根，表現(xiàn)上也被制伏；上半場就得了2分，說是把體力全留在下半場，哼，也沒見他下半場弄出什么名堂，頂多和東根哥哥勢均力敵?！?br/>
    她口口聲聲“東根哥哥”，腔調(diào)甜膩得肉麻，真讓人惡心。

    可是，我知道，她說的是事實，我也有看安壽姐的記錄，雖然川原贏了，可是在個人實力的較量上，你還是稍遜東根一籌。

    ……

    “米林脇川真的很古怪耶！”河合的一名助理放下攝影機(jī)，輕輕搖頭。

    “我看，這個企劃案很難再執(zhí)行下去了……”另一名助理小聲說。

    “為什么不能？！”河合學(xué)姐猛地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事到如今，賭上這口氣我絕不能認(rèn)輸！”她望向走廊的盡頭，“米林脇川，你給我記著！”

    “學(xué)姐，這里有個人你可以好好采訪一下哦……”都倉突然滿面春風(fēng)地把我推上去，“她可是和米林脇川朝夕相處的隊醫(yī)呢。”

    “你放手。”我又急又氣，“米林脇川的事，我不清楚。”

    河合看了看我，又看看都倉，面無表情地說：“對不起，我只采訪米林脇川。而且……一定會采訪到他！”

    這下子輪到都倉尷尬了；我不理她，穿過人群徑自走了。

    午后時分，烏云密布的天空再度落雨，六月，正是神奈川的雨季啊。

    這樣的天氣，悲傷似乎不需要理由，我不用再以笑容矯飾快樂，掩藏內(nèi)心夢魘般的回憶，我可以做我自己，反而覺得舒服自然。

    一個人，想走去一個地方，沒有人看見我的地方。

    我去了學(xué)校天臺。

    然而，一拐上樓梯，我卻發(fā)現(xiàn)，通向天臺的門半開著，你站在天臺上，站在雨中，仰著頭，任雨絲打在臉上……

    是在為輸給東根的事情煩惱嗎？我輕輕地走到你身邊，不說話，陪你站著。

    你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如羽扇般垂下，被雨水浸濕；側(cè)臉的輪廓，在煙雨迷蒙中，模糊而柔和。

    “贏了……贏了又怎么樣呢？”

    你喃喃地自語，像在問天，又像在問自己。

    四周靜寂，我只聽見沙沙的落雨和你輕輕的呼吸；你像一尊雕塑般一動不動，安靜地佇立著。

    站了一會兒，我想獨自離開，剛轉(zhuǎn)過身去，突然聽見你平靜的聲音：

    “白癡……是你嗎？”